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龙手作者:夜半二点-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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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自天低声道:“是呀,我从未将她放在心上,不但如此,对于秦楼楚馆烟柳之质,心中还不免存有轻视。所以……我也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死?她为什么而死?”君自天神色黯然,穷辞自问,“我当时虽然身险重围,但也不是不能脱身。杜榭等人深沉多虑,也万不会与这么一个弱女子为难,可她,她却在激战之中,拾起地上一片碎瓷,就轻轻这么一划,割开了自己的喉咙。”秦艽呀的一声,唯觉得惊异莫名,不可质信道:“她是自杀身亡?”君自天目视前方,如若无闻,慢慢道:“一个人居然可以对自己如此忍心。——便这么割下去,大蓬的鲜血顿时飞溅出来,我当时刚好面对着她,不对,是她特地挑在这个时候,可以让我清清楚楚地瞥见她脸上的笑容。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情意殷殷,嘴角含笑,我曾以为这神情对每个挥金寻欢的男子不过都是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可就在那一刻,却仿佛刀子一般刻在我眼中、心上。她……她便是要这般深深刻在我身上,让我无论如何也忘她不了。”君自天声音一咽,哑声笑道:“我当时居然怕了,手足冰凉,一动不能动。”
秦艽亦是听得万分震惊。震惊之余,又有一股酸楚怜悯。
君自天道:“我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她甚至未曾对我说过什么情深爱极的话,为何事情竟至如此?”秦艽自然比他更懂得女子的心事,叹息道:“这位赵姑娘想必是内刚外柔的个性,你心里瞧她不起,难道她自己便不知么?她只怕爱你爱得太深,性子又骄傲,根本不容你拒绝,也不由得你轻受不屑,所以她宁愿这样表白给你看,让你一辈子,无论爱或不爱,都忘不了。”君自天沉默半晌道:“你们女子的心思,当真是……”话到中途,又复止住。秦艽道:“当真怎的?”君自天苦笑道:“只能说当真让人不解。象这般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倘若我真的恋眷于她,岂非要一辈子伤心不已。”
秦艽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你才知道么?”君自天道:“何止难以消受。唉。”秦艽轻轻道:“识得相思时应晚,欲遂相思悔已迟。其实你心中……还是有几分喜欢这位赵姑娘才是。”君自天道:“我也这般认为,可现在心下平和,慢慢想来,对之于她,心中还是愧疚多些,情爱少些。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将怨气迁怒在三庭四院头上。你说我诱人入险,借刀杀人,一点也没错。”他怔然凝立片刻,轻吁了一口气。
秦艽脚步减缓,挑眉道:“这难道不是你筹谋已久么?剪除宿敌后,中原武林还有哪一门一派可堪与贵教争锋?”她本欲讥讽几句,但念他伤感故人,勉强忍住。君自天自嘲道:“是呀,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急功近利,狼子野心之人,自然比不得秦女侠你光明磊落,宽厚仁义。”秦艽笑道:“我可没说自己什么宽厚仁义。我只晓得,人人惟有一条命,天子高官也好,平头百姓也罢,都不该给人轻贱的。”
君自天一时不语。静默中一道红烛,两条身影,在高高低低的甬道中,或分或合,时远时近。不经意间,君自天淡淡道:“我从小被师父教导长大,师父待我虽好,但不苟言笑,只是敦促我习武读书。他给我起了君自天这个名字,就是要我时时记得,千秋之嗣,父位子承,一定要夺回太祖江山。君临天下,才是真正的赵氏子孙。”秦艽不以为然:“中原历朝历代,数不清有多少个皇帝,成王败寇,时命然之。若个个都去抢皇帝这个宝座,那岂不是要打破头,天下老百姓怕也不用活了。”
又听君自天道:“你是天外天的传人,只需将武功练好,便千好万好。而我自及冠之后,便在藏边蜀北河西等地到处奔波,斡旋酬酢。我曾救过前夏王李继迁一族的性命,不过那时他还未曾称王,没有我们星宿海在后大力襄助,他也难以坐镇西陲。我还刺杀过吐蕃六谷部的大司,待奠定河西大局之后,说不得还要娶契丹王女为妻,才有南下中原一搏的实力。”秦艽全身一震,没想到星宿海隐居塞外,竟然已暗中布下如此大局。她忍不住一把抓住君自天道:“你……你也想象石敬瑭一般勾结外虏,兴兵称帝,然后向外族摇尾乞怜,做个儿皇帝么?!”她未曾有如此之怒,声势逼人。
君自天神色宁淡道:“权谋之争,各牟其利,向来有的只是胜负,哪里来的是非对错?况且现在向契丹摇尾乞怜的,是当今皇帝赵恒吧!”秦艽对他怒目而视。君自天笑道:“我这厢招供未完,青天秦大人便要将我问斩不成?”秦艽恨恨道:“乱世之源,何而不能诛之?”君自天微微一笑,道:“乱世之源?说得好。我有的时候也不禁扪心自问,做这个皇帝究竟有什么好处,值得将我前辈子后辈子一股脑儿地搭进去。”他的眼珠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不紧不慢道,“所以今年九月入京,我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大内禁宫。这个地方我以前虽然从未去过,但一草一木,一梁一柱,早已记在心中,纯熟无比。哼,杜榭等人当我要行刺皇帝么?我在赵恒的寝宫中一呆七天,真要杀他的话,他也不知死了多少回。”秦艽奇道:“那你做什么?”
君自天笑道:“我瞧瞧皇帝是什么样子,不成么?第一天晚上就看见他与美人亲热。”秦艽面上一红,啐道:“谁问你这个。”君自天道:“可惜那贵人虽然美貌,却不讨他欢心,最后被斥责而出,哭哭啼啼去了。赵恒在人前是尊贵威仪的天子,言笑不苟,到了人后,却惴惴不安,苦恼之极。”秦艽从没想到过皇帝在自己的寝宫里会是什么样子,不由大为好奇。君自天道:“有一天他在朝堂上受了气,回来发作,不免乱摔东西。那个样子实在可怜可笑。”秦艽道:“当今文武能给皇帝老儿气受的……中书侍郎寇准寇大人,不对,他已经给王钦若排挤出京,下放陕西。”君自天道:“寇准人虽走了,但澶渊之盟物议尚在,这城下之盟,屈辱备至,就算别人不提,赵恒自己想来也是心中有愧。皇帝老儿心中有愧,却是不能向任何人倾诉,只得躲在房间里生闷气。我看他躲在房间里,偷偷写一些符纸,暗自杜撰自己是上界神仙下凡,授命于天,天下百姓,咸受福庇。他苦恼之际,便拿着符纸慢慢念来,念到后来,面带微笑,大约是自己也渐渐相信。我在皇宫看了他七天,也只有在他自欺欺人的时候,才有几分快活。”
君自天道:“我躺在朱雀阁顶,想了一夜,终于想通。这个皇帝做起来,无论是谁,都是苦多于乐。孤家寡人,有何生趣?赵恒他现在便是双手奉上皇位来与我坐,我也没有半分兴趣。”秦艽忍不住道:“你若做皇帝,想来不会跟他一样。”君自天道:“我可没什么济世救民之心,真坐了那个位置,我快活,只怕天下人便不快活,让别人都快活,我多半就不快活。”秦艽遥想起来,亦有些忍俊不住。她踌躇片刻,忍不住道:“你果真是如此决定的么?”君自天道:“这个自然。其实在我心里,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早已想着把这副担子卸下来。”他语气深远,目光投向黑暗深处,象是在对秦艽阐述,又象是对另外一个人。
秦艽被他表情所迷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时间仿佛也觉得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这个人虽然看不见,但又似乎无处不在。
君自天慢慢道:“很久以前,我就想这么做了。星宿海少宗主,昭德太子后裔,这一切本来就不是我的,既然不是我的,我为何还恋栈不舍?既然不是我的,我何苦要背负着它们,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人的一生如此之短,为别人活着岂非忒过辛苦。”秦艽不知他何出此言,君自天面上表情扭曲,第一次流露出痛苦之色,短促一笑道:“其实昭德太子的儿子早已死了,赵弋也罢,君自天也罢,都已经死了。呵呵,星宿海也好,赵氏江山也好,其实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秦艽这才领悟过来,失声道:“你是说……你不是昭德太子的后裔。”君自天笑道:“没错,我不过是个赝品,鱼目混珠罢了。”他凝视前方,目露沉思之色道:“虽然从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过,但我早已猜到。有时候我不禁要想,我是生下来便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兄弟姊妹众多?我是被师父买来的,偷抱来的,还是……杀人抢来的?更多的时候,我武功练得越高,在教中位望越尊,心中越发孤孑,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影子罢了,所有的一切其实都不是我的。”他平平淡淡说出来,却听得秦艽一阵黯然,心下忍不住替他难过。从未有这么这一刻,两个人离得如此之近,呼吸相闻,心意与共。
俄顷,君自天轻叹口气道:“不管怎样,我都未曾记恨过师父。他一直待我很好。或许他根本就已知道,迟早有一天,我知道真相后,何处何从,总不免要自己来抉择。”秦艽道:“难道你连星宿海都不打算回去了么?”君自天道:“不是潘楼之变,我早脱身事外。那宗主之位还是叫青妖玄君两人去操心吧!嘿,他们自从我师父去后,拥废拥立,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也该做个了结才好。宁令主为人睿智果决,由他主导大局,最好不过。”君自天又道:“所谓高处不胜寒,我瞒得过别人,只怕瞒不过他,不过他自小待我情分最厚,该不会怪我才是。”
秦艽想起普光寺内宁云泽真真假假那一番话,心想:“这人欲擒故纵,是个老狐狸。”她问道:“那么你可曾听说过,天外天与星宿海廿年前有甚么约定么?”君自天道:“是两派门人弟子的比武之约么?老实说,当时我正准备离京后,往大泽谷一行,瞧瞧天外天究竟有甚么高明之处。”秦艽斜睨了他一眼,道:“呃?”君自天道:“如今虽然不曾去,也晓得他们教导出的弟子果然不同凡响。”
秦艽有点恨恨道:“他们将瞒得我好苦,若有时间,我……我也要去大大胡闹一番。”君自天忍不住大笑,道:“在下愿慨为助拳!有道是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在下既有幡然悔悟之心,又兼立功赎罪之志,可否网开一面,擢效鞍前?”秦艽噙齿而笑道:“着你戴罪立功吧。”君自天戏谑道:“然后……然后交与汴梁秦家严加督管。”秦艽赧然,一笑道:“庙小不敢屈神。”君自天道:“秦大小姐素手擒龙,化须弥为芥子,妖魔鬼怪亦只好乖乖就缚。”秦艽不觉莞尔,想起两人第一次相见时,自己正是以“妖魔鬼怪”冠之。往事仍似历历在目,不过敌意已消,柔情渐密。
两人略走略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回到原处。听得一阵低低的呻吟,那受伤少年正蜷曲在石壁边,全身发颤,冷汗直流。少年听得异响,迷迷糊糊中“啊呀”一声,连声道:“不!不要吃我!”叫声惶恐惊怖之极。秦艽柔声道:“小兄弟,蚁群已退,赶快出去吧。”少年闻得这轻声抚慰,心下微松,呜呜大哭起来。君自天情知他给骇得胡涂了,在他面上重掴一掌,厉声道:“既然不想死么?那还不快走!”秦艽不由向他抱怨一眼。少年顿时给他这一巴掌打的清醒过来,然后给君自天伸手拖起:“等你逃出去,再哭也不迟。”
三人沿着甬道向前,路上经常可以看到死蚁狼藉,还有几个人不幸踬绊倒地,竟已被践踏而亡。有一个人虽活着,但心脾碎裂,只是躺在地上挨命,君自天知他救治无术,便轻轻一剑将人刺死了。少年看他杀人,更是脸色惨白。等他们走入石室,只见地上犹散落一些珠玉宝器,正在暗处盈光流彩,与地上白骨相映成辉。少年看得发呆,脚底踩上一物,几乎摔倒。他低头看时,那物乃是一只断掌,掌心牢握住一颗径寸大的夜明珠。也不知是跟人争夺宝珠时给一刀砍下,还是毒蚁爬满手掌,自己斫断的。他胃里一阵抽缩,只想大口呕吐出来。
君自天翻出一个皮袋道:“将这些珠宝先尽数拾起。”秦艽看蜡烛只剩下四寸多长,皱眉道:“拾这些东西做什么?”君自天似笑非笑道:“这是买命钱。”秦艽纵然不解,也跟着将地上散落的珠宝一一拾起,塞入囊内,所幸耗时无多,没过多久,就已将皮囊塞得满满。君自天熟识路途,不需费力分辨壁上的标识,领着两人沿着向上的甬道曲行,又拐了几个弯,终于行到洞口。此时天色未黑,几道光线从洞外斜斜照射进来,当真令人如见生天。秦艽不由长长吁了一口,闻着外边干冷的空气,都觉得万分清新。那少年出得洞来,形神皆脱,连欢喜都没有力气。洞外空旷,寥无一人。
三个人再向前走,出了湖底,转至巨崖。就看地上胡乱丢了一些此所携的笨重粗大之物,马匹食水果然已一洗而空。少年恨恨地踢翻几个驮子,语带哽咽道:“他们先走了!连清水也没留下一滴。”这时蜡烛已经燃尽。君自天道:“我怀里还剩四根蛇蜡,每根可用一个时辰。此处毒蚁非中土所有,也不知当年那帮马贼从何处得来,多年繁衍生息,数量大为惊人,我看杜榭他们多半已被毒蚁追迫出城。”秦艽苦笑道:“事到如今,我们只好徒步穿越大漠,虽然辛苦,但也强过困在这里等死。”
君自天抬头向天空望去,一时没有说话。秦艽循着他的视线,只见漠漠苍穹中,红日青冥,有数点飞羽徘徊,偶有一只俯冲扑来,倏极高下,发出一声声悠长的隼唳。君自天道:“他们走不远,你忘了另一个人么?快骑如风,鹰眼似电,他……已经来了!”秦艽全身一震,脱口道:“漠北王!”
死地
三人赶到魔鬼城城门时,正值夕阳西下,日色火红。远方兀地传来一声长长的铁角声,角声凄厉尖楚,连绵不断,听起来由远渐近,仿佛一条游龙在空中嗷啸不已,直令闻者惊心,听者失魂。在魔鬼城边墙内,有一根柱状巨石兀然拔起,剑立如峰,石身中空多洞,便仿佛一座天然筑就的烽台角楼。君自天几步抢至台上,向外望去,只见一望无垠大漠玄砂在殷红似血的夕照下,宛如燃起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火,横窜天地间。漫漫大火中,在魔鬼城外东南一二十里之地,一片尘沙飞扬,似乎有人马鏖战于此。
君自天喃喃自语道:“哼,你果然来了。姓庄的,连魔鬼城你都没胆子进,只敢在外边捡便宜么?”
就见激战之处,一阵大乱,然后有几拨人马纷纷溃逸而出,无路可走之下,向魔鬼城方向退来,蹄声杂沓,越来越近,许多人头顶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