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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曾国藩 第一部 血祭-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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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国藩读完这道上谕,心里凉了半截。调拨上海厘金,并由袁芳瑛专办的如意计划,竟遭到两江总督怡良的断然拒绝。
  〃怡良可恶!〃曾国藩在心里狠狠地骂道。如今朝廷,居然这般软弱,怡良说不给就不给。曾国藩想,这种事在宣宗时代是决不可能发生的。哎!今日之情势,真要办事,非得要有督抚实权不可!随便在哪个省当个巡抚,供应二万勇丁都不成问题,何来向人乞食这副狼狈相。曾国藩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中充满委屈。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哎呀!筠仙,你几时回来的!〃正在为军饷担忧的曾国藩,一眼瞥见从杭州运盐回来的郭嵩焘,仿佛见到赵公元帅一样高兴。
  〃刚到南康,就来向你交差了。〃
  几个月的劳累奔波,郭嵩焘显然黑瘦多了。曾国藩亲切地说:〃这趟差使辛苦你了,看瘦成这个样子。〃
  按照待老友的惯例,曾国藩亲手为郭嵩焘泡了一杯浮梁茶。
  〃瘦一点不打紧,事情没办好。〃郭嵩焘满脸倦容。
  〃三万引盐如数运到广信,你为军营立了大功,怎说没办好呢?〃曾国藩知道郭嵩焘一向不讲客气话,这中间必有难处。
  〃涤生,现在世道人心都坏了。国家遭大难,本应和衷共济,共拯危难,其实大谬不然。〃郭嵩焘很气愤,〃一到浙江,先是巡抚何桂清高低不肯拨,说是浙江也是受长毛蹂躏区,不能承担八万军饷的义务。幸而不久户部下来公文,他只好勉强接受。派去办理的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弄得百姓怨声载道,知道是要运到江西充军饷,都骂你没良心。〃
  〃愚民无知,就让他骂去吧!〃曾国藩苦笑道,〃自出山办团练以来,我也不知挨过多少无端的咒骂了。〃
  〃好容易运进江西,在玉山解开几包准备食用时,发现上当了。〃
  〃怎么啦?〃曾国藩惊讶地问。
  〃盐里掺了观音土。一包盐一百斤,至少有十斤观音土。〃
  〃这批混蛋!〃曾国藩脱口骂道。
  〃这倒也罢了。〃郭嵩焘继续说,〃原拟每引盐可售价二十五两,除去成本和各项开支外,在广信一带出售,每引可赚四两多。谁知每引只能卖到二十两左右,几乎赚不到钱。〃
  〃这是什么原因?〃曾国藩感到事情严重了,净赚十万两的计划岂不要落空!
  〃后来一打所,近来大批走私淮盐正在出售,价格也在每引十九、二十两之间,有的还便宜些。〃
  〃三令五申严禁私盐,为何没有堵住?〃曾国藩气得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江西的州县,不是你这个兵部侍郎所能管得了的。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些从安徽贼区买淮盐的私贩子,几乎个个都有官府作靠山。走私盐是州县官吏的一大财路,他们会真正地禁止吗?据说,〃郭嵩焘走到曾国藩身边,小声说,〃藩司陆元烺、署理盐法道南昌知府史致谔就是最大的走私犯。〃
  〃筠仙,你有确凿根据吗?〃曾国藩转过脸,咄咄逼人地问,〃如果有,我即刻上奏弹劾。这班人,简直是国之巨蠹!〃
  〃确证当然有。不过你可以弹劾一个陆元烺,弹劾一个史致谔,你能弹劾掉全江西的官吏吗?世道人心已坏,整个风气已坏,是根本无法扭转的。〃
  曾国藩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做声。他觉得自己已走在荆天棘地之中,前面是张开血盆大口的虎豹豺狼,这似乎还好对付些,而身后及左右的蚊虫蛇蝎、刺丛陷阱,却无力制裁防范。他咬紧牙关,狠狠地吐出一句话:〃如果有朝一日我当了两江总督,我要把这些腐败家伙全部清除!〃
  〃涤生,我这次来一则向你交差,二则向你辞行。〃
  〃怎么!你也要离开军营?〃曾国藩深感突兀。
  〃我已服阕,理应回京供职,明日我即离开南康,先回湘阴安置一下,然后再北上。〃
  〃江西局面仍在危困之中,你再帮我一把吧!〃曾国藩实在不愿意郭嵩焘离开。
  〃涤生,按我们的交情,我是应该留在这里帮帮你的,但这次办理盐务,办得我心灰意冷了。我想,我们大清帝国怕真的要亡了。不易亡在长毛手里,而是亡在自己人手里。我这次在杭州,看到一本介绍英国国情的书,夷人有许多长处值得我们学习。我真想到英国去亲眼看看。〃
  〃夷人的确有许多东西比我们好,就拿他们造的船和炮来说,就强过我们百倍不止。你帮我平定长毛,大功告成后,我向皇上奏明,保你出洋考察何如?〃
  郭嵩焘苦笑说:〃我不过说说而已,你就抓住这点和我做起交易来了。这几年的辛苦奔波,也使我烦腻了。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耐不得烦剧,你还是让我到翰林院去过几天清闲日子吧!〃
  曾国藩知不可挽留,说:〃明天我和孟容为你置酒饯行。〃
  郭嵩焘见曾国藩答应了,反觉过意不去,他深情地望着曾国藩,说:〃涤生,你顽强坚毅,定会做出大事业来。我禀性柔弱,在这方面不能望你项背。刚才所说的,我自思也过于灰心了。有志者事竟成,国事也并非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天我要走了,今天我要送你几句肺腑之言。〃
  曾国藩也颇动感情地说:〃贤弟请讲。〃
  〃你若像我这样,不在地方办事,又不带勇剿贼则罢,倘若指望办成大事,剿灭逆贼,你有些做法要改。〃
  〃旁观者清。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对,你就直言不讳吧!〃曾国藩已感受到郭嵩焘的一片真心。
  〃第一,要联络好地方文武,不要总是站在与他们为敌的地位,当妥协处则妥协。常言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第二,越俎代庖之事不能再做,费力不讨好,反招怨敌。第三,要利用绿营的力量,不要再单枪匹马地干。若做到这三点,许多事情会办得好些。〃
  〃筠仙,你这三点的确是金玉良言。今后是要按你的意见办,否则弄得焦头烂额,最后还是一事无成。〃曾国藩说到这里,想起江西局面的困危,眼眶潮润了。
  第二天,曾国藩请来刘蓉,一同为郭嵩焘送行。曾国藩拿出一幅字来,对郭嵩焘说:〃贤弟要走了。我无物可赠,心绪烦乱,亦无佳作,现录十六年前旧作,权当为贤弟送别。〃
  郭嵩焘接过来看时,写的是四首七律,题作《寄郭筠仙之浙江四首》:
  其一
  一病多劳勤护持,嗟君此别太匆匆。
  二三知己天涯隔,强半光阴道路中。
  兔走会须营窟穴,鸿飞原不计西东。
  读书识字为何益?赢得行踪似转蓬。
  其二
  碣石逶迤起阵云,楼船羽檄日纷纷。
  螳螂竟欲挡车辙,髋髀安能抗斧斤?
  但解终童陈策略,已闻王歙立功勋。
  如今旅梦应安稳,早绝天骄荡海氛。
  其三
  无穷志愿付因循,弹指人间三十春。
  一局楸枰虞变幻,百围梁栋藉轮囷。
  苍茫独立时怀古,艰苦新尝识保身。
  自愧太仓縻好爵,故交数辈向清贫。
  其四
  向晚严霜破屋寒,娟娟纤月倚檐端。
  自翻行箧殷勤觅,苦索家书展转看。
  宦海情怀蝉翼薄,离人心绪茧丝团。
  更怜吴会飘零客,纸帐孤灯坐夜阑。
  录道光二十年旧作为郭筠仙送行,咸丰六年冬于南康军营
  郭嵩焘接过这幅字,看着上面刚劲挺拔的字迹,往事浮上心头。那是曾国藩大病初愈时,郭嵩焘应浙江学政罗文俊之聘离京入浙,也似今日,曾国藩在寓所为他置酒饯行,后来又将这四首诗写在信里寄给他。郭嵩焘想:涤生今日把这四首诗重新抄给我,是不是暗责我在困难时离他而去呢?他心里怀着一丝歉意。
  〃涤生,我到京城住两年就回来。〃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惭愧,郭嵩焘说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
  〃筠仙,你的性格才情,宜在翰苑,而不宜在军旅。你回京是件好事,今后若不是别有缘故,也不必再到军中来。你为我在京联络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勤写信来,就是帮我大忙了,或许比在军中起的作用还大。〃
  刘蓉说:〃刚才涤生提起联络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不知二位知道不?〃
  〃什么事?〃曾国藩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
  〃前几天,文中丞府里的袁巡捕到南康来清点湘勇在营人数。〃
  〃文俊又不按人头发饷银,他凭什么来管我的人多人少?〃
  曾国藩打断刘蓉的话。
  〃袁巡捕说,大军在江西,地方招待不好,文中丞准备给兄弟们发点礼,故来点一下人数。〃
  〃这里头有蹊跷。〃郭嵩焘说。
  〃我也觉得不大对头。袁巡捕又说不必跟曾侍郎说了,我便更加怀疑。于是留下他,客客气气地请他吃饭,乘他酒酣耳热之时,我拿出一副象牙骨牌送给他。〃
  〃你哪来的这种东西?〃刘蓉一向规矩严谨,从不涉牌赌,曾国藩对他有骨牌感到奇怪。
  〃我哪里有这种东西。〃刘蓉笑着说,〃这是春霆的战利品,他要我给他保管,说金银丢了不要紧,这东西不能丢,放在我这里保险。〃
  〃春霆就是爱赌爱喝酒,终究不是将帅之才。〃郭嵩焘一向不喜欢粗野的鲍超。
  〃我把这副象牙骨牌送给袁巡捕,他高兴极了。〃刘蓉不想议论鲍超,接着说,〃我乘势问他,省城近日对曾侍郎和湘勇有些什么看法。姓袁的附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前天听文中丞和德音杭布在议论曾侍郎。'〃
  曾国藩两眼盯着刘蓉那张已变粗黑的脸,心中有点七上八下。
  〃姓袁的讲,德音杭布说,寿阳相国跟皇上提过,曾某人在江西一无成就,但勇丁却不断增加,现在又叫一个弟弟招募几千兵到江西来了。一家三人都带兵,而且都集中在江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曾国藩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恐慌,手心渗出冷汗。
  〃又是那个祁老头子在使坏,早就该致仕了,却总这样恋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郭嵩焘很愤怒。曾国藩两条扫帚眉锁成一条线,三角眼黯淡无光,嘴唇紧闭。
  〃姓袁的讲,文中丞听后说:'寿阳相国老成谋国,所虑的是。'文中丞还说,姓曾的刚愎冷酷,不能相处,陈子皋是他的同乡同年,军饷拨慢点,就下此毒手。跟此人共事,得处处提防,并要德音杭布注意点。德音杭布说姓曾的城府深,心思摸不到。我当时听到这些胡说八道,直气得发抖,心想,这分明是文俊、德音杭布和祁隽藻上下串通一气,在算计我们。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第一个弹劾。〃
  〃这一伙魑魅!〃郭嵩焘骂道。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良久,曾国藩长叹一口气,无力地说:〃夕阳亭事,不久就会重演了。〃
  刘蓉心里一紧。他后悔刚才不该一古脑把话都倒出来,引起曾国藩这样大的伤感,便安慰道:〃杨伯起生当乱世,又遭权贵所害,才弄得被迫自杀。今日天子圣明,祁寿阳虽然糊涂,究竟不是权奸,他与你个人无私怨,那年对你冒死直谏也很称赞。我想他只是对你这几年所做的事尚不甚了解,想到历史上常有拥兵作乱的事,提醒皇上注意罢了。即使不是你,换成另外一个汉人,他也会有这种疑心的。〃
  曾国藩说:〃孟容这话倒也不错。虽然祁寿阳上次也在皇上面前说过我的坏话,不过,此人到底还不是耿宝一流人。〃
  〃再说,皇上比汉安帝也英明百倍。〃郭嵩焘插话。
  〃是的。〃刘蓉继续说,〃今后你事事注意点,一切小心谨慎,必可避祸趋吉,平安无事。〃
  〃小心谨慎自是应该,不过,〃曾国藩的紧张心绪已消除,代之而起的是极为委屈的痛苦,〃当世如祁相国这样的人,学识才具,二位都很清楚,顶多当个'平庸'二字,却天子信赖,群僚拥戴,位高秩隆,身名俱泰,且这种人尚不只祁隽藻一人。咸丰二年,国藩乃一在籍侍郎,本可不与闻国事,只是想到两朝恩重,斯文无辜,不忍心看鼎移贼手、孔孟受辱,才不自量力,以一书生募勇练团。实指望上下齐心,扫除凶丑。谁知在长沙时,鲍起豹不容,靖港败后,一片诟骂,湘勇进城者竟遭毒打。这两年在江西,步步艰难,处处掣肘。在地方上受如此苦不说,还要在朝中遭无端猜忌。唉!虹贯荆卿之心,见者以为淫氛而薄之;碧化苌弘之血,览者以为顽石而弃之。看来我死之日将不久矣。二位他日为我写墓志铭,如不能为我一鸣此屈,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说罢,神情黯然,怆叹良久。忽然,他离开酒席,走到书案边,奋笔疾书。然后,对郭嵩焘说:〃刚才那幅字不要带了,我另送你一首诗。〃
  郭嵩焘和刘蓉接过看时,上面写着:
      送郭筠仙离营晋京
  城中哀怨广场开,屈子孤魂千百回。
  幻想更无天可问,牢愁宁有地能埋。
  夕阳亭畔有人泣,烈士壮心何日培?
  大冶最憎金踊跃,那容世界有奇材!
  郭嵩焘嗟叹,刘蓉饱噙泪水,三人望着冰冷的杯盘,再也无心吃下去了。突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曾国藩的心立即紧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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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重踏奔丧之路

  〃大人,瑞州紧急军报!〃康福一阵风似地进门来,将一封十万火急请援书送到曾国藩手里。这是曾国华从瑞州军营里派人送来的。原来,在湖北战场上失利的罗大纲、周国虞率所部人马,从湖北来到江西,将瑞州城团团包围,扬言要攻下瑞州,千刀万剐曾老六,以报昔日之仇。曾国华见城外太平军人山人海,一时慌了手脚,火速派人请大哥救援。曾国藩对六弟遇事惊慌很不满意,但又不能置之不管:若真的瑞州城丢失了,六弟在湘勇中就站不起来。但眼下四处吃紧,哪方兵力都不能动。他想来想去,唯有李元度一军可暂时移动下。当曾国藩带着李元度的二千人马急急赶到瑞州城下时,罗大纲、周国虞已在先天下午撤走了。他们原本路过瑞州,只不过借此吓吓曾国华而已,并没有真打瑞州的意思。这场虚惊过后,曾国藩心里更忧郁了,江西长毛气焰仍旧嚣张,军事毫无进展,银钱陷于困境,一向被视为奇才的六弟竟然如此平庸,自己与江西官场方枘圆凿,今后如何办?他遣李元度仍回南康,自己留在瑞州帮六弟一把,再不济,也是自家兄弟,今后还得依靠他来当曾家军的主将哩!
  这天深夜,曾国藩跟六弟在书房谈了大半夜带勇制敌之道,正要就寝,康福来报:〃蒋益澧在门外求见。〃
  〃他怎么来了?〃曾国藩深为奇怪,〃快叫他进来。〃
  蒋益澧风尘仆仆地进得门来,向国藩、国华行了礼。曾国藩问:〃芗泉,你不在南康侍候德音杭布,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回禀大人,〃蒋益澧恭恭敬敬地回答,〃我不是从南康来,而是从南昌来。〃
  〃德音杭布又到南昌去了?〃
  〃是的,大人先天走,他第二天就要我收拾行李,陪他到了南昌。〃
  〃他这样迫不及待地到南昌去干什么?〃曾国藩皱着眉头,像是问蒋益澧,又像是自言自语。
  〃大人不知,〃康福在一旁插嘴,〃前几天,文中丞给他在胭脂巷买了一套房子,又用一千两银子在梨蕊院里赎了一个妓女,那烟花女据说是豫章一枝花。他早就想到南昌去,只是碍着大人在那里。〃
  〃怪不得大哥一走,他就急急忙忙往南昌溜。〃曾国华是曾氏五兄弟中对女色最有兴趣的一个,家有一妻一妾,还时常在外面寻花问柳。对德音杭布的艳福,他甚是羡慕。
  〃康福,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曾国藩笑着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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