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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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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今州使责以文书,疑彼腹心。检括船上,计数公私。斯乃理合法令,事得道理。官吏之道,实是可然。虽然远人乍到,触途多忧。海中之愁,犹委胸臆。德酒之味,未饱心腹。率然禁制,手足无厝。又建中以往,入朝使船,直着扬苏,无漂荡之苦。州县诸司,慰劳殷勤。左右任使,不检船物。今则事与昔异,遇将望疏。底下愚人,窃怀惊恨。
  伏愿垂柔远之惠,顾好邻之义。纵其习俗,不怪常风。然则涓涓百蛮,与流水而朝宗舜海;喁喁万服,将葵藿以引领尧日。顺风之人,甘心辐凑;逐腥之蚁,悦意骈罗。今不任常习之小愿。奉启不宣。谨启。
  “嗯,嗯。”
  出声赞叹的,不仅逸势。连葛野麻吕也连连叫好。
  名家空海所留下的所有文章中,这篇请愿书特别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才华横溢的词藻里,论旨明确、格调高超。仿佛用耳朵就可以从文章里听到空海书写此文时的呼吸。
  当空海所写的请愿书送达后,竟有如作梦般,一切的事情开始顺利起来了。
  空海这篇文章,让福州官员刮目相看,也导致一行人所受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你好像施了什么法术一样。”
  在运河船上,逸势对空海如此说。
  总是逸势在开口说话,空海几乎都是默然点头。
  “在看什么呢?”逸势问。
  “运河。”空海简短回答。
  “看来很有趣吗?”
  “有趣。”
  “如何有趣呢?”
  “雄伟。”
  “雄伟?”
  “原来如此。人的力量竟可以至此。”空海的声音充满感慨。
  “指这水路吗?”
  “是的。”
  眼前这巨大的人工运河,空海和逸势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运河建造于隋炀帝时代。
  数百万的农民,被迫挖掘水路,连接黄河和长江那令人咋舌的距离。
  运河竣工后,炀帝命人在扬州和洛阳之间行驶龙船,几度在船内酒池肉林,豪宴取乐。有人说,隋朝就是因此灭亡的。
  在运河上,空海千思万想,随着脑海浮现的思索,而不断赞叹、感喟着。
  话再说回到洛阳街头吧。
  “大唐真是不错!”
  逸势漫步在杂沓的洛阳街上,走着走着,逐渐发出如此赞赏。
  哦——
  每当自己曾在书本上读到的街道及情景出现在眼前时,逸势就会忍不住低声呢喃——在什么什么书上所记载的,不就是这个吗?
  逸势具备不少这类让人大为惊叹的知识。然而,不知是否因为儒生的缘故?逸势的知识和兴趣,稍稍有些偏颇。
  逸势对于事实或现实的现象和知识,比对哲学性的思考更具兴趣。
  原本,儒家就是——“不语怪力乱神”。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不谈论UFO、幽灵等超能力之类的事物。
  这是比空海更早千年之前、儒家的开山鼻祖孔子所说的话,可见中国这国家有多深奥。
  逸势曾为试探空海的知识,问他《淮南子》记载的这个那个,难不成就是这回事吧!
  对于这些问题,空海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答出来了。
  “难道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逸势从和空海的谈话发觉,不仅唐书,好像连情色类的杂书,空海也都读过。
  偶而,一碰到空海不知道的事情,逸势就会欣喜地说道。
  “安心了。原来空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逸势早已察觉,连自己最拿手的儒学,这出家人也具有比自己更深奥的知识。
  空海原本和逸势一样,是名儒生。
  十八岁时,进入大学学习儒学。从十五岁跟随叔父阿刀大足算起,到入大学当了二年儒生的时间里,以空海的天纵之才,早已把儒家的精髓尽数吸收。
  空海二十出头时,就与儒学诀别。
  当时还名为“真鱼”的空海,以二十四岁的弱冠之年,写下了《三教指归》全三卷。
  《三教指归》采用戏曲的叙述手法,比较儒家、道教、佛教三家的学说思想,文体则是六朝风尚的华丽骈文。
  这是日本最早的比较思想小说。
  在《三教指归》中,真鱼——年轻时的空海,将佛教置于比儒家、道教更高的地位。
  换言之,这是他和儒家诀别之书。
  在这本著作中,空海巧妙地从《文选》、《礼记》等诸多汉籍中引经据典。此时的空海,可以说,已精深钻研过汉籍了。
  然而,空海何以舍弃儒家呢?
  理由非常明确。
  就思想性、现实性、感情性、肉体性来说,答案不一,不过,追根究柢,真正的理由应该汇集在这句话中:“儒家无法解答宇宙和生命的问题。”
  这应该就是空海舍弃儒教的原因吧。
  所谓儒教,说到底,不过是凡夫俗子为人处世之道罢了。学习此道,或许可以获得俗世高官厚禄,但终归只是如此而已。
  儒教和道教当然是有所差异的,但即便是道教,在“无法解答宇宙和生命”这一问题上,也和儒教一样。
  不过,信步于洛阳街头的逸势,自是无法知晓空海的《三教指归》。对于这个唐语如唐人般流利、学识渊博、与自己同龄的男人的才能,他只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二人走进了南市一隅,也就是市场。
  文武百市栉比鳞次,有人直接把肉摊和菜摊摆在路上,有人卖丝绸,也有卖活生生的鸡、马、牛的。
  “好热闹啊。”空海喃喃自语。
  人潮及其喧嚣声,漩涡般笼罩着空海和逸势。
  走着走着,“喔”地一声,逸势叫了出来。
  前方一棵大柳树下,围拢着一群人。
  “江湖卖艺的吧?”
  逸势一眼看出是江湖卖艺。
  拨开人群,处身于观众中,只见有个穿黑衣的男子,站在柳树下,不知正在说些什么。
  那是一个留着白胡须、有一对细长眼睛的老人。
  右手拿着拐杖。
  “到底说些什么啊?”逸势问。
  逸势几乎听不懂当地的唐语。只知道看似在卖什么东西。不过,到底在卖什么?
  老人四周,看不到像是要叫卖的物品。一旁只有个大桶子。桶子很深,但看不出里面摆了些什么。
  然而,桶沿摆了个像柄勺的东西,让人联想到,里面或许盛着水吧。
  “他说要不要买西瓜?”空海把老人的话翻译给逸势听。
  “瓜果?根本没看到啊,难道放在那桶子里吗?”逸势问。
  “别急……”空海愉快地眯起眼睛。
  老人所说的话,空海毫无困难就能理解。
  “咦,有谁吗?都没人要买西瓜吗?”老人说。
  空海边看边把情形说给逸势听。
  “好吧,”有人大喊:“我来买!”
  那人看似生意人。应该是到南市做买卖,顺路走入人群中。
  “请问要几颗?”老人问。
  “两颗。”商人答。
  “好!”
  黑衣老人夸张地点点头,左手伸入怀里,取出某物。是个小东西。
  老人以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东西。原来是个黑颗粒。
  “好像是瓜果种籽。”空海对逸势说。
  老人以右手的拐杖,开始挖掘脚下的泥土。
  “把瓜籽撒在这里,立刻就会结成瓜果。立刻结瓜!”
  说着,就撒下西瓜籽。
  “立刻结瓜。立刻结瓜。”
  边说边用拐杖掩土覆盖种籽。
  “结瓜。结瓜。”
  老人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握住柄勺把子,舀起桶子里的水,开始把水撒在埋着种子的泥土上。
  “立刻冒芽。立刻冒芽。”老人唱歌般地低声道。
  “哇啊——”空海身旁的逸势惊叫出来。
  同样的赞叹声,也从群众当中喊叫出来。
  “冒芽了!空海。”逸势道。
  从还湿湿润润的泥土当中,冒出一个小小的头来。那是植物的绿色嫩芽。
  空海边对逸势点头,边带着微笑,注视那个老人。
  “方士吧?”空海低声自语。
  对话当中,嫩芽渐渐长高起来。
  “快长大喔快长大。快快长高起来——”老人说道。
  “长出芽来。”
  果然长出芽来。
  “看吧!开花了。是两朵呀。”
  开出两朵小小的花。
  那花立刻凋谢,眼看着花蒂的部分慢慢鼓起来。
  “快呀!再大些。”
  果然,长得更大了。
  已经看得出瓜果的形状了。
  “植瓜术吧?”
  不愧是逸势,好像知道这种法术。
  当时传入日本的大量汉籍中,有些地方记载着“植瓜术”的名称。
  “第一次看到。”逸势自言自语。
  两个鼓起的形状,一直长到成为成熟的大西瓜。
  老人随手摘下两颗西瓜,交给那个像做买卖的男人。
  黑衣老人从男人手中接过钱后,瓜藤、瓜叶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男人手中的西瓜却未消失。瞬间,欢声雷动。
  “太厉害了。空海。”
  “哦。”
  “咦,你好像不以为然喔。”
  “不。大为吃惊。了不起的法术。”
  二人说着说着,又有买者出现。
  还是照着方才的方法,依序进行。
  “不过,买了那西瓜,应该不会消失吧!”逸势一本正经地说。
  “亏你还是个儒者……”空海微笑道。
  “不语怪力乱神。”空海引用《论语》的话,讥笑逸势。
  “西瓜不会消失。”空海说道。
  “为什么?”
  “因为西瓜是实物。”
  “什么?!难道其他的都不是实物吗?”
  “冒出芽啦、芽长大啦,那都是幻术。”空海小声道。
  因为是日语,才能如此交谈。
  “那是被言语所蛊惑了,大家都中了那些话的法术了。所以老人说芽冒出来,大家就真以为芽冒出来了;说长出叶子,大家就真以为叶子长出来了。”
  “可是,我听不懂唐语啊。”
  “那是因为我把老人的话转给你听。我若不在,逸势或许就可以看到真相了。”
  “那,现在这次,你并没有把老人的话讲给我听,我还是看到冒芽、长出西瓜啊!”
  “因为中过一次法术后,你的脑海里已经记得这些了。”
  话说完,空海突然闭口不语。
  “怎么了?”逸势问。
  “所谓知识,委实恐怖。”空海喃喃自语。
  “什么?!”
  “知识可以使人明理,相反地,也可以让人盲目。若不懂唐语,就不会中术。不知道撒种、萌芽、开花、结果这些道理,也不会中术。”
  “可是,你听得懂,却不会中术啊!”
  “不。我不是说我自己。”
  “你说的是我?”逸势有些火大。
  “不。不是说我,也不是说你。”
  “……”
  “我说的是有关‘人’跟‘知识’的事情。”
  此时,欢声再度雷动。
  黑衣老人——也可称为方士,又把结成的西瓜交给买者。
  “还有人想要吗?”方士道。
  “好啊!买了。”逸势以日语大喊。
  “哪一位?”方士嘟囔着。
  “替我说要买两颗。”逸势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侧腹。
  空海苦笑,以唐语说:“请给两颗。”
  群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两人身上。
  空海和逸势前面的人很自然地让开了。两人仿佛被揪了出来般被挤向前。
  “听好,在你眼里的真相到底如何,你边看边低声说给我听吧。”逸势说。
  “不过……”
  “这里是大唐国。若是日语,人家就听不懂了。”
  话说完后,空海和逸势,站在围着圈圈的人群之前。
  两人站在该地,好似和那方士对峙着。
  那是一位皮肤黝黑、看不出年龄的老人。
  看来似乎已经年过七十了,但应该还不到九十。不过,七十到九十之间,到底几岁?看不出来。
  单就眼睛周围的皱纹看来,应该有一定的年岁,可是那男人全身散发出一股气势,显得精神奕奕,看来更年轻。
  方士以细细的眼睛,注视空海一会儿后,把手伸进怀里。
  空海并不说明。
  因为,方士动作,还是和刚才一样。
  “他取出瓜果,放到怀里了。”
  空海低声说道。方士正拿起柄勺的把子,把身子探进桶子内。
  “喔。”逸势低声叫出。
  果然如空海所说,逸势看到了方士一边舀水,一边从桶子内拿起瓜果,火速地放进自己的怀里。连着二颗都放进怀里了。
  现在,逸势看得到方士的怀里,鼓得大大的。
  “冒出芽来。”方士说。
  “不冒芽。”空海低声呢喃。
  “长出叶子来。”方士道。
  “不长叶子。”空海说。
  “开花。”
  “不开花。”
  “结果。”
  “不结。”
  “大起来。”
  “不会大。”
  空海故意盖过老人的话语,低声逐次告诉逸势。
  “他从怀里拿出瓜果了。”
  空海语毕,逸势果然看到老人嘴里说摘下瓜果,其实是从怀里拿出两颗瓜果来。
  欢声再度扬起。
  空海站出来接过瓜果,并打算付钱。
  “不,不用。”方士摇摇手,不收钱。
  “为什么?”
  “我不是卖瓜果。是卖法术。”方士说道:“因为你没中术,所以不能收钱。”
  “您知道我没中术?”
  “嗯。”
  “失礼了。”空海低头告罪。
  “不,不。”方士摇手说:“两位看似不是唐人吧。”
  “不是。”空海回道。
  “从何处来的?”
  “倭国来的。”
  空海原来已把“日本国”说到嘴边了,又改口成“倭国”。
  那时候,“倭国”的称呼比“日本国”更普遍。
  这件事,空海在旅途之中已经明白了。
  “哇,”方士提高声调。“真是遥远的地方啊。”
  空海和方士的交谈,当然是用唐语。
  站在旁边的逸势,不知两人在讲些什么,脸上充满好奇。不过,不愧是逸势,他并没有从旁硬加入两人的交谈。
  “来此已经很久了吧?”
  “不。才到不久。”
  “以前来大唐游玩过?”
  以前是否来过大唐呢?这是方士问空海的本意。
  “这是第一次。”
  空海话一说完,方士便“啊”地发出赞叹声,说:
  “虽然如此,唐语竟是这般流利。”
  “喔。”
  “因何事来大唐呢?”
  “以留学生身份,来此学密……”
  “密”,就是“密宗”。
  “来盗取吗?”语毕,方士微笑。
  “盗取?”
  “这张脸不像是来学习,而像是来盗取密法的脸。”
  “嗯。”
  空海点点头,方士紧盯空海,仔细端详。
  “倭国的人,都像您这般吗?”
  “有形形色色的人。”
  “形形色色啊?倭国的人若都像您这般,那就太了不起了。”
  “何故?”
  “不仅是密宗,整个大唐都要被盗光啦。”老人爽朗大笑道。
  空海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么——”
  尚未说出“要往何处呢?”空海抢在方士前回答。
  “赴长安。”
  “长安吗?”方士自语,再度望向空海,问道:“能够请教大名吗?”
  “空海。”
  报上空海名号后,又以唐语把旁边逸势的名字告诉方士。
  “在下丹翁。”方士说。
  “表字吗?”
  “嗯。”方士点头,又问:“空海,不知您在长安逗留多久?”
  “大概得二十年。”空海说毕,再加上一句:“大概吧。”
  “那么,改天到长安喝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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