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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忘杨异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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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来,自己四处流离,饱经坎坷,其中辛酸又如何以一句“好”或“不好”来涵盖?
  强扯出一抹笑来。周忘杨道:“我很好……”
  柳眉微皱,桑茵想起忘杨刚被送来水榭的日子。
  他一直是个孤傲的孩子,无形中散发出高人一等的气质。他从不主动与人说话,师父让他习琴,他就日夜只与他的古琴为伴。
  胤平幼时,在学堂遭人诬陷,称其偷了同窗的银两。苦于胤平为人老实,有口难辩,越抹越黑,哭丧着脸回到水榭。那天正逢师父不在,桑茵记得自己只是忙着安慰他。第二天,当她赶到学堂时,竟发现忘杨已先她一步将真正的盗贼找出。想他小小年纪,竟有勇气在学堂内舌战同窗,推理得头头是道。
  直到那时,桑茼才知道忘杨的辩才竟是那样出色,这么多人与他争辩,形势却是一边倒。而他也不像表相上那样对诸事都漠不关心,只是擅于掩藏罢了。
  “桑茵!你要的龙牙草我给你采回来了!”
  远在童年的思绪被一个爽朗的男音拽了回来,桑茵向门口看去,只见梁胤平身背一筐龙牙草兴奋而归。
  满是欣喜的神情在看到周忘杨时,微微一变,梁胤平道:“原来是小四回来了。”
  周忘杨起身,正视那满头大汗的男子,“二哥是上山采药了么,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哦,桑茵说近日止血的药草紧缺,我正好去山上采风,就顺道摘了些回来。”梁胤平说完,卷起袖子抹了抹脸。
  桑茵走来,帮他把肩上的药筐卸下,埋怨道:“药草没了,我们进货就是,何必冒险去采?你看你,还说是去采风,哪有连画具也不带,背了个药筐就去采风的道理?”
  清秀的脸庞露出了憨厚的笑,梁胤平低喃:“你别动气,我真是顺道儿……”
  西荷厅内,听着他人你侬我侬,周忘杨感觉自己是个多余之人,他咳嗽一声,“二哥、三姐,忘杨此次回来,同行的还有龙捕头、我的侍童和一位在洛阳结识的朋友。快到苏州时,又相继碰上红蝎、师父和弘静大师。我先回房稍作收拾,回头再向两位好好道贺。”语毕,也不管梁胤平和桑茵有何话说,直接举步离开。
  出了西荷厅,周忘杨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郁闷总算解了大半。他望向荷塘,忽见一个人影正处凉亭之上,鬼鬼祟祟,也向他这边张望。
  好死不死,那人眼神与他一撞,立即转身要跑。
  周忘杨赶紧追去,在后喊道:“站住!”
  被他一吼,那人果然站定不动,等到周忘杨步入亭子后,那人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道:“这是我姐姐所赠,差不多能抵了欠你的钱,你收下。”
  周忘杨瞅了一眼玉佩,淡道:“成色差了点,卖不到一百两。你想走,还得把余款还清。”
  看着若林满脸不甘,周忘杨一笑,  “你要还记恨那一巴掌,我让你打回来也可以。”
  若林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早知我不会下手,何必要用这话来搪塞?”
  “既然没魄力下手,就别打不还钱就走人的主意。”
  望着周忘杨悠然而去,若林只恨不能吐血三尺,大吼一声“天理何在”。
  无奈,欠债还钱本就天经地义,尽管气得牙痒痒,他也只得跟着周忘杨,继续待在苏州。
  十三、僵尸新娘
  大婚定在三天之后,红蝎陪着桑茵置办了所有嫁娶之物,雇了轿夫、大厨,确保大婚之日不出差池。
  由于娘家、婆家都在水榭,省去了许多旁枝末节,将为人妻的桑茵也腾出了不少时间,继续坐诊。她在师门中排行第三,师父传授她的是救人医术。在桑茵的房内挂有一块“观音垂柳,妙手回春”的牌匾,是受病家所赠,表彰她医术高超,救死扶伤。
  正午时分,众人齐聚正厅。
  平阳子与弘静坐于上座,将穆清素的情况转告给梁胤平、桑茵,称她还需静养几日,稍后才能赶来。
  梁胤平这时已换了身衣服,还原了本来的斯文形象,他担忧道:“这无头尸下落不明,始终是件坏事。今日袭击了穆姑娘,也不知明日谁还会再染尸毒。”
  红蝎与他相隔一几,听了也叹道:“放眼整座苏州城,能解尸毒之人也只有弘静大师、师父、师姐和我,真要蔓延开来,仅凭我们几人之力绝对掌控不了局面。”
  正说着,厅外有人高喊:“平阳子道长,有贺礼送到!”
  众人向外看去,只见几个工人抬进两口木箱,放到正厅中央,卸下打开,一口木箱中装了一尊耀眼的红珊瑚,珊瑚角上还镶了数十颗名贵珍珠,一看就知价格不菲。而另一口木箱一经开启,更是晃眼得厉害,里面竟直接装了白花花的纹银。
  “呵……好大的手笔。”平阳子冷冷一笑,吩咐工人,“劳烦各位把这两箱贺礼搬回江府,我的两位徒儿高攀不起。”
  “区区两份贺礼不过是我的一片心意,师父何必如此见外?”
  一个男音从堂外传来,一名手持折扇的华衣男子随后步入大厅。
  若林原在古董行里做过账房,见那男子手中的折扇印有唐寅之印,暗暗盘算那扇子如是真迹,起码也值一千两。
  再见江霆,平阳子犹如面对陌路人,自顾向为边上的弘静大师沏上茶,问:“无事不登三宝殿,江少爷大驾光临到我水榭,不会只为送两份贺礼这般简单,究竟有何贵干?”
  平心而论,平阳子座下三名男徒的相貌、气度均是高人一等。
  周忘杨宛若天人,无可挑剔的俊美自是不用说,相比之下,梁胤平则与若林有些相像,一袭书卷气,温和亲切。
  此刻站在众人面前的江霆亦是风流倜傥,他长眸一瞥,向上座的弘静作揖道:“江霆见过弘静大师。”
  接着,他又环视一周,礼貌道:“二弟、三妹、红蝎、冰龙大哥,许久不见.诸位可还安好?”
  当长眸落到周忘杨身上时,不等江霆开口,小童则抢话道:“这位大哥,天还不热,就摇一把折扇附庸风雅,不嫌累么?”
  江霆笑看小童,“这孩子伶牙俐齿,想必是小四的侍童吧?”
  周忘杨不答他,坐在椅子上揭盖饮茶,许久才问了句:“江公子手上那把唐伯虎的扇子,拿去典当少说也能买下水榭外的半条街,你真要有心给我师兄、师姐送贺礼,又何必这般吝啬?”
  江霆哈哈大笑,“没想到小四还是这样眼尖,我确实还准备了十箱珍宝送给两位新人。但并不像师父所想,我这么做只是念在大家同门一场,过来讨杯喜酒喝。”
  厅内的氛围越发紧张,梁胤平宅心仁厚,见不得这么剑拔弩张,劝道:“别争了,大师兄……呃,江公子不过是来道贺,也没什么不妥。三日后的戌时,不妨来水榭观礼。”
  桑茵同样心软,也跟着点了点头,又不安地望向平阳子。
  “罢了罢了,你俩的婚事要请谁就随了你们的意吧。”平阳子挥了挥手,说道。
  对座的弘静捻动佛珠,低念一句:“阿弥陀佛。”
  江霆一收折扇,转向梁胤平与桑茵,恭贺道:“好,那我三日后再来观礼。先向二弟、三妹道一声恭喜,祝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接着又作一揖,扬长而去。
  三天后就是大婚之日,这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林到街上支了个小摊,替人写信。偶有上了年纪的婆婆过来,口述了半天,末了,却怎么也想不起牧信人的住址。
  若林一催,老人直接犯了心绞痛,被他扶回水榭找桑茵医病,忙活了两天,他却是一文钱也没赚着。
  桑茵看若林心地善良、老实巴交,安排他到梁胤平的画坊帮忙。梁胤平自小就在平阳子处学习丹青、书法,造诣颇高,他与若林个性相近,不久就把对方当作知音,一同探讨书画。
  这三天中,周忘杨与冰龙也不清闲,两人一到苏州,当地知府齐愈安就前来拜访,请他二人协助调查几起悬案。
  白天,周忘杨在外四处奔走,到了夜晚,就独自一人坐在水榭的凉亭内,端望月色下的荷塘。
  这夜,空中突然雨花纷飞,周忘杨紧了紧领口,依旧坐着不走。记忆之门渐渐开启,眼前浮现出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他生得这般俊俏,却没有朋友。
  从学堂归来时,总有几个坏小子拦他的路,挑衅道:  “这就是那新来的私生子啊,长得倒挺标致。听说他娘是只狐狸精,也不知和谁生下了他,还寄养在一个道士那里。”
  小男孩面无怒色,不知从何时,他已学会把怨恨深埋内心,淡道:“亏得你们多番打探,就为知道一个私生子的来历。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忠心的狗才会这样殷勤。”
  话落,颊上被啪啪啪几声甩了数个巴掌,小男孩一撇头,将嘴里的血一口喷去,吓得坏小子们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
  他从来就这样固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有时,连师父也不能谅解,罚他跪在庭院内的雨花石路上,弄得膝盖上青肿一片,到了时辰,想要直起身,却连站也站不稳。就在快要跌倒时,一双纤细的手伸来扶住了他。小男孩侧目,看见一袭白裙的桑茵。
  见四周无人,她飞快地往男孩手里塞了个馒头,压低嗓子道:“快吃吧。”
  周忘杨握着手里的馒头,送到嘴边咀嚼着。看他一口口吃下,桑茵悄悄地离开,她走了几步,忽然回眸,浅浅一笑。
  那一刻,幼小却倔犟的心猛地一颤,周忘杨愣在原地,嘴角尝到些许咸味,从不轻易掉下的眼泪竟像决堤般滚落。
  凉亭外的雨越下越大,周忘杨以手托腮,想起二十岁那年,同样在这样一个雨夜,事因桑茵上山采药,却迟迟未归,他与师父、梁胤平、红蝎四人外出分头寻找。
  偶然看见一个洞穴内传来光亮,周忘杨寻光而去,果真在那里发现了桑茵。那时,她竟是在为一头受伤的母狼包扎断肢。
  桑茵说这狼刚产下五只幼崽就被捕兽夹所伤,它一死狼崽也必死无疑,她一定要治好它。
  想她一介女流,既不会武功,也不懂兽语,但那土狼却像通了人性般毫无敌意,偎在她腿上,像是见到了主人。
  望着她利落地处理伤口,素来冰冷的丹风亮目中闪现过一缕温柔。
  洞外雨雾蒙蒙,周忘杨原打算等雨停后,与桑茵一同回水榭。他坐在岩石上,往火堆里加柴,没过多久,全身忽然一阵战栗,胸口也跟着抽痛起来,周忘杨喉口一甜,竟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桑茵见状,忙问:“小四,你这血的颜色不对,上山后有没有被什么毒物袭击过?”
  疼痛渐渐剧烈,周忘杨捂着喉咙,发不出声来。桑茵上前拉开他的手,细细端详周忘杨的颈部,猛地一惊,“你颈上有被花斑蜘蛛咬过的痕迹,伤在动脉上,难怪毒走得这么快!”
  大雨、山路,外加周忘杨的中毒症状已经显现,如要带回水榭医治将会困难重重。桑茵急中生智,翻出药筐中的一株草药,对周忘杨道:“小四,你忍着些,我现在帮你把颈上的毒吸出来,再用这万年青敷上。不过万年青药性极强,用药后,你会觉得很冷……”
  桑茵微微一笑,接着道:“但有我在,你不必怕。”
  又是那笑容,重叠了童年时的回忆,温柔似水,如此亲切。
  感官正在麻木,周忘杨说不出话来,只觉被人轻轻拥住,一双柔唇捕捉到他颈部的伤口,轻轻吮吸,一次次,一点点,不厌其烦地将毒血吸出。
  敷上万年青的一瞬,钻心的痛立即袭来。周忘杨猛地蜷缩起来,身体正在变冷,像被关入冰窖一样。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他会冻死。
  忧虑之际,一具温暖的胴体贴合而来,周忘杨本能地与之相拥。
  “别走,我不想总是一个人……”
  仅是一句,却将所有的脆弱展露无遗,要让一个固执之人道出这句话来,需要经历多少辛酸苦痛?
  翌日醒来,两人相对无话,把几只狼放回山涧后,一起回了水榭。
  当晚,周忘杨来到平阳子面前,坦承道:“师父,我想娶桑茵为妻。”
  不料平阳子竟摇了摇头,“桑茵已与为师先行谈过,她说如果你来提亲,要我告诉忘杨你,她待你胜过手足,一心只把你当弟弟看。”
  “忘杨,那晚我只是为了救你,忘了吧……”
  五载过后,桑茼曾经的这句话已不会再伤害到自己。一道晨曦投射而来,周忘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大婚之日定在今天,今天过后,他就该看淡一切,解开那纠结了太久的心结。  戌时,天色渐暗。  桑茵换上吉服,坐在铜镜前,由红蝎为她梳妆。  要盖喜帕时,红蝎调笑道:“师父已拟定了路线,三姐由水榭出阁,再嫁入水榭,迎亲队伍会到街上敲锣打鼓走一遭,再把你和二哥送回来拜天地。现在他们就快来啦,你这新娘子别苦着张脸,倒是笑一笑啊。”
  红唇微抿,桑茵笑了笑,问:“五妹,你有没有看见忘杨?”
  “四哥?”红蝎指指窗外,“应该和惠大哥在庭院里吧。”
  户外,鞭炮声响,唢呐高鸣。桑茵若有所思,盖上了喜帕,由红蝎搀扶而出。
  到了门外,一身新郎装扮的梁胤平翘首以盼,正准备去扶桑茵上花轿,忽然听道她问:“忘杨在哪里?”
  周遭的宾客皆是一愣,连那喜庆的乐音也因为这一问,戛然而止。
  梁胤平脸色一变,低声道:“桑茵,你找小四……”
  “去把他找来!”
  毋庸置疑的语气令梁胤平在原地怔了一怔,他望见小童挤在人群中,随即道:“去把你家先生找来。”
  小童看出此事非同一般,调头就跑,片刻过后就把周忘杨、若林和冰龙一同带回。
  走到那一身吉服的新娘身边,周忘杨问:“三姐有何吩咐?”
  桑茵不答,只是伸出纤细五指在周忘杨的掌心轻轻一搭。松开手,她侧身搭上梁胤平的肩,道:“胤平,送我上轿吧。”
  此举令在场众人大为不解,更有甚者已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梁胤平不吭声,低头拉着桑茵,扶她坐上花轿,接着走到迎亲队伍前方,坐上花马,拍马出门。
  乐音又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水榭。
  周忘杨感觉手心有液体流下,正是因为桑茵触碰所致。抬起手,沾在掌心的鲜血赫然呈现,一股不祥的预感刹时笼罩住他。
  为什么?
  为什么桑茵要弄破她自己的手,又在他掌心留下血迹?
  见周忘杨脸色有变,若林问:“先生不放心的话,不如我们跟着迎亲队伍一同出去?”
  周忘杨眼睛一亮,后又淡道:“反正绕一圈也要回来,我可听不得那唢呐在耳边这么没完没了地吵。”
  知道他嘴硬得很,冰龙也劝,“小四,桑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急着把你找来,找到后却又一言不发,我看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我们还是跟着为妙。”
  其实不必另两人说,周忘杨也决定要随迎亲队伍而去,只不过有时候,让别人为自己铺一下台阶还是有一定必要的。
  于是,他吩咐小童留守,与冰龙、若林立即迈出水榭,追赶花轿而去。
  由于吉时定在夜间,红蝎特地雇人在队伍需经过的街道上张挂彩灯,确保花轿所到之地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虽值夜晚,街市上仍簇拥了不少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平阳子道长座下的女大夫要出嫁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要嫁的是自己的同门师兄,人称江南第一画师的梁胤平。
  此刻,梁胤平坐在花马上,对邻里的夹道欢呼充耳不闻,脑海都被桑茵上花轿前的举动所占据。胸中像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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