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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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
“或许明天睡醒后,会比今天更后悔答应了那样的请托。”
“——”
“空海啊,我深刻理解一件事了。”
“什么事?”
“虽然我嘴上说涉入大唐的这件大事,其实,涉入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逸势,你在意些什么呢?”
“我只不过是个偶尔与你共处的人罢了。这样的我那般大言不惭,真是不成体统。对此,我很有自知之明。”
“逸势,你放心吧。”
“什么意思?”
“不论大言不惭的逸势,或惊恐的逸势,或说那个国家只是个小国的逸势,或怀念那国家的逸势,以及在我面前望着我的你,全都是橘逸势。无论哪一个,都是你,不是吗?每个逸势的存在,都是必要的啊。”
“——”
“任何人都不能决定,哪个逸势该留下来,哪个又该舍弃。我跟你都不能决定。因为那些全部整合一起,才正是橘逸势。”
“——”
“停留在大唐期间,有你这样的人在身旁,我真是觉得荣幸。在这个时候,我从未想过哪个逸势是我所需要的,哪个又是我所不需要的——”
“真的吗?”
“所谓敬爱密法,就是敬爱天地——敬爱宇宙间所有一切。不分其中哪些是清净的,哪些是不清净的,或者哪些是正确的,哪些又是错误的。”
“此话怎讲?”
“譬如,那边有开着的桃花吧。”空海手指夕暮大街旁尚未凋零的桃花说道。
“嗯。那又怎样呢?空海——”
“我们脚底下,你瞧,那儿有小石子。”
空海停下脚步,手指逸势脚前的小石子。
“你觉得怎样?”空海问道。
“这样问,是什么意思啊?空海。”逸势也跟着停下脚步。
匆忙赶路的行人,从后方以奇怪眼光打量这两个来自东方的倭人,从两人身旁通过。
“这里的小石子和那里的桃花,哪一个是正确的,哪一个又是错误的?”
逸势听毕,瞬间流露一副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再度问道:
“什、什么?”
“逸势啊,我是问你,小石子和桃花,哪个正确,哪个错误?”
空海愉快地微笑着,又问了一遍。
“空海,我不太明白,这样问不是有些奇怪吗?”
“噢。”
“小石子和桃花哪个正确、哪个错误,很难作答吧?”
“正是如此,逸势,”空海破颜一笑,再度跨开脚步:
“这宇宙所有的一切,其存在并无高下之分。”
“——?”
“这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它们的存在可说全是正确的。”
“嗯、嗯……”
“如果桃花的存在是正确的,小石子的存在就不是错误。如果那小石子正确,那么,那桃花也不会错。”
“嗯、嗯……”
“会说有些事是正确,有些事是错误,那不是天地之理,只有人才这么说的。”
“喔。”
“区分事情是对或错,那是人讲的道理。”
“嗯。”
“换言之,如果那小石子是正确无误的,那么,即使是具有毒性的蛇,也是对的。”
“——”
“假使桃花是对的,那么,就算是路边的狗屎,也都是对的。”
“——”
“因为桃花芳香所以是对的,狗屎恶臭所以是错的,这是人讲的道理。”
“嗯、嗯、嗯。”
“密法教义的首要之事,便是向自己的灵魂大喊,这天地间的所有一切都是对的。也就是说,必须双手环抱这宇宙间存在的万事万物——”
“——”
“如此,就能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双手环抱这宇宙的自我,其实和其他事物一样,同时也整个儿被这宇宙所环抱。”说到这里,空海停了下来,直直望着逸势。
“喂,空海。”逸势说:
“听你这么说,我似乎明白了某些道理,不过,愈听也愈胡涂啊——”
“是吗?”
“空海啊,莫非你是将我比作毒蛇?”
“我没这样说。”
“感觉你好像也将我比作狗屎。”
“我也没这样说啊。”
“是吗?”
“我只是说,所有一切的你,存在于此都是对的。”
“可是,你刚刚说不是讲了很复杂的话吗?”
“没有。”
“不是讲了吗?”
“没有。”空海笑道。逸势跟着微笑起来。
“总觉得……”逸势边走边说。
“怎么了,逸势。”
“在莫名其妙的当儿,我似乎又上了你的当。”
“我可没骗你。”
“我只是说感觉而已。不过,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男子啊,空海——”逸势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哪里不可思议?”
“你不是总能保持平常的你吗?”
“你不也是平常的你吗?”
“别瞎扯。我是想向你致谢。”
“致谢?”
“是啊。你总是跟平常一样,结果,连我也感觉茅塞顿开似的。”
“是吗?”
“事情到此地步,我再度深深感觉……”
“怎么了?”
“总觉得,我们好像已踏进可怕的事情之中了。”
逸势以大醉骤醒的神情说道。
第二十九章 咒术大战
翌日——
午前,子英和赤出现在西明寺。
大猴带领两人来到空海的房间。
子英和赤面无笑容,坐在空海与昨晚留宿此地的逸势面前。
赤的目光比昨日更加犀利,双唇紧闭,唇纹更加明显。
不论子英或赤,两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六上下。
“空海先生——”赤紧张地说。
“嗯。”空海面带微笑望着两人。
“果然如先生所料。”
“什么事?”
“肉的事。”
“肉?”
“柳大人已向惠果阿阇梨报告昨天的事,阿阇梨立刻命人准备与皇上等重的生肉。”
“柳大人说,事情正如空海先生所预料。”子英说道。
“这么一来,阿阇梨多少也可以养精蓄锐一下了。”空海答道。
“真的这样啊,空海,你都说中了。”逸势说道。
其实,逸势昨晚才从空海那里听到惠果阿阇梨所施展的法术。
以下就是它的内容。
该法名为“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
也简称“转法轮法”或“摧魔怨敌法”。
它是摧灭这世间存在的一切恶魔或怨敌、至高无上的降伏之法。
一般来说,那不是为个人所作的法,惟有国家遭受危险,或濒临存亡关头时,才可施用此法。
此乃秘法中的秘法,是必置怨敌于死地的绝法。
此法源起自天竺——印度。
密教僧人不空,东渡来唐时传入。不空——也就是惠果阿阇梨的师父,他并非汉人,而是道道地地的天竺人。
不空用唐语所翻译的《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记载了此法的施行步骤。
后来,空海将此书带回日本,成为真言宗野泽十二流派当中首屈一指的安祥寺流派秘法,慎重地传承了下来。
基本上,此法是为了国家社稷,但有时也为个人而进行。在这种情形下,就要采用降伏菩提大敌——无明、烦恼的方法。
具体来说,国家社稷面临危机,就在坛上设置转法轮筒,然后作法。
转法轮筒是以苦楝木制成。根据《转法轮菩萨摧魔怨敌法》一书记载,将苦楝木削成圆形,长十二指、圆周八指。
转法轮筒的上下四周,雕绘十六大护或八辐轮图案,筒内则封存折叠的怨敌人偶。
怨偶的双脚必须写上怨家或怨敌的名字。
装入怨敌人偶时,还必须让不动明王像踩着其头部和腹部,脚底写着其姓名。
法坛供奉上转法轮筒之后,接着召请十六大护、王城镇守等诸神,以十八种方式作法护持。
作法终结后,取出怨偶,投入炉火焚烧。
至于本尊为何,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弥勒佛所示现、具有摧魔怨敌之相的大轮金刚;也有人说是摧魔怨敌菩萨本身;更有人说是代表转法轮智的大威德明王,或金刚萨埵、金轮佛顶,甚至说是转法轮筒本身。
“想必还加入了他自己的法功,但我想惠果阿阇梨所施展的,应该是这个——”空海向逸势如此说明。
当时,逸势问空海:
“不过,空海啊,这么说来,惠果阿阇梨岂不是要在怨偶上写上名字——”
“大概吧。”
“那也就是说,阿阇梨已知道怨敌的名字了?”
“应该是吧。”
“那他到底是写上督鲁治咒师的名字,还是白龙的名字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空海闭上眼睛说道:
“不过,如果写上真名,法力也会大增——”
“真名?”
“所以逸势啊,假如你与可能对你下咒的家伙碰面时,记得要用假名比较好。”空海笑道。
这是昨晚的事。
“话又说回来——”空海对神情紧张的子英和赤说:
“昨天,子英曾到崇德坊督鲁治咒师的宅邸走了一趟吧。”
“去了。”
“结果如何?”
“不见督鲁治咒师踪影。”
“那女人呢?”
“女人也不见了,毫无人影,两人似乎都走了。”
“那,情况如何?”
被空海一问,子英微微皱起眉头。
“惨不忍睹,非常骇人。满地都是狗尸或蛇、蟾蜍、蜈蚣的遗骸,暴露在庭院中——”
据说,庭院角落里,光是狗头就堆积了上百个。
还有同样数量的狗身残骸,埋藏在庭院地下。
被煮杀或碎裂的蛇尸,约有三百余条。
相同下场的蟾蜍遗体,逼近四百只。
渗透进入土中的狗血气味和腐臭,浓烈地飘浮在空中。
“有件事很怪。”子英说。
“怪事?”
“那里不仅有尸骸,还有活物。”
“活物?”
“瓮里的活蛇,还有二百条左右。蟾蜍大约也接近这个数量——”
“是吗?”
“还有狗。”
“狗?”
“是的。废宅内有十几只狗游荡着,有些还抢食同伴尸骸。”
“原来——”
“这是怎么回事?说起来,不论狗、蛇或蟾蜍,都是施咒的道具。把它们留了下来,莫非想要停止施咒——”
“是吗?都留下来了——”
“狗的数量应该更多才对吧,我想许多狗都逃出去了,只残留一些在宅邸内。”
“大概有几种可能。”
“喔。”
“一是如同子英所说,他们放弃施咒了。”
“是。”
“另一则是,他们放弃之前的咒法,改施其他咒术。”
“因为他们所施行的咒术,已被人知道,确实有可能改用他法。”
“或是故意留下狗、蛇,让人以为他们要改法,其实继续施行原来的咒术——”
“——”
“或者只是因为走避不及,无法将大量的狗、蛇运往他处。再说,那些活物一起运走也太惹人注目了。要不,就是已运走一部分,留下部分狗、蛇——”
“到底是哪个呢?”
“现在无需判断。目前的问题是督鲁治咒师到哪里去了?关于这点,你们可有什么线索?”
“没有。”子英摇摇头:
“我们不露痕迹地问过附近的人,不过,尚未有人通报状似督鲁治咒师一行人的去向。”
“是吗?”
“我们无法大肆访查。因为皇上被下咒这种事,绝不能公诸于世。”赤有点焦躁地说。
“说的也是。”
“如果有什么新发展,应该会有人来向我或赤通报,到时会立刻转达给空海先生——”
“明白了。”
“对了,昨天您提到关于这件事,有一、两点或可交代我们。”赤问道。
“您尽管吩咐。”子英接着说。
“其实,我现在有种种想法,想要先确认一下。”
“什么事?”
“先前你去过的崇德坊宅邸,你可晓得那间屋主是谁?”
“这个,我想立刻查得出来。”
“那就拜托你了。”
“屋主是谁,其中有问题吗?”
“我刚刚说过了,有种种想法。只是,你们还是不要有先入之见比较好,因此,目前先不说明。人往往只想找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反而看不见其他事——”
“知道了。”子英点头。
“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呢?”
“赤,我先拜托你这件事——”
空海从怀里取出一张四折的纸,打开来让大家观看。
上面用汉文写着:
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这是?”赤问道。
“我昨晚所写的。”
“所以……”赤一副诧异的神情。
“我想请你们再多写几张,拿到朱雀大街、西市、东市显眼的地方张贴。”
“张贴这个?”
“理由说来话长,能否请两位先帮我办妥这件事?”
“知道了。”赤点头答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等办完这事之后再说——”
“是。”两人毕恭毕敬响应。
之后,简短交谈了一下,两人道:“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说毕,便离开西明寺。
子英和赤离去之后,逸势问空海:
“喂,你刚刚交代两人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为何要交代子英那件事呢?”
“你是说,让他调查崇德坊宅邸主人那事吗?”
“正是。”
“你想一想就会明白了。”
“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才要问你啊,空海——”
“听好,逸势,这次事件,虽然大小事情层出不穷,不过却有几个共同符码。”
“符码?”
“所以现在要找人去调查。”
“这我可听得一头雾水了。”
“总之,等调查有了眉目,我再告诉你吧。”
“别卖关子了,空海。”
“我不是卖关子。”
“你这样会让我好奇得发狂呢。”
“你再等等。调查结果出来,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那,你交给赤的纸张是什么?上面写着‘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那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写给丹翁大师的信。”
“写给丹翁大师?”
“意思是,空海想找他,请他来访。”
“什么?”
“‘天空放晴日’并无特别意思。只要有‘空’这个字,任何句子都可以。那个‘空’,指的是空海的‘空’。”
“‘亟思再吃瓜’——指的又是什么?”
“不是说过了?就是想再见个面的意思啊。”
“可是,纸上写的是想吃瓜。”
“逸势啊,去年我们踏上这块土地时,不是曾在洛阳从丹翁大师手中得到瓜果吗?”
“那个施法植瓜的老人?”
“是啊。”
“原来如此。”
“明白了吧?任何人读了这封信,都不会明白谁要寄给谁。惟有丹翁大师才知道。”
“那,你跟丹翁大师要谈些什么?”
“目的与请人去调查那屋主是谁一样。”
“啊?”
“总之,我想请教丹翁大师,白龙现在人在何处?”
“丹翁大师知道吗?”
“我也没把握——”空海将视线移至远方空中。
此时,外面传来大猴叫声:“空海先生——”
“怎么了?”空海答道。
“白乐天先生又来见您了。”
“白乐天?”
说起白乐天,前几天才来西明寺探访过空海。那天一别,不过几天功夫。
“请他进来。”空海说。
不一会儿,白乐天进空海房里来了。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样。
“您怎么了?”空海问。
“我终于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