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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云驻-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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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着对方走了,亨利神父掏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然是早上9点了。买了根长面包,他沿着梯子走到了三等船舱。大概是因为舱里憋闷,人都到甲板上吹风去了,亨利神父犹豫着往前走,到了一看发现苏继云倒是还窝在舱里睡觉。铺位狭窄,他本来就瘦,此刻贴着舱壁缩成一团,竟然空出了一大半的位置。亨利神父在铺位上落了座,屁股刚一贴到床铺上,对方便睁开了眼,瞳孔里一片清明,眼底却是布满了血丝。
  苏继云一翻身爬到床边坐了起来,一点也不客气的拿过面包就吃,也不怎么咀嚼简直就是直接吞,就算是见过了对方吃饭的样子,亨利神父还是皱起了眉毛,总觉得这般饿死鬼一样的吃相实在是有失体面,但估计这话跟谁说都会让人笑掉大牙。一个低贱的华工,有命保着就不错了,体面这种东西,太难了。
  吃完了东西,苏继云倒了半杯水拿在手里递给对方,见他不要便握在手里慢慢的等着水凉。亨利神父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不由得又一次感叹了造物主的神奇。暗自揣测到了中国应该能见到很多这样的人,但转念一想当时军工厂那么多华工也没有几个漂亮的。
  苏继云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从上船起神经就绷得紧紧的,怎么样也睡不着。把两只脚收到床上,他喝了一口水侧头露出个轻薄的笑意:“神父,为什么对我好啊?”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每次问过之后他都会提一些小要求,好像小孩子撒娇,先确定了再出手。苏继云不是小孩子了,不过这天下万人都是上帝的子民,神父作为上帝的使者,大概把这众人也是当小孩子看了。
  闻言亨利神父眨了眨灰蓝色的眼睛,因为没法解释,所以一如既往操着怪异的中文口音道:“上帝是爱众人的”。这番话在苏继云那里自然全是废话,放下杯子一歪身侧躺在了床上,他蹙着眉头道:“神父,我睡不着,你守着我睡觉好不好?”
  因为打过了这么久的交道,亨利神父当然知道对方全不是这么娇弱天真的,不然也不至于在一年前的大混乱中好生生的活下来。可是看着对方的面孔,鬼使神差之下便点了点头。
  苏继云在亨利神父的守护下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一直到晚上六点才醒来,神清气爽的爬起来,他先是冲亨利神父无声的傻笑了一通。亨利神父本来饿的要死,这时也只得一脸纵容:“去餐厅吃饭吧?”
  “不了,潘瑞说晚上给我带点吃的回来。”起床整理了下衣衫,他侧过头一脸认真的道:“神父要我陪你一起吗?”虽然做出了一本正经的态度,语调里却多有玩味,亨利神父一时竟摸不透对方话里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连忙摆了摆手微笑着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端着饭盒走了进来,喊了声“哥”惊讶道:“我刚下来时看见亨利神父了,他不是住二等吗,怎么下来了?”
  苏继云伸手去接饭盒,不以为意的道:“这有什么奇怪,闲得无聊下来逛逛。”
  “嗬,哥你这话说的,咱这边一无商店二无戏台,臭烘烘的又挤又吵,有什么好逛的。”
  苏继云向上翻了下眼睛:“你还嫌弃了,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死也要死在家里的。”
  “不,不是嫌弃,这说哪儿话。”潘瑞在对面铺位上坐下,一叠声否认道。随即转了话题:“不过听说国内现在打的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回去家还在不在呢。”
  见苏继云光顾着吃不答话,潘瑞向后靠着倒在了船上,愁肠百结的叽咕了半天。最后一挺身坐起来道:“这破船开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邮轮走走停停,过了香港便一路北上。潘瑞现在交了一帮牌友,成天窝在舱里打小牌,也不嚷嚷着船慢了。这天苏继云一个人走到甲板上,天色晴明,一派风和日丽之色,远房带着咸味的海风徐徐吹了过来,轻柔的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苏继云对着冰冷海面看着看着突然便感觉胸口有点憋闷,连忙仰起头转身深吸了一口气。眼瞅着亨利神父捧着本书正走到栏杆边上,便抬手打了个招呼。
  亨利神父露出个和煦笑脸,问苏继云愿不愿意听他讲故事。闻言苏继云有点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亨利神父总是把他当个小孩子,就连传教布道也要换成这种方式讲,不过亨利神父对他也算好,既然是无以为报,那听他唠叨唠叨也是可以的。于是他朝着对方一脸虔诚的点了点头。
  在信仰方面,苏继云大概是个最正宗的无信仰主义者。亨利神父怀着普度众生之心,曾经无数次有意无意的要把他培养成一个纯洁的基督教徒,最终只能在他的瞌睡下不了了之。
  现在,坐在神父对面,苏继云又开始打瞌睡,亨利神父发现他好像永远睡不满,不过苏继云睡着了,亨利神父又有种发自内心的满意。因为对方睡着了的样子是如此的天真无邪,完全符合了他心中东方天使的想象,醒了就完全不是一个样了。
  苏继云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亨利神父:“神父,你干嘛要去中国呢?”
  “传教,带给众人福音。”亨利神父笑着答道,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希望。
  苏继云嘴里发出了一声冷笑,评价道:“中国有和尚、尼姑、道士,你这外来的神父去了没人理会的。”顿了顿,他又笑着道:“听说现在国内打仗乱得很,你不怕过去了被人一不小心给咔嚓了?”说着,比了个斩首的动作,笑盈盈的看着对方。
  这种局面亨利神父估计是没有想过的,当即脸上就泛起了一层红色。苏继云看够了,“哈哈”笑道:“看把你吓的!”说完他从鼻子里冷哼了一下:“放心,你们这些洋人现在估计在国内是耀武扬威的了,要死,死不到你头上。”
  闻言亨利神父的表情愈发尴尬了,只默默的划了个十字。苏继云凑过脸去,冷声道:“洋人在中国犯的罪可多了,划十字也没用的”说完他坐了回去,一脸悠然的道:“不过亨利神父,你是好人。”
  亨利神父被对方挤兑这么半天总算听到了一句好话,这时便抬头看向苏继云:“你可以回家了也很好,应当是很开心。”
  苏继云愣了愣,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当然开心。”
  气氛陷入冷局,亨利神父想了半天道:“工厂被烧毁了,中将大人估计会很生气。”
  闻言苏继云古怪的笑了,点了点头道:“嗯,不过应该是没法生气了。”
  接触到亨利神父的疑惑的眼神,他打了个哈哈道:“事已至此是吧,生气也没用了。”站起身走到对方跟前,苏继云拍了拍神父的肩膀:“神父,船过几天就到上海啦,不用担心,我帮你做事。”说完转过身往外走。
  亨利神父愕然道:“你不回家?”
  苏继云头也不回,奇奇怪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传过来:“……今日兵败至此,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亨利神父没听懂,兀自摇了摇头也不管他了。被苏继云这么一通惊吓,就算没事也有点心慌,连忙起身去翻皮箱里的联系人目录,见诸事一应俱全,才安下心来。

  第 44 章

  亨利神父以为苏继云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下了船,对方竟然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正中午的码头前一派车水马龙之象,没等亨利神父开口,苏继云便叫来了两乘黄包车,向着沪西路慈恩教堂去了。到了教堂门口,他先下了车,仰头看了看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几步跨上台阶用力拍了拍门。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位年迈的修女探出头来:“今天不做礼拜,请您明天过来吧。”说完便要关门。苏继云抬手止住对方的动作:“谁是来做礼拜的,让你们这管事的出来吧。”
  老修女大概从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的中国人,当即便有点瞠目结舌。亨利神父皱了皱眉,提着行李快步走到门前朝对方点了点头,说明了来意,对方才恍然大悟的将这两人引到了会客室。
  亨利神父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在来之前,他对西恩神父很做了一番了解,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在这片异域土地播撒福音,让更多人感受到上帝的爱。苏继云在屋里转悠了片刻,站到沙发后面低声道:“神父,这儿挺不错的!房子又大又新!”
  亨利神父抬头咽了咽唾沫,没告诉对方自己只是来这里报到。不过他现在也没搞明白怎么就让他跟着自己过来了,等见完西恩神父再说吧,说不定西恩神父把自己派到一个偏远之地,这小子就不愿意去了。
  因为最近新建起了一个共济会,西恩神父忙的脚不沾地的出席各个活动,白纸黑字的报道刊登了,金灿灿的彩旗勋章也捧了回来,可是赈灾救困的现场还是偶尔要去的,西恩神父自感j□j乏术,便提笔往国内教会发去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倡议信。
  现在看到亨利一脸崇敬的站在自己面前,西恩神父感觉真是喜从心来。装模做样的说了些门面话,西恩神父语重心长让对方要谨遵教义,勤勤恳恳,然后便把共济会下的赈灾所撂给了亨利。
  苏继云自觉这大胡子老头不是什么好人,见亨利神父又被对方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出言问道:“西恩神父,请问赈灾所在哪里呢?”
  亨利神父瞟了他一眼,也向西恩投去了询问目光。
  西恩神父早见到了苏继云,这时便皱眉问道:“这位是?”
  “他是”亨利神父顿时大为尴尬,也不知道怎么介绍苏继云。哪知苏继云倒没怯场,朝着西恩神父低头道:“我是亨利神父的助手。”
  “哦,什么时候入教的?难不成在法国?刚才亨利神父说是上午才到。”西恩神父看着这俊秀的中国青年笑了笑,眼底暗含了怀疑。
  苏继云倒是面不改色:“不瞒您说,我跟亨利神父是在邮轮上相遇的,还没来的及施洗,亨利神父教义讲的太好了,确实是让人醍醐灌顶、心悦诚服。”
  巧舌如簧的讲了一长串,苏继云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真诚笑容,要不是知道事实,亨利神父都要信以为真了。不过西恩神父听完倒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教徒是不嫌多的,这个中国青年看起来也是乖巧伶俐,亨利初来乍到,倒是可以让他去帮忙。
  交代了赈灾会的相关事项,西恩神父出门离开了。修女过来把这二位引到了客房,嘱咐亨利神父待会去副楼餐厅用餐。
  门一关上,亨利神父放下箱子道:“杰瑞,你刚才跟西恩神父撒谎,这样不好。”苏继云教过他念名字,不过亨利神父总是读不大准,最后苏继云就只有默认了这一外国名字。
  闻言苏继云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几步走到卫生间去。
  亨利神父皱了皱眉,听到里面传来了水声,苏继云的声音响了起来:“神父,这边客房有浴缸呢,还有热水。”
  亨利神父跟着走了过去,看他在洗脸池边撩了点热水在扑倒脸上,忍不住出言问道:“你真的不回家了?不找你父亲母亲?”
  苏继云抬手擦了把脸,睫毛湿漉漉的根根笔直,目光却是生冷:“我没有家,爸妈早就死了。”说完,他靠在墙上定定的看着亨利神父道:“神父,我没地方去呢。”
  亨利神父一时间感觉心乱如麻,明知道对方的话里没个真假,还是闭上眼睛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以长辈怜悯疼爱的语气安慰了苏继云一番。以他的年纪也够做对方的叔叔了,不过亨利神父总感觉对方像自己的小孩子,纵然他从来不曾结过婚。
  苏继云驻足听了不出十秒,伸手在池子边的毛巾上蹭了蹭,歪着脑袋笑道:“神父,我肚子饿了,去吃饭吧。”
  亨利神父闭了嘴,感觉自己一腔好心全喂了狗,看着苏继云一步两个个台阶的跳着往餐厅走,亨利神父有点挫败,同时在心里认定这家伙肯定是在骗人,有谁提到已逝的父母会这个样子呢。
  几天之后,苏继云跟着亨利神父去了另一家教堂,教堂设在英法租界边缘,是个古老斑驳、肮脏破旧的建筑,平时并未有很多人前来礼拜,不过最近算是涨了点名气,因为新设的赈灾办公室就在这里。
  这一年皖北、鲁北连发旱灾蝗祸,饥荒之下,盗匪蜂起,不少人背井离乡流亡到了上海。不少商家教友自发捐款济贫救灾,教会也办起了共济堂。
  亨利神父怀着颗救济之心到了这里,一下子便找到了用武之地,稍作休息便开始组织活动筹款准备,忙成了一根孤零零的陀螺——他那冒牌助手起初还帮着他做些事情,过了几天便不见了踪影。亨利神父以为他是出去贪玩去了,也不去找他。反正到了晚上总能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有时候苏继云还会敲门给他送些点心。虽然是神出鬼没,人倒是改头换面了一番,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亨利神父想估计他只是缺个住处,过不了一阵子便会搬出去了。
  一个月后,简易的保育院建了起来,房子是个老旧的医院改成,只在门廊外墙做了修葺,不过好歹医护人员是请来了,病床支架也筹集了一部分。挂着红绸大花簇新匾额挂在大门旁边,看起来也算可以了。西恩神父请了不少政、商两界人才,大家其乐融融的立在医院门口,统一的是冠冕堂皇。
  苏继云轻轻推了一把亨利神父:“神父,你怎么不去合影?”
  亨利神父转过头微笑着没说话,苏继云附耳过去叽叽喳喳道:“神父,你看那个戴帽子的商会会长,像不像只金鱼,只要照相机一夸嚓,他就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怕也变成金鱼样?”
  说完,他低声叫道:“看,又成金鱼了!”
  亨利神父扭头看他笑得两只眼睛都成了月牙形状,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清透白皙,一点都不似最初自己在法国教堂里见到的细脖子大脑袋萝卜头,倒是摇身变成了一身矜贵的少爷模样。转过目光看向前面,亨利神父从心底里泛起了一阵愉快。
  苏继云并不大喜欢这种场面,要不是西恩神父要来,他早就尿遁而走了。此时见着各位互相寒暄着要散场了便往后退了几步,听得身后“哎呀”一声声,苏继云自觉踏上了某人的脚,忙掉过头一叠声的连喊抱歉。
  被踩的是个戴眼镜的胖子,拖着脚龇牙咧嘴,恨不得当即跳起来。苏继云暗自感叹了下演技了得,见对方真疼得冒了汗才惶惶然伸手过去,搀着人退到了保育院里面,他找个凳子扶着对方坐了下来。胖子哎呀呀的踢掉皮鞋,苏继云一眼看到对方的袜子已然是映出了殷红的血迹,不由大为惊讶,一脸歉意的道:“先生,这,真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您这脚趾头这么嫩,一踩就碎。”胖子摆了摆手:“唉,这也不怪你,我这脚趾头本来就受伤了”说着除掉袜子,露出了拇指上的纱布。
  苏继云放下心来,眼睛向上翻了下道:“不早说,我还以为我这身如大石呢。”说完又道:“正好这儿就是医院,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吧。”
  胖子点了点头,笑道:“那麻烦你了。”
  找来了大夫替对方止血包扎,苏继云也没有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跟人聊起了天。原来这胖子名叫曾毓流,是个外来商人,说一个不地道的上海话,做的生意也是五花八门,世道乱,免不了就要同这些达官军阀打交道,拉好人脉关系。这次办保育院,虽说他捐的钱不多,可也算是荣誉会员之一。听完了介绍,苏继云坐在高脚凳上晃着两条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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