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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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萧可以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他自己是百分百的努力做到了,可是箐箐未必满意,有次为小事争吵的时候她曾经用一种让余萧极为愤怒的语调说:“你的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事后余萧追问过她为什么要这么说,箐箐只是淡淡地回答:“那是气话。”当时余萧也把它当成一句气话,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她说的是真的。
他们之间的交流有困难,以前他没意识到,他也没注意到以往话多的箐箐是从什么时候变的沉默寡言的。
余萧叹了口气,回头看时,老杨已经打起了呼噜。
已经快两点了,余萧还双目炯炯地坐在窗前,窗户上有他的影子,不很清晰的一张清白的脸。
他瘦了,胡子也没刮,看起来更加萧瑟。人也有萧瑟的时候,余萧看着自己的影子苦笑。
如果能找回箐箐,他一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她究竟需要他如何去爱她?
可是……她还活着吗?余萧立刻闭上了眼睛,不敢正视自己那张脸,他哆嗦了一下,禁止自己去想这个问题。
她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也许找到某个更爱她的人,过平静的生活。
余萧悲哀地发现这是目前他最希望出现的结果,他宁愿她跟了别的男人,可惜就是这样的希望能成为现实的可能性也小的可怜。
三十三
余萧的五脏六腑又被泡在了冰水里,他再次抬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背景有明灭不定的灯光,越看越诡异,越看越觉得那不是自己,无端的恐惧,背心有冷风,余萧脖子僵硬,甚至不敢回头,他关了灯,哆嗦着摸到床的另一头,挨着老杨躺下。
一闭上眼,就看见箐箐,哭的,笑的,但最多的是惊恐的,惊恐的箐箐在拼命后退,在尖叫,五官扭曲,披头散发,余萧只能干着急,除了箐箐,他看不到别的人别的事,背景一片漆黑,耳朵里只有尖叫声,他伸出手,想拦住奔跑的箐箐,箐箐却始终在他面前几米远,拼尽全力地奔跑,也扑不进他的怀抱。
箐箐的影子越来越小,她还在跑,冲着他跑过来,可是他好象在后退,以更快的速度后退,余萧极力想看清楚箐箐,可是除了她苍白的脸,什么也看不见,有伞飘下来,罩住箐箐,似乎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他看见箐箐在撕扯、在挣扎,他想上去帮忙,双腿却像被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网中的人慢慢拉下那张白色的网,没有脸,没有箐箐的清秀的五官,有的是一个骷髅的眼洞,白骨森森的眼洞……
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余萧感觉快被憋死,胃里翻江倒海,他猛的坐了起来,那只是一个噩梦,极度恐惧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天已经亮了,被子踢到地上,余萧的手还握着自己的喉咙,老杨饶有兴趣到站在床边看着他。
“几点了?”余萧喘气,身上汗湿。
“快九点了。”
“你就一直看着我做噩梦也不叫醒我?”余萧不满地瞪着老杨,双脚着地,软似棉花。
“做噩梦也是一种发泄。”老杨笑呵呵地回答。
余萧拖着无力的身体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他眼睛凹陷,脸色苍白,比梦里那个骷髅头好看不到哪里去。余萧急忙闭上眼,他不能去想那个梦,太可怕了,他害怕箐箐真的成了那个样子,如果找到箐箐时她已成一堆白骨,他这辈子都甩不掉那样的噩梦了。
“振作一点,打起精神来!”老杨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事情可能没有想象的那样坏。”
余萧一言不发,老杨把煮好的鸡蛋塞进他手里,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地敲破蛋壳:“老实说,我感觉箐箐失踪的事跟那三起凶案的联系不大,也许只是巧合。还有成家兴的死或许真的只是意外,跟这些无头案也可能没关系。”
“对了,那个是车祸吧?那个司机……”
“司机当时就被拘留了,是他自己报的案。车祸发生是在白天,早上十点左右,在农贸市场外面,据司机说当时看见有人横穿公路,他为了避行人,猛打方向盘,把旁边骑自行车的成老板挂到,车后轮从头上碾过去,当场死亡。目击者也说车突然变方向造成的车祸,也有目击者说确实是为了避让行人。”
“可是时间那么巧。”余萧嘀咕了一句。
“是啊,时间太巧了,几天之类,相关人失踪、死亡、疯傻,不正常啊。”
“江师傅未必是真傻。”
“嗯,所以他的疑点最大,如果他是装傻,那他想隐瞒什么?为什么要隐瞒?是怕报复吗?”
余萧张张嘴,没吭声,他觉得江永刚故意装傻确实是想隐瞒什么,但不像是害怕报复,倒更像是在掩护什么,可是仍然不通,如果他想掩护谁,干吗要透露些枝节?会不会想误导他们?
余萧的心脏又开始乱跳,这个江永刚实在是关键,照片都出自他的手,他和龙程还有成家兴关系密切,伍医生回h县很可能也找他了解情况,还有陆杰,箐箐的父亲,或者跟他的关系也不错,至少箐箐小时候经常去他那里玩,失踪前,在山上和他单独说过话,不知道江永刚跟她说了些什么?
“去精神病医院吧?”老杨站了起来。
“我也去吗?”余萧问,他一直觉得老杨有点看不起他。
“当然。”老杨走在前面,好象很轻松地左顾右看,良久他叹了口气,说:“搞这行搞久了,就会不自觉地形成固定的思维模式,你是外行,外行不仅仅是看热闹,有时候也可以一眼看出门道。”
余萧苦笑了一下,跟着他去了精神病医院。
他是第一次去精神病医院,看起来跟普通医院没有多大的区别,让他稍感意外的是,医院就在山坡上。
“这里清净,环境也好。”老杨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低声说。
找到医务科,老杨出示了证件,还拿了份当地公安局的介绍信,医生的态度明显地友好起来。
“我们这里的病人还真是多。”那个医生苦笑:“每隔几年就有个高峰期。”
“什么意思?难道精神病会周期性爆发?”
“呵呵,说不准。”医生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摆到他们面前:“去年我们还做了调研,从病人入院的时间看,每过三年,会出现一个峰值,通常会有十个左右程度不同的病人入院,其他年份入院的病人最多也就三四个,甚至没有。”
老杨不说话,很仔细地翻那个本子,余萧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统计表格。
“有没叫陆箐箐的病人?”余萧突然问,老杨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箐箐?没有。”医生很肯定地摇头。
“这么多病人,你不一定……”余萧不甘心。
“病人虽然多,但现在在住院的病人里面没有叫陆箐箐的,这点我可以肯定,我们这里常住的病人有四十来个,基本上都是我所说的发病高峰期入院的病人,这部分病人比较顽固。”医生说完,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这个高峰期进来的病人有这个特点?”老杨指着一张表格,那是张入院人数调查表,从柱壮图看,确实是隔三年就有个高峰。
“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他们都是一个症状?”老杨又问。
“不是,基本上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狂躁性,一种是抑郁性,就是说前者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亢奋,后者相反,但奇怪的是,这个时期进来的病人都没有暴力倾向,一般狂躁性的病人多少都有暴力倾向,抑郁性的呢很多会表现出自虐倾向,他们都没有。”
“具体的表现是什么?”
“前一种的表现就是大笑,奔跑,非常兴奋,甚至要用大剂量的镇定剂才能控制下来,后一种呢就是极度自闭,不说话,没有交流的愿望。”
“那他们发病的原因呢?”
“这个……老实说,精神病如果不是遗传,发病的具体原因恐怕都只有病人自己才清楚,一般外人包括医生都只能说他们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到底受了刺激那就不太清楚了,尤其是这些病人,家里人都说是莫名其妙发疯的,有的还说,头天都很正常,但是导致精神病发作应该是有个过程,那种受了极度刺激立刻就发疯的很少,一般是受了刺激又得不到宣泄或者安慰慢慢疯的。”
“那说到底还是受了刺激,你们在医治过程中有没发现是受了什么刺激?”
医院迟疑地摇头。
“那死了的那几个病人是怎么一个情况?”余萧终于插了一句,他不太明白老杨问那些病情的目的,一直都在一边安静地听。
“死了的?”医生困惑地看着他,显得有点戒备。
“就是说有三个突然死亡的,就这三个,是你们医院的病人吗?”老杨掏出一张纸。
医生狐疑地接去,想了半天才点头:“是的,送进来过,这三个有两个是在同一年入院的,就是去年初,入院没多久就死了,是心脏病。”
“他们死之前有没有异常的反应?”
“没有。”
“同病房的病人怎么说?”
“病人?”医生笑起来:“他们能说清楚什么?也问过的,有的说有鬼,看见鬼进来抓走的,有的说有妖怪。”
老杨放下本子,给余萧递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余萧追上去问:“就这么走?”
“呵呵,我也犯傻,精神病人能问出个啥名堂来?不过那些数据还是有用的。”
“什么意思?”余萧困惑不解。
“刚才我看了那个统计表,按规律,去年应该是个高峰期,但是只有一个入院的病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三十四
“那你的意思?”
“我是在想,伍医生的死亡地点……”老杨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了。
余萧没听懂他的话,不过也感觉到事关重大,沉默着跟在后面。
伍医生的死亡地点是在离冷桃酒吧不远的地方,会不会是指?
余萧吓了一跳,抬起头,老杨低着头走在前面,似乎也在沉思,他刚想追上去问个明白,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他们已经走到农贸市场外面,早上十点,正是交易高峰期,到处都塞满了车和人,耳朵里也满是吆喝声,余萧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有人往他衣兜里塞了东西,他吃惊地回头,只看见人来人往,都是不相干的路人。
余萧发呆,迟疑了片刻,低头去摸口袋,一侧身,看见旁边水果摊前站了个干瘦的老头,背对着他,身形佝偻。
是江永刚!余萧本能地想过去招呼,挪了一下脚,又站住了,再转头看老杨,已经走开十多米远,他想了想,扭头看了一下那个干瘦的背影,还是快步离开了。
衣兜凭空的就多了分量,他伸手摸了一下,是张小小的硬纸片,有锯齿,应该是张照片。余萧觉得好笑,这个老头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招,总是有照片拿出来,这次不知道会给他什么人的照片?
“怎么了?”
余萧猛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快抵着老杨的背了,急忙说:“没什么,人太多了。”
老杨也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别胡思乱想,心不在焉的只会给自己添麻烦,我去找一下小王,你赶时间的话就先走吧,不用等我。”
余萧点头,揣着那张沉甸甸的照片独自回王翔家里收拾东西。
关上门,确定屋子里没人,余萧才松了口气,他拿出口袋里的纸片,果然是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上面是个小丫头,头上两只翘天小辨,手里拿着个拨浪鼓,笑得非常甜。
余萧皱起眉,这应该是那个龙教授丢失的孩子。照片上的女孩子也就三岁左右,苹果脸,圆鼓鼓的胳膊小腿,是夏天拍摄的,只穿了个肚兜,眉目如画,是个漂亮的丫头。问题是,这跟余萧有什么关系?
余萧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后面没有字,想不明白,为什么江永刚要给偷偷给他这张照片?还有,这么巧,难道他一直把照片带在身上?
这不可能,按照常理,一个老人不会把别人家的孩子的照片一直带着,而且这孩子三十多年前就已经丢失了。余萧打了个寒战,江永刚一直在跟踪他?
可是,他到底想做什么又为什么非要找余萧呢?如果江永刚反感老杨这个外人插手,那他干吗不去找王翔?王翔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又是箐箐的表弟,比余萧更亲近,说不好听点,箐箐失踪,客观地说,余萧跟她已经什么关系了,江永刚也不认识他,怎么会见一面就这么信任他?
余萧第一次觉得很愚钝,尽管以前他也不认为自己很聪明,可是到了h县,他就成了傻子一个。表面上看,每次来h县都有很多信息,可是信息越多,他越糊涂,到底这些所谓的线索之间有什么联系,跟箐箐的失踪有没有因果关系,他实在是看不出来,也理不出头绪,给他带来的唯一感觉就是,线索纷纶却意味着箐箐离他越来越远了。
就像那个噩梦,分明看见箐箐就在面前,也分明看见箐箐需要他帮助,可是他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余萧怅怅地叹息一声,把那张照片放在王翔的写字台上,和那个破旧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想了想,打算给老杨留张纸条。桌子上没有纸,他顺手把笔记本的空白页撕了一张下来,找了支快没墨水的钢笔,把照片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下,又附带一笔:“这孩子很可能是当年走丢的那个。”
写完,他觉得自己画蛇添足,老杨和王翔都是干这行的,不用提醒就应该想到,余萧提起笔想划掉那句话,目光落到“丢失”两个字上。
江永刚给他这张照片是在暗示他什么?
在余萧的心里,三十多年前走丢的孩子等于已经死亡,那江永刚干吗还特意塞给他这张照片?难道……这个孩子没死?难道江永刚知道孩子的下落?会不会在暗示他,这个孩子知道当年发生的真相,又会不会,要他去找这个孩子?找到孩子就会知道箐箐的下落?
余萧的心脏砰砰乱跳,太有可能了!他很清楚地记得他去江永刚的时候只说了想找到箐箐,而江永刚却给了他这个孩子的照片,两者之间一定是有联系的!
余萧几乎忍不住跳起来,这么久以来他仿佛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但是兴奋的感觉只维持了两分钟,他很快就沮丧地低下了头,他连这个小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而且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也应该三十五六了,还会是照片中的模样吗?
余萧再次拿起照片,凑近了仔细看。黑白的绒面相纸,表面已经斑驳,孩子的左胸接近腋窝的地方都已经有斑点了,这张照片泛黄的厉害,应该是放在相框里常年挂在墙上的结果,余萧父母家就有这样的相框,里面的黑白照片都差不多是这个颜色。
余萧更加确定江永刚是特意拿出这张照片,特意跟着他找机会给他的,那么这张照片应该很重要。余萧用指甲轻轻刮着照片表面,希望去掉上面的污垢看清楚一点,照片看起来已经很干净了,除了腋窝处那个白色的小斑点,那应该是冲洗中造成的。
看了足足有十分钟他也没看出这个孩子有什么特征,除了长的讨人喜欢,隔了三十多年,谁会记得这样一个女孩子呢?
余萧还是决定去找江永刚,他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厕所,放水冲掉后出了门,之所以这么做,他感觉江永刚可能是不想惹麻烦,想想也是,这样一个岁数,卷进一连串的事故中,换了谁也想尽量撇清。
江永刚家的大门紧琐,余萧敲了半天门,隔壁的小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几眼,才嘀咕道:“江师傅走丢了,家里人找去了,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