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孩-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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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重新给地窖上了锁,对我说:“孩子,往后别忘了给地窖上锁,小心再让他们钻空子!”
我分辩说:“爸爸,昨晚我是给地窖上了锁的,我没忘!”
“那就奇怪了。”爸爸拽了一下那旧锁,“嘎噔”一下,那锁头没用钥匙就打开了,“妈的,龟孙子们原来把锁头弄坏了!”
爸爸回屋再找出一把大锁,重新给地窖上了锁。
我心里不免担心起来,这锁头能锁住白耳吗?能保证我不失去它吗?我隐隐有个感觉,白耳面临的危险越来越大了,毛爷爷临走时说的话正在应验。
我对一直等着我一起上学的伊玛说:“你都看见了,他们盯上我的白耳了,伊玛。”
“叫你的白耳再咬烂他们的屁股,叫他们爬不起来!”伊玛灿烂地一笑,如此说。
“好主意!就这么办!”我也笑了。
四
村里丢猪丢羊的事突然消停下来,好多天很安静,显然爷爷的那番话起了震慑作用。
胡喇嘛他们也没再来捣乱,纠缠白耳。
村里,农民们忙着春季播种,闲逛惹事者也少了许多。
我就读的乡中学突然抓升学率,学习变得很紧张。爸爸妈妈忙着农活儿,不像以前天天叨咕几遍小龙弟弟唉声叹气,可是隔三差五到沙坨子里转转找找是免不了的。
我也时常遥望大漠出神,小龙弟弟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一想到他,心里揪作一团,不敢再想。
这天下午,我放学回来时,有一辆警车开进村里来。没有刺耳鸣叫,也没有横冲直闯,扬着一道尘土黄烟,直奔村部方向而去。村里出啥事了?谁家打架斗殴出人命了?或者前些日子偷猪羊捣乱的那只“狼”被抓住了?我胡乱想着加快了脚步。
没有多久,我发现那辆警车从村部开出来,又奔我家而去。
“不好!”我拔腿就往家跑。
我家门口围起了一大堆人。
县里来的警察,由乡派出所的鄂林太陪着,正跟我爷爷和爸爸谈话。
“你们家养着一条狼,是吧?”一个中年警察问。
“只是……只是条狼狗,小狼狗。”我爸说。
“那也是由野狼崽养大的呀。是不是咬过人啊?”警察又问。
“那只是……坟地打架时,胡喇嘛他们抢坟地……平时像狗一样温顺。”
“不要说那么多,是不是咬过人吧?”警察打断爸的解释。
“要是那么说,为了自卫,咬过。”
“咬过几个人?”
“那不清楚了。”
“不是一个人,是吧?”
“可能吧。”
“我是县公安局治安科的。有人举报了你们,也取了证,你刚才也承认过,你们家的确养着一条狼还咬伤过他人。根据治安管理条例,你们不能私自家里养狼,还咬伤他人给社会造成危害。今天我们带走你们家的狼,进行处理。”那中年警察一字一句很严肃地宣布。
“进行处理?咋处理?”我爸问。
“进行鉴定,如果的确是狼,就送进县城公园饲养管理,草原灰狼也属于受国家保护动物。这一点你们放心,它不会受到伤害。”
接着,那警察拿出一张什么令什么文件递给爸爸看了看。面对这种局面,爷爷和爸爸无话可说了。人家有备而来,胡喇嘛他们已经把文章做足了。
我爸看了看鄂林太。
鄂林太无奈地摊了摊手,说:“你们村胡村长到县公安局治安科报的案,也找了李科长,还带去了好几个证人,现在大家是按章办事。”鄂林太停了一会儿,像是解释劝慰,“不过嘛,这狼狗养在家里毕竟不是个事,它是只野兽,已长成大狼,万一看不住闯出大祸,那后悔也来不及喽。现在把它送进城里公园,这对它对大家都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我想起毛哈林爷爷的话,可这位鄂林太所长也在打官腔,我的白耳已经走投无路了,送进公园,还不是让白耳离开我们,把它带走?
我伤心至极,谁也帮不上白耳了。
事到如今,我爸也不想费什么口舌了,默默地走过去,准备打开地窖的门。
“不!不许你们带走白耳!”
我大声喊着冲过去,挡在地窖的前边。
“儿子,快离开,咱们已经没办法了。人家是公安局来的!”
“不!胡大秃他们家花狗咬的人比白耳多多了,为啥不去抓它?你们偏心眼!那天白耳是自卫才咬人的,他们把我们逼急了,要不是白耳,不定还出人命呢!”我叫嚷着。
“咋回事?”那个中年警察问。
鄂林太低声向他嘀咕了几句。
“坟地之争乡派出所已经处理,不管怎么说他们家的这条半大狼咬过人是事实,它是一条狼也是事实,我们按治安管理条例办事,今天要带走这条狼。”中年警察又对我说,“你刚才说的胡村长家花狗咬人的事,你也可以向乡派出所反映解决,但它是一条狗,不是狼。孩子,快离开这儿,别耽误我们执行公务!”
我还是不走。爸爸过来把我拉走。爸爸都不争执不说话了,我心里凉透了。可怜的白耳。
地窖的门一打开,白耳“呼儿呼儿”低哮起来。
它的目光盯着一下子拥进来的陌生人,显得警惕和不安。爸爸轻声唤着“白耳白耳”走过去。
“白耳,他们是来抓你走的!白耳,别跟他们走!”我在人群后边大声喊。
白耳见我急喊,立刻咆哮起来,拽着铁链又跳又嗥,不让爸爸和警察们靠近。它獠牙突露,张开大嘴,两眼射出凶狠的光束,那个狂暴气势,好像谁要是靠近它,就把谁撕碎。它凭着动物的本能,已闻出了来者的敌意。连爸爸也无法再靠近它一步了。
“对了,白耳,谁也别让靠近!别让他们逮住你!”
我继续在后边喊叫。
“这孩子,瞎捣乱!把他弄走!”中年警察回头喊。
有个警察过来要抓我。我一闪滑过,绕开众人,急匆匆几个脚步蹿到白耳身边,跟白耳站到一起。白耳有了我的支援,更有了倚仗,变得愈加凶狂起来,又蹿又跳,又吼又扑,令那些人无可奈何,一步也靠不上来。
我知道这种僵持等不了多久,趁机松开白耳脖套上的链子,拍它一下喊:“冲出去!白耳,快冲出去!”
白耳获得自由,一下子释放出浑身的野性和冲力,它毫不犹豫地向地窖的门和围堵的人群冲过去。
“拦住它!别让它跑了!”中年警察急喊。
可面对张牙舞爪扑跃而来的红眼的狼,谁还有胆量以血肉之躯迎击它?就是他自己——中年警察也下意识地闪开了。
白耳勇猛无比,在人们慌乱中冲过地窖的门。这时,一个守护在外边的警察,抡起手里的棍子,向白耳身上砸过来。白耳的动作比人更敏捷,闪电般扑过去,咬住了那警察的手腕。
就这一下,白耳过于恋战,耽误了时机。
从地窖追出来的中年警察,已经掏出手枪瞄准白耳。
“你躲开!”中年警察冲那位跟白耳厮打的警察喊。
“不要开枪!不要打死它!”我急喊着冲中年警察扑过去。
不过已经迟了,我的速度没赶上那颗子弹。
“砰!”一声不大的闷响,子弹已经射中白耳,打得它趔趄了一下,摇摇晃晃仍跑出几米远后瘫软倒下了。
“白耳!”我疯了般跑过去。
白耳在沙地上抽搐,一双眼睛显得无力睁开,似乎疲倦了般地慢慢闭上,四肢也渐渐停止抖动。
“你打死了它!你打死了它!你这坏警察!”我发疯般地哭叫着,揪打那个得意微笑的中年警察。
“哈哈哈……”中年警察突然大笑起来,同时揪住我的双手摇晃着,大声说,“你这孩子瞎闹腾啥!你的狼没死!你清醒清醒!你的狼没死!”
“没死?可它一动不动!”我疑惑地看着地上死一样安静的白耳。
“我射了一支麻醉弹,它当然动弹不得!”中年警察依旧开心地笑着,用挖苦的目光看我。
难怪白耳身上没流血,也没有伤口。这个坏警察真狡猾,差点急死我了。我赶紧擦掉眼泪。
“快把狼抬到车上去!小孩儿,你还真行,为了这狼还真不顾死活!好吧,以后你想它,星期天你就去县公园看望它吧!”
中年警察指挥着手下,迅速把狼抬进车里。
“把白耳还给我!你们不能带走它!”我向警车跑过去。
警车已起动,车轮弹射出的尘土一下呛住了我。
“别走!把白耳还给我!还给我!”
我继续追赶那辆可恶的警车,拼命地跑着,喊着,跌倒了爬起来再追,冰凉的眼泪流过我的脸颊,嗓子喊哑了。我终于跑不动摔倒了。弥漫的尘土中,我无力地哭泣。
我依旧爬着,嘴里呼唤:“白耳——”
可天地间,谁也听不见我这稚嫩的呼唤。
我的呜咽变成微弱的抽泣和哽咽,料峭的寒风吹乱我落土的头发,流进嘴里的泪水咸而苦涩,心中只留下一种无法抚平的伤痛,诅咒那卑鄙的胡喇嘛等人,诅咒夺走白耳自由,不容它生存于地球上的人!
第六章
一
闪电撕开黑色高空,洒下蓝幽幽的梦幻般的光焰,顿时照亮了天和地,也照出了前边矗立的那片黑色物体群。原来那是一座古城废墟,被大漠无情地掩埋多少岁月之后,如今又被岁月的风给吹露出来,暴风骤雨之夜,在电光石火的蓝幕中,看上去更如群魔鬼兽奔舞。
母狼潜进这片废墟之后,又转了几个圈,这才走到一堵风化坍塌的半截土墙下,停住了。那土墙下边,有一个黑乎乎洞口。母狼向四周机警地看了看,漆黑的夜晚里,它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凶狠而警惕地闪动着,又倾听片刻,这才调过屁股,倒退着潜进洞里边,嘴里仍然叼拖着狼孩,转眼消失在那个黑森森的洞里不见了。
这里是他们的新窝。
远离人类和其他动物生活的坨包平原地区,躲在大漠深处的远古遗址里边,筑挖起一座深深的老洞。这是狡猾而老练的母狼的杰作。这里别说人,连沙漠老鹰也很少飞临这里。除了死静——亘古的死静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可做伴。然而,这里安全又温暖,远古灿烂文明的残迹,是他们的天然屏障,而他们则是这片古遗址的发现者和占有者。当然,他们出去觅食是稍远了点,沙漠深处没有什么小动物供他们捕猎。然而,足智多谋的老母狼有办法克服困难。一到夏秋季节,草木长高,野物长肥之后,它就走出大漠狩猎。拖来一只又一只的野兔、山鸡、地鼠,甚至家猪家羊,把他们一一埋进洞口附近的流沙深层。沙漠是最有效的防止肉食腐烂的“万能冰箱”。
母狼拖着狼孩,一步一步后退着走进洞的深处。越往里走,洞越变得宽敞,大约走了二十米,到头了。这最深处的洞窝,大得像间房子,看来老狼把洞窝挖到古城废墟的老房间里来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十分舒适。
母狼把狼孩拖放在干草上,用尖嘴拱了拱它的头脸。狼孩一动不动,老母狼哀伤地低嗥了几声。血仍从狼孩的胸前背后渗淌,母狼伸出舌头频频舔着那些伤口。粗糙而长有针刺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伤口,发了刷刷的声响。舔过前胸再舔后背,一直舔到那血不流为止。可是狼孩仍然没有知觉,浑身缩成一团,颤抖不已。
不一会儿,老母狼站起来,仰脖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叫。那尖利刺耳的声音,凄楚哀婉,如怨如诉,像冰冷的金属划破洞壁,又从洞口传荡开去,回响在整个古城废墟和这片大漠中。一切都被这凄厉恐怖的嗥叫声击中,沉寂了,胆怯了,更加静谧了。
狼孩被这刺入心脏的尖嗥声惊动,一阵颤栗,终于从那死亡的黑暗中回过头,微微睁一下紧闭的双眼。两滴泪般的水,从它那积满脏垢的眼角渗出来。老母狼的舌尖舔了舔那水。狼孩挣扎着,想伸出爪子抚摸一下母狼,但没有成功,只是孱弱地哼叫两下,又昏过去了。
母狼焦灼万分,伸出红红的舌头,在洞里来回疾走,又围着狼孩一遍一遍转圈,频频发出恐怖说泥平小H欢恼倩剑募忄疲贾瘴茨馨芽闪睦呛⒋铀酪谎幕杳灾谢叫压础�
母狼伸出鼻子嗅嗅狼孩那发烫的短嘴,发出一声急促而尖利的吠叫,猛地向洞口蹿去。三跳两蹿跑出洞,犹如一支黑色的利箭,向东方的茫茫黑夜射去。
大漠仍在暴雨中沉默。那如注的雨线好比无数条皮鞭,抽打着大漠裸露的躯体,这头巨兽好像被驯服了。偶尔,闪出蓝色的电光,勾勒出大漠那安详的狰狞时,才使人猛地感觉到那可怖的轮廓。峭峰般的尖顶沙,悬崖般的风旋沙,还有那卧虎沙,盘蛇丘,陷阱滩……都在那说睦豆庵衅辽蚕ⅲ驳茸盼阌晁蠓缙鸷笾匦露堵涑銮О偻蚧屏谏常谔毂稳盏仄讼蚨降穆躺澜纭U鞣涝妒撬奶熘埃涝睹挥新愕氖焙颍残泶锏酵堂徽龅厍虻哪康闹蟛虐招莅伞�
天亮了。黑洞洞的天,从东边裂开了缝,逐渐扩大,密不透风的帷幕终于四分五裂,纷纷解体了。临了,刮过来一阵微微清风,便把他们统统卷走,了无痕迹。天一下子像是被狗舔过的孩子屁股般干净。这会儿,趁黎明的曙色还未来临,老母狼从东方飞跃而来。它紧闭双唇,四肢交梭如飞,身后的那根长而密厚的大尾巴像根旗帜般张扬,又活像一把拖地的扫帚,一边跑一边扫平了自己留下的脚印。看上去,就像是一丛干枯的沙蓬子从此卷过。老母狼全靠这狡猾的伎俩,掩盖了踪迹,躲过了多少次可怕的猎人的追踪,蒙蔽住人类的眼睛,同时保住了古城废墟洞穴老巢的秘密,跟它的狼孩平安无事地生活着。
老母狼照旧倒退着进洞。
它急切地扑向仍处在昏迷中的狼孩,拱了拱它,并张开自己始终紧闭的嘴唇,把含在嘴里的又浓又稠的黏液物涂抹在狼孩前胸后背的伤口上。那是些黑绿的黏状汁液和半嚼烂的草根等物。然后,母狼呆呆看着狼孩,用鼻子嗅了嗅它。歇了一会儿,这只老母狼又蹿出洞,向傍晚激战过的那片沙洼奔去。
回来时,它嘴里叼着三五只沙斑鸡。它走进洞时,那狼孩正翻动身体,发出微弱的呻吟。
母狼欣喜地“呜——”一声长嗥,嘴里的沙斑鸡掉落下来,有一只还活着的扑啦啦拍翅而飞,撞在洞壁上又摔昏在地上。
母狼顾不上它,直扑心爱的狼孩而去。
二
白耳走了已经一个月了。
几次,我从梦里惊醒,白耳关在公园的铁笼子里被打得遍体鳞伤。泪水沾湿了我的枕头。长夜难眠,没有了小龙弟弟的替身,我们全家人都感到空落落的,爸爸的酒喝得更狠,烟抽得更凶了,妈妈去坨子里转悠的次数愈加频繁了。
这个星期天,我去村东五里外的公路边等长途班车。我决定去县城公园看望白耳。跟我同行的还有伊玛,她去城里给她妈抓药。半路上碰见早晨放牛回来的老叔满达,他怪怪地看着我和伊玛,悄悄拉我一边,笑说:“你老跟她出双入对,是不是那个了?”
“老叔你胡勒啥呀?将来我还进城读大书呢。”
“读大书不影响跟她搞对象呀!”老叔继续逗我,比我大两岁的他已经是正在发育的青年人,看来满脑子幻想。
“搞个屁!”我愤愤起来,“我要永远离开这农村,到看不见胡喇嘛这帮孙子的城里去,也不娶农村媳妇!”
“啧啧啧,我侄儿行,有骨气,可是人家伊玛姑娘多好,人又标致,还能干……”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