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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消失-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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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别的路吗?我是说还有别的地方也有叫桃花潭的吗?”余萧不甘心,又转头去问。
  “桃花山就只有一个桃花潭。”工人很肯定地回答,随即又说:“以前这个山沟都是桃花,所以才叫桃花山的嘛。”
  “那……还有没有别的路上到这里?我是说从h县方向过来的?”
  “有啊,在下面,横着一条可以过去那边的,有点远。”
  余萧张张嘴,又闭上,他实在不知道还该问什么。
  “你是来旅游的?”工人走过来,拍着手里的泥土。
  “啊,不是,是。”余萧语无伦次,脑子中哄哄乱成了一团。
  工人也没觉得多惊讶,看看他就过去房子旁洗手了。
  “对了,请问……这山上有人承包种树吗?是不是还有山民住在这上面?”
  “种树?山下有的,半山腰下面才有树林,这上面也封山育林过,没长起来。至于山民啊?以前有过的,泥石流的时候死了人,就全部迁到下面去了。”
  “死过人?”
  “是啊,以前那坡下就住着户人家,泥石流的时候全给埋了,半夜的时候,两口子都给埋了。”
  余萧的脸刷地就褪去了血色。
  “你怎么了?”工人也被他吓了一跳。
  余萧瑟瑟发抖,良久才问:“那家人是不是姓……陈?”
  “是啊,我们叫他陈二爷的。”
  余萧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山,等他清醒一点的时候,看见自己坐在地上,满身都是污泥,手掌也多处被擦破。
  这不是真的!他一定是在做梦!余萧狠狠地掐大腿,顿时痛得他弯了腰。痛楚久久不散,余萧困惑地看着裤子上的手印,还是不明白。
  去年夏天桃花潭被泥石流冲没了,去年夏天桃花潭被泥石流冲没了……
  仿佛有人在耳边反复提醒他这句话,“那我冬天上来看到的是什么?”
  全家都被埋了……两口子都被埋了……死了人……
  余萧的牙齿答答地响起来,死了人?陈二爷?
  他见鬼了?
  “我不是进了聊斋故事吧?”
  余萧的整个后背都僵冷了,脖子到头皮都麻得让他难以承受,同时胃中激烈地翻涌,他忍不住,“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酸水。
  三十九
  吐过之后喉咙酸辣的刺激让他镇静了一点,他扶着一棵树慢慢站了起来,这不是真的,这世上没有鬼!他不可能青天白日见到鬼,还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四五天!
  这不是真的!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见到那对夫妻,冷杉还多次上山都住在那里的!
  余萧试图给自己拉一个目击证人,但是一想到冷杉,那种寒冷恐怖的感觉跟鸡皮疙瘩一起很快席卷了他的全身。
  冷杉?冷杉?
  余萧不敢往下想,发疯一般连滚带爬地往下跑,很快他就回到了镇上。
  中午,刚好是上班时间,街上有很多骑自行车和摩托车的行人,车铃声叮叮当当的相当悦耳,余萧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他甚至不敢相信路上的行人真的是自己的同类。
  阳光失去了温度,周围的一起都在以奇怪的速度远离他,他再一次变成了那个十岁的少年,用金属片划过砖墙的噪音把自己从人群中剥离。
  空白,眼前是空白的一片,人影晃动,像隔了层磨花玻璃。
  余萧拼命地掐着大腿,希望借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惊恐,如果不是那火辣辣的痛,他很快就会发疯的!
  发疯?晴天一个霹雳,耳朵里仿佛一层膜被捅破,声音回来了,视力也回来了,甚至感觉也回来了。
  余萧艰难地扭头,擦肩而过的人气色平和,匆忙中带着满足和期待,这是他见惯的表情,他觉得亲切,鼻子开始发酸,喉咙开始发痒。尽管还在发抖,但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温度,他的手脚都是冰冷的,只有胸口还有热度。
  余萧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用尽全力深呼吸,胸口似被撕裂,那种疼痛是实在的,让他安心。
  亲眼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余萧咬咬牙,摸出手机,擦干净上面的污泥,拨王翔的电话。
  “毛毛,你有空吗?能来接我吗?”
  “出什么事了?你的声音?”
  “见了面再说!”
  说了地址,挂断电话,余萧找了家面馆坐下来,他必须先吃东西,他也必须要冷静下来。
  鬼是没有的,他一再对自己说,可是眼前却不断地闪动那堆滑坡之后留下的乱石,石头上布满青黑色的台藓,一切迹象都表明,那堆乱石至少存在了一整年。
  他今天看到的是真的,桃花潭已经不在了,那他去年看到的是什么?
  那盆橘红色的火,能烤熟红薯,他吃了,很香甜,他跟那对夫妻共过餐,有烟火味?鬼是不吃东西的,可是余萧也糊涂,他不知道鬼是不是也跟人一样要吃熟食。
  太荒唐了,没有鬼的,那是活生生的人,有声音,有呼吸,有影子,那他看到的是什么?
  余萧觉得吃下去的面条都不成形状,或者他自己已经不成形状了。
  “大哥!”一辆警车停到街边,王翔兴高采烈地跑了下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老杨昨天还说没找着你……”
  “走!立刻带我回h县!”余萧不由分说地拉了他就走。
  王翔的手温暖而有力,余萧紧紧地抓住,不肯放开。
  钻进车,余萧才松口气。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
  “给我根烟!”余萧突兀地说。
  王翔狐疑地看着他,还是抽了烟出来,余萧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哆嗦着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呛人的烟味直扑喉咙,他弯下腰剧烈咳嗽。
  “到底出什么事了?”王翔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问。
  “回去再说,你让我静一下。”余萧艰难地说,伏在坐椅上使劲咳嗽,五脏六腑一起抽搐。
  四十多分钟后车回到h县,王翔看着后视镜,问:“是去我的办公室还是回家?”
  余萧瘫在后座上,脸色铁青,动弹不得。
  王翔呆了半天,意识到事态严重,不再说话,径直把车开回家,扶他进了屋之后立刻就反琐上门,然后递给他半瓶烧酒。
  是药酒,余萧哆嗦着把瓶口塞进嘴里,一口气喝下小半,才长长地出了口。
  热辣的刺激从喉咙一直烧到胃,手脚也跟着暖和,只是他的心跳依然剧烈,失去控制。
  “到底怎么了?”
  余萧看看王翔,话到嘴边却打住了。“不,不能说,我没有发疯!”他一再提醒自己,极力让纷乱的脑海平息一点,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毛毛,你最后一次上桃花山是什么时候?”
  “桃花山?”王翔沉吟,半晌回答:“有一年多两年了吧。你去了桃花山?”
  “你从哪边上去的?”余萧没理会王翔的问题,继续问。
  “从这边,有条乡村公路过去绕过去的。”
  “你去的时候桃花潭还在吗?”
  “在啊,就是去那里春游啊,我想起来了,是去年三八节,局里的女同志去那里玩,派了几辆车,我是司机。”
  “三八节?”余萧不说话了。如果气象站的工人说的没错的话,三八节的时候桃花潭确实还在。
  “之后就没去了?”
  “没有,谁有功夫去那,再说,也没什么好玩的。”
  “听说……去年夏天爆发过泥石流?”余萧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问。
  “是啊,还死了人,那次局里有去抢险,我要值班,没成去。”
  余萧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直竖起来,拿着酒瓶的手开始发抖,他急忙哆嗦着又罐下几口酒。
  “怎么了?”
  “能查到泥石流死的是谁吗?”
  “应该可以的吧,那次灾害很大的,反正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发生。不过大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泥石流除了死人还有什么影响吗?”余萧急迫地问。
  “风景点给破坏了,我没上去过,听说桃花潭被塞了,原来还有个瀑布,多少算个风景点吧,本来县旅游局还想招商开发那里,规划都出来了,说是找人上去重新种上桃树,搞成农家乐那种形势……”
  “现在呢?”余萧打断他。
  “现在当然搞不成了,旅游局和林业局还为此很遗憾呢。”
  “关林业局什么事?”
  “咳,那地方归林业局管,这几年一直说植树的,看了旅游局的规划,他们也很赞成,还说水果产业和旅游业可以相辅相成的吧。”
  “一直说植树?难道那上面没树?”余萧的心脏似乎已经脱离胸腔,在半空里扑腾了。
  “是啊,只有些灌木和茅草,有少量的映山红吧?对了!”王翔突然拍了下手,把余萧吓的差点失手摔碎瓶子。
  “对了,我记得舅舅生前就特别喜欢杜鹃花,还和我父亲一起去山上挖过,种在校园里,可惜没栽活,他还一直耿耿于怀,说有空再弄几棵回来。”
  余萧茫然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他发疯之前不是说上过山吗?会不会是去挖那花去了?”
  余萧只觉得王翔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叫,他恨不得叫他闭嘴,可是又渴望他继续说下去,免得他发疯。
  那山上没有树,是属于林业局管辖,没有承包给个人,没有树,也没有瀑布,更有没有桃花潭!那他看到的是什么?
  “毛毛!你能确定地告诉我,泥石流之后桃花潭附近没有住过人吗?桃花潭附近没有承包给个人植树?”余萧猛地站起来,抓住了王翔的手,太过用力,指甲深深嵌进王翔的手,掐得他叫了起来。
  “放手啊!你吃错药了?”王翔跳开了,一边甩他的手。
  “你说啊!”余萧的声音尖利的像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不知道!”王翔也生了气,大声说:“我怎么知道,我要问过才能回答你!”
  “问谁?”
  “林业局的人啊!”
  “快问!马上问!”
  “喂!”王翔跺足。
  “你先别管我,你赶紧问这个!”
  王翔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半天才慢吞吞地摸出手机拨了电话。
  余萧在一边直转圈,急切想知道答案,却连王翔说了些什么也听不进去。
  王翔挂了电话,冷淡地回答:“问过了,是没有,既没有人住也没有承包给谁。”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今天是怎么了?整个一精神病人似的!你……”王翔的嘴半天没合拢,指着他,人却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你该不会是,你该不会是跟我舅舅一样?”
  “少胡说!我没疯!快点说啊,林业局的人是怎么回答的?”
  “说发生过泥石流山体表层岩石不坚固,怕再出意外,就动员附近的山民搬迁了,同样的原因也就没承包给个人。”王翔还是把答案告诉了他,一边仍然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他。
  余萧木鸡般地站了半天,腿一软,跌坐到沙发上。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啊!憋在心里当心憋出毛病来,再说我那个山好歹还归县里管,我还能帮上忙,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关心植树啊什么的?”
  余萧抱着头,两只膝盖不听使唤地一直在打架。
  说?不说?不说?说?
  余萧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还是下不了决心把他的经历说出来。
  你看到的不是真的。
  什么才是真的?
  四十
  余萧彻底险进了两难境地。他一再给自己保证去年年底在桃花山度过的那几天是真实存在的,他在那里吃过睡过,走过路过,一草一木都是真实的,包括他自己和另外的人。
  问题是,为什么其他人看到的跟他亲眼所见的却是大相径庭?
  那里没有房子,没有潭水,没有人住,也没有人在那里植树。
  谁在撒谎?是气象站的工人?王翔?林业局?还是那对夫妻?冷杉?还是他自己的眼睛?
  余萧发蒙,这是梦,噩梦!没关系的,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桃花潭会在那里,冷杉引以为自豪的树林也还在那里,那几间平房也还在,那对善良诚实的夫妻说不定还记得他……
  酒被喝了个精光,随着那瓶不知道泡了什么药物变成红色的液体的减少,余萧心里残存的那点希望也越来越少了,他开始逐渐清醒地知道,不相干的人撒谎的可能很小,而相关的人……
  冷杉在撒谎,他的眼睛也在欺骗他,可是这是怎么发生的?
  那不是一个幻觉,余萧心里很清楚,他所看到的绝不是幻觉。他真真切切地在那里生活了几天,吃下去的也是实实在在的米饭蔬菜,还有烤红薯。
  那不是鬼,冷杉更不可能是,他握过她的手,还抱过她,差点爱上她。她是活生生的人,大白天在街上挽过他的胳膊,再说,她是被冷桃一手带大的,怎么可能是鬼呢?
  这样一想,余萧心里踏实了一点,也许是他记错了,是他找错了地方,冷杉带他去的是另外一个地方,另一个潭水,这么大的山,多几处潭水瀑布很正常,冷杉又不是本地人,道听途说听来的传说,认为故事很美,就自作多情地把自己的地盘想象成那样并且描述给他听。
  一定是这样的,冷杉还说过那些桃花,用很优美的文字形容给他听,可是她自己没见过,她是听说的,才描诉的那么文艺腔。
  余萧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尽管气象塔和那条通往小镇的山路不时晃荡在他的眼前,他还是固执地撇开这两个物证,坚持自己的臆断,并且庆幸刚才没有冲动之下告诉王翔了。
  “喂!喂!”王翔蹲在他面前,手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
  “啊,没什么没什么。”余萧缓过神,酒劲也开始上来了,舌头打结:“没什么大事,真的,是我一个朋友,可能被骗了……”
  “什么朋友?什么骗了?”
  “我的……朋友……植树……有人转包……”
  余萧歪倒在沙发上,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他的呼噜声简直有点惊天动地,随着“呵——呵——”的声音,他整个人也在沙发上起伏不定,他的嘴张着,有口水滑出来,眼睛似乎没闭紧,但睫毛却一动不动。
  王翔慢慢地站起来,摸着下巴俯视着他,过了良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再过几分钟门打开,王翔抱了床毯子盖在余萧身上,就出去了,大门关上后又喀哒响了一下。
  屋子里除了余萧的呼噜声,一点动静都没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慢慢拉长,蛇一般缓慢地爬上沙发,在余萧的胸膛上划出一道光亮,有飞尘在他身上跳跃,然后逐渐黯淡,衣服上只留下隐约的一点红晕,起伏不定。
  余萧醒了。
  天边最后一丝夕阳腿去颜色的时候,他突然就醒了,猛地睁开眼,目光炯炯,然而眼前一团漆黑,心脏也在乱跳,四肢没有知觉,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才缓慢地扭动一下脖子,首先看见的便是茶几上那只空酒瓶。
  余萧挣扎着坐起来,毯子滑到了地上,他敲打自己的额头,那里有爆裂般的疼痛,仿佛被斧头生生劈开,而那一劈的力量似乎还不仅仅只是脑袋,疼痛顺着喉咙一直延续到胸口,他怀疑自己被是劈成了两半。
  这是什么地方?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余萧茫然失措,他坐起来,使劲揉眼睛,半天才看清楚,他在王翔的家里,而王翔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余萧摇晃着走进房间,王翔回过头,勉强笑了一下,问:“清醒了?”
  余萧靠着门,没出声,他仿佛看见在他进来的时候王翔飞快地把面前的本子盖上了。余萧转身回到沙发上,太阳穴还在突突跳痛,他得做点什么,想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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