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狐狸不成仙-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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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次险些被紫曜与有鱼当面撞见之后,本仙白日里行踪便分外小心。即使紫曜不在府上,本仙也绝不离开狐狸三步远,为的便是随时随地能躲回狐狸身上。
狐狸自那日发现可以随意出入内院后,倒是将紫曜府上里外逛了个遍。可惜紫曜府上那片湖地方不小,里面却一条鱼也无,旁边还都砌了围栏。狐狸在湖边悻悻地坐了一个下午,才起身回到内院角落里窝着过夜。
后来它便不怎么出内院,每日从早到晚,大半时间只是做一个米字型趴着,眼珠随着本仙转来转去,只到紫曜快回府时才起身,又重新装出正襟危坐的样子。本仙既是不肯离开它三步远,自然也无事可做,反倒是能将大半时间都用来打坐吐纳。
天庭灵气充沛,是狐狸那小竹林无法相比的。每天醒来,本仙都觉得比前一日更清醒一点,想必是本仙残缺的魂魄又聚拢得更全了一些。
有鱼小公主来得一次比一次勤快了,看样子,约莫喜事应该也不远了。紫曜如今还只是仙君,若是迎娶北冥公主,少不得身份要再进一层。
当是好事成双。
有一日,紫曜极晚了才回来。他一进屋,本仙就见他常年冰冷的脸上泛着些不正常的红晕,走路也有些踉跄。若是本仙有胆子从须臾幻镜里出来,再仔细闻闻,想必满屋子都是碧水桃花的酒香。
本仙当了一千年散仙,也只是在紫曜去天宫赴宴回来之后闻过这一杯千年的珍酿的香味,从不曾有那个荣幸亲口品尝过。想必今日,又是天君赐宴了。只是看紫曜的脸色,却不似如何欢喜,反倒似乎还有些烦躁。
他进了屋,连衣服也未解便和衣倒在床上,看不清神色。本仙有些担心他,心中揣测他喝得如此醉,若是弄出些微响动也未必能发现,便有些蠢蠢欲动地想从须臾幻镜里出来。方把脑袋凑到镜边,却突觉四周猛地颠簸了一下,再抬眼,紫曜那张放大了无数倍的俊脸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本仙结结实实唬了一大跳,后退一步,再看时,紫曜已经在镜里了。
本仙最后一次站得离他这样近,还是在天劫之前。
他那时候来给本仙送定魂珠,本仙却心里怀着龌龊心思,不敢正眼看他,最后连他离去的背影都没有勇气回头去看。如今本仙三魂未全,对他的那点心思还不曾完全收拢,只这么看他立在那里,已经觉得心口一瞬缓不过气来。不由得便后退了一步。
不是不曾想过,本仙灰飞烟灭之后,他可曾惊觉痛苦——大抵凡情场失意之人,都爱幻想有朝一日那人失去后才知珍惜;而若发现其实并未真的失去,又会因失而复得欣喜若狂,于是最后琴瑟和谐,皆大欢喜。
然,想归想,本仙心里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那是人间话本小说里才有的情形。
若他真在乎,又如何会让你轻易失去。既是不曾挽留,就更不会再次想起。是以本仙自从回天庭之后,处处避着紫曜,丝毫不肯让他发现本仙还存在世上。
却不想在今天,如此突兀地与他碰面。
比起本仙,紫曜却是一点惊讶的神色也无。也或许是他喝了酒,醉意上头,不太分得清楚的缘故。
他只是立在那里,微微一笑,如同破冰而出的春花。他说:“清微,你一点都没变。”
本仙自然是一点都没变。从天劫时起,本仙便只是一缕残魂,自然不会再变。然纵然大醉,紫曜仙君也不当如此平常地面对本仙这孤魂野鬼才对,就仿佛——仿佛本仙,只是这幻镜中他原本就想见到的影像一样。
他缓步走来,因是醉意,步履略有些踉跄,却仍保持着上仙翩然风姿。到了本仙身边,他便席地而坐,手中凭空一翻,便多出两个白玉酒杯,其中盛满了馥郁芬芳的佳酿。
紫曜便朝本仙招招手,道:“坐下陪我喝一杯吧。”
那酒香味极是醉人,仿佛带着昆仑山上寒冰的凛冽与雪莲的冷香,正是千年得一杯的珍酿碧水桃花。本仙站了一会,终是抵不住那酒香诱惑,便在紫曜身旁照样席地坐了下来。
紫曜便将一只酒杯递给本仙,先仰头将他杯中酒一饮而尽。本仙心疼他牛嚼牡丹,晃着自己杯中酒,只浅啜一口,正在细品,紫曜已经凭空又变出一个白玉酒壶,将他杯中斟满,反过来问本仙:“你怎么不喝?”
左右是须臾幻镜中的幻象而已。本仙如此想着,便有样学样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紫曜似是十分满意,微眯着眼睛,平日冷清的脸上带了一丝笑意,便给本仙杯中又斟上酒。
他将酒喝完,本仙也喝完,他又与自己和本仙斟上。喝完,再斟上。喝到第三杯时,紫曜忽然道:“如此佳酿,若无美景,未免有些可惜。”本仙正在疑惑他本不是如此风花雪月之人,见他随意伸出手指,轻轻一弹,那世间便瞬间立满了盛开的海棠花。
一棵巨大的海棠树便立在本仙与他背后。海棠花瓣如殷雪一般,郁郁纷纷地落下来,艳红色的花瓣飘飘零零,落在白玉杯中碧色酒上。
紫曜微仰着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像是穿透了面前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林,恍惚地落在不知何处。本仙喝完自己杯中酒,他便回转目光,又重给两只杯中斟上。如是往复,已经不知道喝了第几壶。本仙本以为他当有话要讲,却只是坐着一杯接一杯喝酒,一言不发。
最后,他有许久不曾斟酒,只是那样倚在背后树干上坐着。本仙看着面前飘落的海棠花雨,复又微偏了头看身侧的紫曜。他倚在海棠树上,黑发与肩头停着几瓣红色花瓣,已经睡去了。
这便是须臾幻镜的好处。可饮欲饮之佳酿。可赏欲赏之美景。可见,欲见却再不得见之人。
本仙出了镜子,在院子角落里寻到了狐狸。
狐狸这几日许是闷得无聊,整个的也有些蔫坏。本仙飘到它身上的时候,一下便竖着耳朵惊醒了,感觉到本仙之后才又重新趴回地上。
本仙窝在狐狸丹田里,一丝睡意也没有。过了许久许久,本以为狐狸早就接着睡了,却感觉到狐狸的灵识又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道:“吱?”
本仙猜它约莫是在问发生了什么。然本仙那点心思,如今连自己都理不清楚,又怎么可能与外人说道。便没有回答。狐狸的灵识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答,似是颇为失望,垂头丧气地退出去了。
须臾幻镜那地方,本仙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如果紫曜将它拿回来,是做这个用途,不要怪本仙多想——换成旁人,也一样要多想。
然紫曜的性子,本仙与他相交几百年,可谓再清楚不过。即使天劫之前他早已与本仙翻脸很久,却仍是念着好友之情,亲自上门送了定魂珠,救了本仙一命。
那并不代表什么——那什么也不代表,就如同过去那几百年里发生过的一切一样。
却总是让别的人多想。或死过一次之后,再次多想。
本仙那想要拔腿溜号的心思,就在狐狸这漆黑一片的丹田里,一寸一寸茁壮生根发芽起来。
☆、第十节
第二日,有鱼小公主又再次登门了。
本仙猜测,昨日紫曜喝得大醉的赐宴,不定便和这位小公主有关系,瞧着她今日,比往常又更娇艳了几分,神态之间隐约还带了两三分欲语还休的羞涩与喜悦。转眼瞧瞧紫曜,隔着一个有鱼看不大清,却能见到他嘴角十分难得的些许弧度。
自从上次两位大神险些却最终没有发现本仙之后,本仙便一直与狐狸作一堆,却胆子也大了,也敢借着狐狸的灵识做些偷窥的生意。听得有鱼道:“阿曜,你行装可收拾好了?”
本仙生生地叫那句“阿曜”被雷劈了一道。正在晕头晃脑,未听见紫曜如何回复,却见有鱼美目一瞥,朝狐狸与本仙看了过来:“将它也带上吧?”
紫曜道:“不必。”
有鱼道:“可我们这一去便是十几日,将它关在府中,岂不是十分可怜?况你也放心不下吧?”
本仙心道:他根本不喜欢狐狸,才不会放心不下。果然听得紫曜回答:“不必了。它本就喜爱呆在一处不动。”
狐狸本是做出一副正襟危坐、极目远眺的神态,听得这一句,立刻便原形毕露,愤怒地收回眼神瞪了过去,可惜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注意。有鱼似是十分惋惜,又看了狐狸两眼,但也不再去劝说紫曜改变决定。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相携往外去了。
其实本仙心中颇为好奇,有鱼与紫曜两人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只是本仙更在意的却是另外一点:紫曜将有十几日都不在府上了。
这真是本仙跑路的大好时机!
未过两日,紫曜果然出门去了。本仙便大模大样地从狐狸身上飘出来,在府里四处乱走,寻找逃跑的方法。
找了两日,颇为丧气。紫曜的仙君府不愧是仙君府邸,四周的法阵禁制十个历劫前的本仙加在一起也破不开——更不要说本仙如今只是毫无法力的残魂。翻墙这条路看来狐狸与本仙是走不了。走正门吧,那守门小童又将门看得十分严实,狐狸一溜达近了,便被揪着尾巴扔回门里:“去去去!”
何况就算逃出去了,又要怎么才能回人间呢?
紫曜走的第四日,有个小仙上门。那从前拿鼻孔看本仙的守门仙童对这小仙倒颇为恭敬,将他迎到正厅。本仙寻思也许能听到些什么,便骗了狐狸去正厅里蹲着。小仙瞧见狐狸,随口问了两句,也没有多说,便对那守门的仙童道:“这是仙君不几日下凡的案牒,今日特地送来。”
仙童满脸堆笑将案牒接了过去。那小仙尤不放心,又话唠地叮嘱道:“仙君这次差使乃是前两天天君在殿上交待的,需凭案牒才可打开西天门落星盘下凡。你可务必要收好!”
仙童连连点头,笑道:“仙使放心!仙君这差使小童也知道的,这便去仙君书房,将这案牒与文书放在一处。”
本仙的耳朵像狐狸一样竖了起来。
下凡案牒这东西,本仙虽然拿到的次数寥寥无几,却是知道的。这乃是仙人奉命下凡时才用到的东西,上头注明了到人间的地点与事由。须知从天庭驾云去人间,其实委实是个体力活,而若是奉命下凡,就只需将案牒正大光明放到落星盘上,便可打开天门,直接抵达案牒上注明的地点。所以这案牒,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却十分方便,尤其对不想驾云的仙人而言。——自然,也对现下不能驾云的本仙而言。
过了一会儿,仙童将那小仙送走了,往紫曜的书房走去。本仙便正大光明地跟着他,看他将那案牒放在紫曜书桌案头又离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飘去找狐狸。狐狸正在树下趴米字。
本仙便诱惑它:“你可想离开天庭?”
狐狸过了许久才抬头回了本仙一声“吱?”那梗着脖子抬头的模样有点傻,像是在揣测本仙的用意。
本仙怒道:“你东想西想个什么?!本仙只问你想不想离开天庭!”
狐狸立马缩回脖子,干净利索地回答:“吱!”
本仙于是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本仙没有形体,等落跑的时候,只能靠狐狸去偷那案牒了。
只是现在还不能这么早告诉它。本仙连出这仙君府的方法还没找到呢。一思及此,本仙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聚拢的这三魂愁得都快又散了。
狐狸在树下趴着。本仙愁云惨雾地从它面前飘过一次,它的眼珠子便随着本仙,从左边挪到右边。本仙再从它面前愁云惨雾地飘过一次,它的眼珠子便随着本仙,又从右边挪到左边。本仙再从它面前飘过一次时,狐狸吱呜一声拿爪子捂住了眼睛,似乎是眼皮抽筋了。
然天无绝人之路。不知是不是天君老人家听到了本仙内心喋喋不休的期望,又或者天君老人家也不想看他得意的下属继续被本仙这狗皮膏药粘着,总之这一日,又有人上门了。
守门仙童将人迎进来,小脸笑得皱成了一朵菊花。那几人带着车马,从车上咋咋呼呼地搬下几口大箱子下来。为首的一个年长的人便道:“府上应是将房间都准备好了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童忙不迭点头,满脸堆笑,“神使这边请,仙君的房间就在前面,公主的物品可以先搬过去。”
后面跟着像是仆从的几人便各施仙法,悬空托着箱子,和那管事的与看门小童一起进后院去了。
本仙附在狐狸身上蹲在一旁偷窥,心中有种深深的被雷劈中的感觉。本仙这是作了什么孽哟,已经为了紫曜遭了天雷魂飞魄散了,如今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办喜事!
眼光落到停在门外的马车上,心中一动,便撺掇狐狸道:“我们跟上去瞧瞧。”
狐狸如今很听本仙的话,闻言便乖乖起身,跟着有鱼家管事的与紫曜家看门的一起往后院走。跟来的仆从们将箱子搬进房间,看门小童便道:“几位大仙将箱子放在这里便好。”
管事的却道:“不可。公主特地吩咐吾等,言仙君府上人手不多,不可过于劳动诸位,吾等需得将物事都整理完毕再离开方好。”
这北冥老头一口“吾等”来“吾等”去,听得本仙只想拿头撞地,小童却颇为受用,一脸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公主与神使如此体贴下人,小的,小的实在是感激涕零……”
北冥老头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汝知道便好。吾家公主自上次出使以来便对仙君青眼有加,愿意以北冥公主之尊委身下嫁。今后汝等当感激公主之恩,尽心服侍才是。”说罢便指挥那几个仆从打开箱子,将其中的用品一件件搬出来。
本仙与狐狸蹲在廊下,见他们将搬空了的箱子放在一旁。狐狸呆看了一会儿,用灵识来探本仙:“吱?”
那些人忙忙碌碌,并无人来照看空箱子这一边。本仙看了一会儿,一咬牙,终是下定了决心。用灵识对狐狸道:“你听本仙吩咐,去紫曜书房将下凡案牒偷出来。我们见机行事,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今天了。”
狐狸听到“逃出去”三个字,“吱”地连尾巴尖上的毛都激动得竖了起来。好在它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拿爪子欲盖弥彰地抹了抹脸,又恢复一本正经的脸色。一转身,正经八百地迈着小步走了。直到走到那群人看不到的地方,回头确认了之后,才撒开爪子飞也似地跑起来。
本仙指挥着狐狸,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了紫曜书房门口,一头撞开门冲了进去。紫曜书房周围向来不设禁制,本仙认识他许久,知道他习惯将重要的物件都收在书柜里,那里是万万碰不得的。幸好下凡案牒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小童也就随便放在了书桌上。
狐狸一纵身跳上了椅子,再借力轻轻一跃便上了书桌,一低头咬住了案牒,尔后迅速敏捷地蹿了下来。
本仙其实心中颇为紧张,外面却丝毫不显,只道:“去后院。小心别让人瞧见你嘴里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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