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坯子 作者:[瑞典]马伊·舍瓦尔,佩尔·瓦勒-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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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正一下,”他说,“我刚提到他没有哪方面特别杰出,其实我说错了,他是个很杰出的枪手,比赛总是得高分。”
“是的,”勒恩表示,“我也记得,他的枪法很准。”
“他的长距离射击也很厉害,”梅兰德说,“这段期问他常自愿去接受军官训练,一放假就跑到候补军校去。”
“你刚才说他最初几年待了三四个不同的辖区,”马丁.贝克说,“有没有到过尼曼的辖区? ”
“有的,他待了一阵子,从五七年秋到五八年一整年。接着尼曼就换辖区了。”
“你知道尼曼是怎么对待埃里克松的吗? 尼曼可能会把他不喜欢的人整得很惨。”
“看不出尼曼对埃里克松比对其他年轻警察更严厉,而且埃里克松对尼曼的控诉跟那段期间没什么关系。不过照尼曼那种‘训练男子汉’的方法,我想埃里克松应该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梅兰德刚才的话是向马丁·贝克说的,说完他看着缩在访客椅里随时要睡着的勒恩。马丁·贝克循着他的眼光望去。
“来杯咖啡如何,勒恩? ”他说。
勒恩直起身子。
“好啊,我自己去倒。”
马丁·贝克看着他踉跄地走出房间,心想不知自己看起来是否也一样狼狈。
等勒恩端着咖啡回来,再次跌回安乐椅时,马丁·贝克看看梅兰德说:
“继续说吧。”
梅兰德放下烟斗,啧啧有声地喝着咖啡。
“妈呀,”他说,“真难喝。”
他把塑料杯推到一边,接着抽最爱的烟斗。
“一九五九年初,埃里克松结了婚,老婆比他小五岁,叫玛亚,是芬兰人,不过她在瑞典住了很多年,在摄影公司当助理。她的瑞典文不是很溜,也许后来的事与此有关。他们在结婚那一年十二月生了个宝宝,玛亚便辞职当家庭主妇。孩子一岁半时,也就是在六一年的夏天,玛亚死了,那件事你很难忘记的。”
勒恩难过地点头表示同意——或者他只是在打盹而已?
“是啊,不过,还是跟我们说一说吧。”马丁·贝克说。
“哦,”梅兰德说道,“斯蒂格·尼曼大概就是这时出场的,还有胡尔特,当时他是尼曼辖区的巡警。玛亚死于他们辖区的酗酒犯牢房,时间是一九六一年六月二十六到二十七日的夜里。”
“当晚尼曼和胡尔特在局里吗? ”马丁·贝克问。
“他们把玛亚带进局里时,尼曼在,可是他后来回家去了,确切时间不详。当晚胡尔特出去巡逻了,可是玛亚被发现死在牢房里时,他刚巧也在局里。”
梅兰德把一根曲别针拉直,将烟斗里的灰清到烟灰缸里。
“警方做了调查,重建了整个事件的经过。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六月二十六日白天,玛亚带女儿到维克休找朋友,因为她的摄影师老板请她帮忙两个星期,而玛亚的朋友答应帮忙照顾孩子。当天傍晚玛亚又回到城里,埃里克松当晚七点下班,玛亚想赶在他之前回家。对了,埃里克松当时并不在尼曼的辖区做事。”
马丁·贝克的腿开始发麻了,因为房里的两张座椅都有人坐了。他离开档案柜,走到窗边半坐在窗台上。他向梅兰德点点头,请对方接着说。
“玛亚有糖尿病,需要定时注射胰岛素。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她那位维克休的朋友就不知情。玛亚对注射的事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她大意不得,不过出事那天,她偏偏把针筒忘在家里。”
马丁·贝克和勒恩两人紧盯着梅兰德,似乎努力在估量他对此事的看法。
“两名尼曼辖区的巡警晚上七点刚过时看到玛亚,她坐在长椅上,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他们试着跟她说话,最后认定她嗑了药或喝得烂醉,便把玛亚拖进出租车带回警局。他们在听证会上表示,他们把玛亚带到局里时,不太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因为她根本没有反应。事后出租车司机表示,玛亚用外语,也就是芬兰语说了些什么,三人在车里好像闹了一阵子,不过两名巡警自然是矢口否认。”
梅兰德停下良久,去弄他的烟斗。
“据这些巡警最初的供词,尼曼看了玛亚一眼后,叫他们暂时先把她关到酗酒犯牢房。尼曼否认见过玛亚,后来的听证会上巡警又改变说辞,表示他们把玛亚带到警局时,尼曼应该是在忙别的事。他们自己则因为有紧急任务在身,不得不立刻离开。据牢房守卫说,是两名巡警自行决定把玛亚关起来的,也就是说,大家互相推诿。在牢房里的玛亚一直没发出半点儿声响,守卫以为她睡着了,而且接下来的三个钟头内都没将她转移到刑事组去。换班时,值夜的守卫打开牢房,发现她已经死了。当时胡尔特也在,他打电话叫救护车,可是他们没送她去医院,因为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几点死的? ”马丁·贝克问。
“看起来是一个小时前死的。”
勒恩在椅子上坐直身体。
“糖尿病患者——”他说,“我的意思是,患有这类疾病的人,身上不都会带张卡或什么的,表示自己有疾病吗? ”
“没错。”梅兰德说,“玛亚身上也带了卡,放在她皮包里。
不过你们大概也知道,他们根本没去搜她的身。分局里没有女职员.如果她去刑事组.就会被搜身了,可是她一直没去。”
马丁·贝克点点头。
“后来在听证会上,尼曼说他从没见过玛亚或她的皮包,所以两名巡警和守卫只得把责任全部扛下来。就我所知,他们只被记了个警告。”
“埃里克松知道后有什么反应? ”马丁·贝克问。
“他崩溃了,请了两三个月的病假,此后对一切均不感兴趣。当时他等不到妻子返家,又发现玛亚没带注射筒,就先打电话找遍各医院,随后开车出去找她,因此玛亚死了一段时间他才得到消息。我想他们一开始并没告诉他实情,但最后他一定知道出了什么事,因为埃里克松在九月寄出了第一封对尼曼及胡尔特的控诉信,可是当时调查案已经结束了。”
第二十二章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梅兰德双手扣在颈背后望着天花板;马丁·贝克靠在窗台,若有所思地看着梅兰德;勒恩只是呆呆坐着。
最后是马丁·贝克打破沉寂。
“妻子死后,埃里克松怎么样了? 我是说,不是表面的,而是他的心理状态? ”
“我不是心理学家,”梅兰德说,“也没看到专家的意见,就我所知,埃里克松在六一年九月返回工作岗位后,从来没去看过医生。也许他当时该去看看医生的。”
“可是事发后他整个人就变了,是吗? ”
“是的。”梅兰德说,“显然他的心性有了变化。”
他把手放在斯滕伦格伦从各档案中搜集来的一大沓文件上。
“这些你看过没? ”他问。
勒恩摇摇头。
“只看了一部分,”马丁·贝克说,“那个不急,我想如果你能为我们做简报,我们就可以很快有个清楚的概念了。”
马丁·贝克想称赞梅兰德一两句,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梅兰德不吃这套。
梅兰德点点头,将烟斗放回嘴里。
“好吧,”他说,“埃里克松回来上班后,变得沉默寡言,什么事都往心里搁。其他同事鼓励支持他也没用,他们一开始对他很有耐心,知道他遭遇不幸,为他感到难过。可是他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会说一两句话,加上又不听别人说话,搞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以前埃里克松人缘很好,大家大概希望等到最惨的时期熬过去后,他能恢复常态,可是埃里克松却每况愈下,越来越易怒、阴沉而刚愎自用。他开始寄出充满抱怨、威胁和指控的信件,一寄就是好几年。我想我们大概都收到过一两封吧。”
“我可没有。”勒恩说。
“也许不是寄给你个人,不过你看过他寄到制暴组的信吧。”
“看过了。”勒恩说。
“他先是向风纪处报告尼曼和胡尔特失职,他寄了很多次的控诉信,后来开始指责所有人失职,连其他地方的长官都被他参了一本。他打过我的小报告,还有你,马丁,对不对? ”
“哦,是啊。”马丁·贝克说.“说我不肯重新调查他妻子的命案,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实上,我都忘了这号人物了。”
“大约在他妻子死后一年,埃里克松变本加厉到连分局主管都要求将他调离。”
“用什么样的理由? ”
“那位组长是个好人,一直很包容埃里克松的作为,可是最后埃里克松实在太不像话了,组长总得顾及别人吧。他说,埃里克松无法与人相处合作,若将他调至更适合的分局,也许对他比较好。那位组长大概是这么说的,总之,埃里克松在六二年夏天被调到新辖区,他在那边人缘也不怎么样,而且新上司不像旧上司那么支持他,其他巡警对他也颇有微词,加上他又染上了一些恶习。”
“什么恶习? ”马丁·贝克问,“变得很暴力吗? ”
“没有,埃里克松不是粗暴的人,很多人认为他有点儿好好先生,他对每个人都很规矩。问题是,他太唧歪了,十五分钟可以搞定的事,他能磨上好几小时,老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打转。有时他会全然忽略上头的指示,去做些自认为重要却毫不相干的事。他会越权插手别人的工作,他批评同事,也批评长官,事实上他的那些报告和控诉信都是在写这些——说局里的人从下至上,小至警校生,大至分局局长,无一不失职。我想他八成也把内政部长骂进去了,因为当年内政部长是警方最高的长官。”
“他觉得自己很完美吗? ”勒恩问,“或许他自视高人一等。”
“我说过我不是心理学家,”梅兰德说,“不过看起来他妻子的死,令他对整个警界心生怨恨,而不仅是对尼曼及尼曼的手下而已。”
马丁·贝克走回门边,一只手撑在档案柜上,摆出他的标准姿势。
“你是说,他拒绝接受警界是会发生这种事的地方? ”他说。
梅兰德点点头,抽着已灭的烟斗。
“是的,至少我想他是那么认为的。”
“知道他这段期间的私生活吗? ”马丁·贝克问。
“所知不多,他独来独往,在局里没有任何朋友。他结婚后就放弃警官培训了。他常去练射击,但除此之外,就没参加任何警方的运动项目。”
“他的人际关系呢? 他有个女儿,现在几岁了? ”
“十一岁。”勒恩说。
“是的,”梅兰德说,“他独自将女儿带大,两人住在他和妻子刚结婚时住的房子里。”
梅兰德没有孩子,但勒恩和马丁·贝克忍不住想,单亲的警察爸爸带孩子真的很辛苦。
“他有没有找人帮忙带孩子啊? ”勒恩不可置信地问,“我是说,他去上班时怎么办? ”
勒恩的儿子刚满七岁,过去七年里,尤其在放假及周末期间,他常讶异地发现,单单一个小孩子,有时竞能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占据两个大人所有的时间与精力。
“直到一九六四年,他都把女儿放在托儿所。由于父母都健在,埃里克松值夜班时,他们也会帮忙照顾。”
“然后呢? ”勒恩问,“一九六四年之后呢? ”
“之后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马丁·贝克说,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梅兰德。
“是的,”梅兰德说,“他在当年八月被炒开除。没有人会想念他,任何跟他有牵扯的人都因为种种理由只想尽快将此人忘掉。”
“我们连后来他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吗? ”马丁·贝克问。
“他在同年十月申请一份夜间守卫的工作,可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得到那份工作,后来他就消失了。”
“他被解雇这件事,”勒恩说,“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
“什么意思? ”
“我是说,他是因为有太多毛病,还是因为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才被解雇? ”
“其实骆驼本来就快垮了,可是导火线是因为他破坏规矩。
八月七日星期五,埃里克松下午在美国大使馆外值勤,那是一九六四年反越战大游行举行之前。你们大概也记得,当时只留一个人固定在美国大使馆前监视,那工作大家都不喜欢,因为只是无聊地在外头走来走去而已。”
“不过当年咱们还是可以挥挥警棍的。”马丁·贝克说。
“我记得有个家伙很厉害,”勒恩说,“谁要是警棍能耍得像他那么好,保证可以进马戏班了。”
梅兰德懒洋洋地瞥了勒恩一眼,然后看看表。
“我答应萨加回家吃中饭,”他说,“能不能让我继续——”
“抱歉,我只是刚好想起那家伙罢了。”勒恩闷闷地咕哝道,“请说吧。”
“我刚才说过,埃里克松应该去监视大使馆的,可是他就是不。他找人到大使馆跟他换班,然后就逃班去。埃里克松在一个星期或更早之前,被派到费吉修夫街的某大楼去,那里有位门房死在地下室。那位门房把绳子套到锅炉房的管子上吊自尽,绝无他杀可能。警方在地下室一间上锁的房间里找到一堆赃物——相机、收音机、电视、家具、地毯、图画及各种当年偷来的东西。门房是负责把风的,几天后他们抓到把赃货藏到地窖里的那批人。其实埃里克松只用叫人来,也就是叫分局的人来,合力把那地区封锁起来,再把情况报告上去就行了。可是埃里克松觉得事情还没完,我记得他好像觉得门房是被谋杀的,还有他希望能抓到更多同伙。结果他没回大使馆,而是溜到费吉修夫街向居民四处打听,他真不该逃班。要是平时,也许不会有人注意到,偏偏算他倒霉,当天下午大型示威活动就在大使馆前展开了。那天的两天前,也就是八月五日,美国对北越实施攻击,在沿海地区投弹,因此大使馆前聚集了好几百人,抗议美国的侵袭。由于示威来得突然,大使馆自己的安全人员措手不及,而咱们这位埃里克松又不知去向,所以警方过了好久才赶到。示威的过程很平和,人们高喊口号,举牌站在四周,他们的代表走进大使馆,将写好的抗议声明书递交给大使。可是你们也知道,一般警察并不习惯处理示威活动,他们把它当暴乱来处理,结果搞得鸡飞狗跳。一大群人被拖进警局,有些被整得很惨,他们把这一一切全怪罪到埃里克松头上,由于他严重失职,因此立刻被解雇,几天后便正式离职,下台一鞠躬了。”
梅兰德站起来。
“我梅兰德也要下台一鞠躬了,”他说,“我可不想错过午饭,希望各位今天不要再来找我,不过如果需要的话,各位知道我会在哪儿吧。”
他把烟草袋和烟斗收起来,穿上外套,马丁·贝克走过去在他的椅子上坐下。
“你们真的认为尼曼是埃里克松杀的吗? ”梅兰德站在门口问。
勒恩耸耸肩,马丁·贝克没搭腔。
“我觉得不太可能。”梅兰德说,“他要杀尼曼的话,早该在他老婆死时就下手了。十年了,恨意和报复之心应该会渐渐淡化的。你们查错方向了,不过祝各位好运,再见。”
他离开了。
勒恩看看马丁·贝克。
“也许他说得没错。”
马丁·贝克默默坐着,不经意地看着桌上的文件。
“我在想梅兰德的话。有关埃里克松的父母,也许他们功在还住在十年前的地方。”
他开始用心去看那堆文件。勒恩什么都没说,冷眼看着他。
马丁·贝克终于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