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驻-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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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老大越想越觉得可疑,当即便把赵敬棠从副官堆里揪出来派去千里寻儿。赵敬棠对于后代并不像对方那么执着,可是赵家老大无比坚定的认为责任公担,张嘴就把赵敬棠骂得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赵敬棠最听不得他山吼,就领命下去溜溜达达的到了原先的县城。
一去便傻了眼,街道衙门全变了模样,县长都不知道换过几届了,别说是大姑娘就是老娘们,符合条件的一个都没找到。新任县长小心翼翼的陪着赵敬棠巡视了几条大街,恨不得生出个小崽子糊弄过去,可是又担心被识破了。毕竟赵敬棠透露出的信息屈指可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特征。
赵敬棠在县里住了几天,目之所及皆村野农夫,实在是感觉淡出鸟味了。便启程准备坐火车回上海,没想到在火车站却遇到了个兜售香烟的小子,赵敬棠看过去当即一拍脑袋,这他妈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卖香烟的小子约莫十五六岁,轮廓鼻梁嘴巴都像极了赵家老大,只一双大眼睛,死气活样,估计是随了他娘。随行的副官将他拖了过来,这孩子也不怕生,打开香烟匣子问了句:“买烟不?”没得到回复便刷的关了匣子要走。
接下来一问,还真是自己的亲侄儿。赵敬棠确认了,这时便宛如救世主一般趾高气昂的宣布了自己的来意,预备着对方来一场痛哭流涕的感人戏码。可赵毅文听完却是十分淡定坦然的收起了包袱匣子,跟着赵敬棠就准备上火车,随手还把香烟匣子交给了副官长。赵敬棠摸摸鼻子,觉得自家这侄儿一点都不童真可爱。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倒不是他一人之见,赵毅文好像天生脑袋就少了根筋,说话做事都不招人待见。赵家老大见过了儿子便像完成任务一样继续百花丛中游了,家里的仆人对这新来的少爷也不知道作何招呼,而副官们,赵毅文在得知了其中的龌龊后,便再也不理睬他们了。赵敬棠倒是有时候会跟他说两句话,不过赵毅文明显的避他如蛇蝎,每次都是严阵以待,几次下来赵敬棠也没了耐心,说动老大将人送到学校去了。
学校是很好的教会学校,来读书的个个都非富即贵。到了学校赵毅文照例是交不到朋友,当了一二十年穷小子他都学不会过富贵日子了,一想到同学一掷千金的派头他除了羡慕便是肉疼。偏偏学习成绩也是稳坐车尾,每次到了期末都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赵家老大也不管,偶尔看到成绩上鲜红的大鸭蛋便抓过来暴捶一顿。
赵毅文孤孤单单的长到十j□j岁,忽然中邪了一样的迷上了南方革命党那一派理论。小册子送到赵家老大手里一看,当即便发了飙,直接把这小子打包送去了日本,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道这一别就再未见到,赵家老大死的急,遗言都未能留下。赵敬棠料理了老大的后事,连带着便造了份遗嘱出来,天津的房子、铺子归赵毅文,兵归自己。没想到赵家老大手下的几个老师长不服气了,说是子承父业,要让赵毅文来接手。而赵毅文风尘扑扑的从日本归来,看都没看自己刚入土的老爹,也跟着嚷嚷起来,最后竟成了赵敬棠的不是了。
想到这里赵敬棠简直气的坐不住,骂道:“个小白眼狼!老子不捡他回来,指不定在哪受穷挨饿呢!吃了几年好饭倒跟老子叫板起来了,要不是看在老大面子上,非毙了他不可!”
涂兰香“嗯”了一声道:“爷,要不您就给他一小队兵,让他自个儿试试,这买卖岂是容易的。”
赵敬棠拧起眉毛拢了拢衣服沉吟着没有答话,心里明白给出去就不止一小队兵,而是他的半壁江山。子承父业是没错,但是赵毅文太心急了,倒是把他全不放在眼里。
苏继云走到白俄铺子里点了杯热果汁和一只长条面包,坐在店里慢悠悠的啃掉了半只面包,感觉脑袋似乎清静了点,便又付钱选了盒蛋糕提了回去。
推开亨利神父的房间,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亨利神父正在伏案写着什么,苏继云把蛋糕轻轻的放在床上,走到椅背之后猛的伸手摘下了对方的眼镜。
亨利神父当即一扭头:“杰瑞,别闹,把眼镜还给我吧。”
苏继云靠在书桌上把眼镜腿拿在手里甩了甩,凑下去看桌面上的东西:“神父,你在写什么?”
亨利神父看着险伶伶打转的眼镜,连忙伸手抢过来戴回脸上:“给教友的回信。”
“哦”闻言苏继云立刻直起了身,笑道:“休息一下吧,今天你生日呢。”
亨利神父惊讶了一瞬,笑起来道:“我倒是不记得了。”苏继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记得就行。”说着走到床前打开蛋糕盒子,拿出蛋糕端了过来。
亨利神父拿下眼镜,看他忙着去端了只凳子过来。蛋糕切开,香甜的气息一下子萦绕在鼻尖,苏继云两只眼睛黑黢黢的含了笑意,张嘴道:“生日快乐!神父,以后我年年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亨利神父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灰蓝色的眼睛宛如平静的大海。
因为前面在白俄店里吃多了,苏继云这时尝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用勺子戳了戳蛋糕上的奶油,侧过脸认真道:“神父,等明年,明年我有钱了带你去西餐馆去庆祝!”
亨利神父没说话,半响抬头道:“杰瑞,过阵子我要去别的地方了,明年怕是不在这里了。”
“去哪儿?”苏继云捏着勺子站起身变了脸色:“为什么,这儿不好吗?”
“不,这里很好。”亨利神父放下蛋糕拉着他的手道:“不过别的地方的兄弟姐妹需要帮助。”
“是不是西恩神父说的?他自己怎么不去!”愤愤地几大步走到床前坐下了,他生了一会儿气,又仰起头放软了音调道:“神父,不能不走吗?”
第 51 章
亨利神父还是要走,只是时间未定,苏继云央求了半天无果,便准备到时候跟亨利神父一起去,反正在烟馆也是做个打杂的,到哪里不能打杂呢。这般想着在学烧烟泡也卖力起来,倒是得了周福元不少夸奖。
眠翠轩的生意彻底被搞垮了,周福元新仇得报,越发的神清气爽。而且在黄老板那里得知了另一路线,下个月就要另行开张了,不过地面上的人物该打点的还是得一个不落。周福元脑子里思索着,一双眼睛似闭非闭,苏继云爬过去一看,以为他睡着了,伸手便要把烟枪拿起来。冷不防周福元便睁开了眼睛,他年轻时也是个风流爱美的,就是现在身体被大烟败了,去潇湘别墅也得寻拔尖儿儿的姑娘伺候,可是这么近距离的看对方还是感觉标致之极。伸手把烟馆递给苏继云,他模模糊糊的想生成这样可不就是个伺候人的主儿。
到了晚上,苏继云照例穿上鞋子准备回去,周福元忽然叫住了他:“明天打扮好点再过来。”眼看着对方一脸不解的样子,又上下打量一番后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样子也行。”苏继云整了整衣领,不以为意的撩开帘子,知道明天是有贵客迎门了。不过以往都是找专门的烧烟师傅,这次,他想了想,或许是自己的手艺增进不少,上得了台面了。
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苏继云缩着脖子刚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响。转过头一看,赵毅文从车窗里伸出个脑袋:“等一等!”
苏继云笑着停了脚步,这人从那天吃饭起就自作主张的认了朋友,三不五时便跑来约他出去玩,要不是确定这家伙实实在在的喜欢女孩子,苏继云都要听信了烟馆里的流言传说。赵毅文让司机停了车,打开车门坐在里面冲着苏继云便道:“快进来。”
车子重新开了起来,苏继云拍了拍肩膀上的雪道:“这两天没出现啊,去哪里了?”
赵毅文抿了抿嘴角道:“待会儿跟你说。”
苏继云知道他现在住在自家叔叔哪里,司机保镖都是对方的心腹,便闭了嘴没有答话。赵毅文的手上生了块冻疮,呆汽车里一暖就痒得受不了,此刻苏继云看他咧着嘴专心致志的挠痒痒,莫名奇妙的便想起了张达明。闭上眼睛顿住呼吸沉了片刻,他缓缓的呼出了一口气。
到了饭桌上,赵毅文才说自己是去了趟徐州。赵家老大的兵大部分都驻扎在那里,这次过去是跟几个老师长洽谈接管事宜。兴冲冲的说完这一席话,赵毅文笑着道:“到时候向老东西一通电独立,我就是军长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我混,保准让你吃香喝辣的。”
苏继云点了点桌子上的几样小菜道:“就这标准?你也好意思说。”
“我现在不是没钱嘛,什么都被我叔扣着”,说完赵毅文夹了口菜到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道:“对了,我还给你带了样吃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递给苏继云道:“这是在徐州买的,桂花糕。”
苏继云接过来打开用手指拈了点起来舔了舔,倒是挺甜。
第二天苏继云早早的便去了烟馆,到了发现周福元却是不在。他坐在下面的茶座里跟人侃了半天回到楼上,迷迷糊糊间竟然又睡了过去,直到被小申叫起来才打着哈欠顶着头乱翘的短发跳下来。
周福元看到他一脸惺忪睡意的样子便是一皱眉,强忍着没骂出口,对着太师椅上的赵敬棠笑着道:“这是我们这里新来的烧烟师傅,手艺不错,司令可得要试试。”侧过脸吩咐苏继云道:“还不快拜见司令呀!”
苏继云随即干巴巴的道了一声:“司令好”,周福元暗骂了声笨蛋,这家伙竟然都不会行个礼。面前的赵敬棠却是露出了个微笑,周福元看了看这两人神情,突然福至心灵道:“哎呀,原来是老相识,这我倒是江边上卖水——多此一举了。”
赵敬棠摆了摆手道:“我也只见过一面。”说罢笑微微的低下头去喝茶,周福元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把脸转向苏继云使眼色。
苏继云对这个人殊无好意,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去揣摩着对方的意思道:“司令,谢您照顾生意,我给您烧两个试试?”
赵敬棠抬头注视着他,竟然真点了点头。
周福元心满意足的退了出去,赵敬棠烟瘾不重,却有个好男色的毛病,所以来着烟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既然他要山水,自己便把这山水送到眼前去,保不准伺候好了,自己那条路的安全就有靠了。
赵敬棠衣衫笔挺地坐在榻上盯着苏继云看了半响,突然道:“小文很喜欢你,我看他这一天天不住脚的往外跑。”
苏继云诧异的抬起头,又低下去看灯上的烟泡:“我们是朋友。”
“哦,哪种朋友?”赵敬棠轻声道,说罢握住对方的手捏了一下“这种?”
苏继云抽回手,有点沉不住气的愤懑:“不是,普通朋友。”
看着他发红的脸颊赵敬棠倒是好整以暇的笑了笑:“我还以为这混账东西开窍了呢,那他最近穷忙些什么?”
苏继云想起昨天赵毅文的话,莫名就闭紧了嘴巴只肯漏出三个字:“不知道。”
赵敬棠倒是并未追问下去,细细的吸了两口大烟,他的目光顺着对方白皙额头到了挺直的鼻梁,盯着润红的嘴唇暗暗做了评价——“屈才”,于是张口问道:“来这儿多久了?”
“两个月”苏继云低声答道,见对方烟瘾并不重,便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那做的不长”说罢赵敬棠放下烟枪道:“小子,跟我当兵去吧?”
苏继云愕然的眨了眨眼睛,半响咕哝道:“我不会扛枪打仗。”
赵敬棠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哈哈笑了几声,对着门外一示意:“你看外面有几个会。”
苏继云回忆了下进门时看到的几个漂亮副官,当即便明白了,这老王八蛋!
握着双手站在原地,他简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赵敬棠,自己现在手无寸铁的,要是对方硬来自己真是半点胜算都无。脑子里想到周福元昨天的嘱咐,苏继云心里顿时翻起了黑血,明白自己这是被当礼物奉送了。
赵敬棠看他扎着脑袋,鸦翅样的眼睫动了动,却是不肯抬起头来。忍不住在心头泛起了点怜惜,笑了笑道:“我也不逼你,考虑好了便来找我,嗯?”
苏继云点了点头,耳朵尖都红了。赵敬棠挥了挥手:“好了,出去吧!”
周福元在门外见苏继云这么快就出了来,人虽然是面红耳赤衣衫却是整齐笔挺,搞不清楚是个什么状况。正要迎上去问,苏继云却盯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似乎是含了恨意。周福元摸了摸脑袋,自知自己这么做有点理亏,不过晃了晃脑袋,朝着对方的背影唾了半句转身进了房间。想着这礼怕是没能送成,周福元心里准备起另一副算盘,哪知之后跟赵敬棠一谈,居然轻轻松松对方就答应了。周福元心花怒放间暗暗揣测了,莫非赵敬棠是个快枪手,转脸一想,也觉得不应该,这时间也太短了,烧完烟都不够脱裤子的。
苏继云一气之下回了教堂,抱着亨利神父哼哼唧唧了半天,说自己坏了周福元的事,不能去烟馆做工了。亨利神父本来就不赞成他去,这时便举手赞同,让他回来老老实实在教堂做事。听到这里苏继云又苦了张脸——他实在是不喜欢。
百无聊赖的在家里呆了两天,他正要出去找点乐子,赵毅文却是找上门来了。
把车停在教堂前的空地上,赵毅文从后座拎出了一直皮箱,苏继云一眼认出正是上次在路上是他提的那只。
两人到了楼上,赵毅文把箱子放在桌上道:“拜托你保管一下。”
苏继云提了提箱子,忍不住道:“这么重,什么东西你得让我知道吧?”
“你想知道?”赵毅文拿过箱子,伸手解开锁扣,苏继云抬眼看去,见箱子里整整齐齐摆放了二十根左右的金条,惊讶道:“这是?”
赵毅文关上箱子道:“上次我不是说去收天津的房子吗?我把几处房子地契全换成了金条,以后有用处。”接着又补充道:“我叔他还不知道。”
“那你搁我这儿干什么?不怕我给你拿走了。”苏继云笑着道。
赵毅文笑了笑,抿了抿嘴迟疑着道:“其实有点怕。”
闻言苏继云佯怒道:“那你拿走,我还不想呢,这要是招贼我还得跟夜猫子一样守着。”
赵毅文装傻似的“嘿嘿”笑了两声,忽然道:“你今天怎么不在烟馆,我刚才去你都不在。”
苏继云坐在桌上,两条腿晃了晃低头道:“别提了,遇上了晦气事儿!”
说着他转过头向赵毅文道:“我倒是从未听你提过你婶婶,你叔叔没娶太太吗?”
赵毅文的脸上青白交错了几下,吞吞吐吐的道:“他,他不喜欢女人的。”
第 52 章
打发走了赵毅文,房里的电话却是响了起来;竟是烟馆打来的。苏继云从未接过周福元的电话,抓着话筒听了几句才认出声音。
周福元像是忘了上次的事情,在电话里颐指气使的命令对方来上班。发完了话他又低声骂了句:“小兔崽子,还得去请不成?”苏继云听多了,这时也知道对方不是真生气,真生气就不会专程打电话过来了。当然也不能等对方来请,苏继云放下电话思索了会,决定回烟馆看看。反正赵敬棠又不是常驻烟馆,总不至于一过去便碰见了他。
走到烟馆,苏继云一进门便看到一楼茶座边站了数十个大小伙子,身量打扮都有不同,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