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全)- 碧云天后传-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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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他以前从不相信什么直觉预感之类的,真不明白今天自己是怎么了。
“今天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场仗了,别再胡思乱想,振作精神!”戚少商说着,用力抱了抱顾惜朝,转身出帐。
“等等!”
戚少商转过身来,笑了。顾惜朝今天可是少见的婆婆妈妈英雄气短。
“戚将军,”
每次顾惜朝用“戚将军”来称呼自己,戚少商就知道会不好对付。果然。
“在下要求和将军对调一下。我来带东路,将军来带中路。”顾惜朝走到戚少商近前,“戚将军每次都出尽风头,这次顾某也想逞一下威风,捞一个立功的机会。”
东路绕行最远,行军路线离盘踞在南京的辽军最近。戚少商明白,不是什么风头不风头,顾惜朝和自己抢的是风险。不过即使有风险,他也宁愿自己去担,这样总好过看着顾惜朝涉险。
“惜朝。。。”看那人一脸的坚决,他只好用商量的口气。
“戚少商!”对方却不容他商量,“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戚少商知道今天是拗不过他了。良久。“好吧,我答应你。”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要立下军令状,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来见我。”
“好像这军令状你也要立一分吧?”
两个人终于都笑了,携手步出中军帐,飞身跃上战马。
长空如洗,朝阳如画,衬托着马背上两个风姿俊朗的年轻身影。
戚少商回头道:“凯旋回来再见!”
事后顾惜朝总会回忆起,那一抹融在阳光里的笑容,和那转身间,飞扬在红日下的几缕发丝。
初升的太阳是红色的。
血的颜色。
**
銮驾突然停下时,天祚帝不由浑身一抖。
“出什么事了?”逃亡的日子总是充满了心悸。每一次身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甚至每一阵銮驾的颠簸,都令他的心高悬在喉。
“回皇上,前方路上发现一具金箔贴面、红漆木胎的盒子。里面‘扑腾’作响,似有活物,甚是古怪。”
“噢?有这等事?”天祚帝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好奇心却一下被勾了起来。“带朕亲自看一下。”
那木盒就在路边,好像一只衣柜大小。盒面金光四射,盒身是富贵的朱红。
不顾左右的拦阻,天祚帝小心翼翼地走近,甚至附耳细听。除了里面不时传来的扑扑腾腾的响动,这盒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
“你们说说看,这荒郊野外,这么一具样貌不俗,却又有些古怪的东西出现在朕的路上,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又是个什么意思呢?”天祚帝回身问道。
一个反应快的忙凑上前去。“皇上,这东西看起来并非古怪,而是不同凡响、不似凡间之物啊。既不是凡间之物,定是从天而降;既是从天而降,必是天上之物。依臣看,此物乃上天所赐。圣上既为天子,此物定是上天赐与天子,此乃祥兆也。”
一番话说得天祚帝开怀大笑,“好、好、好,那谁来说说看,这里面上下翻腾作响,装的会是什么?”
“陛下乃真龙天子,此物若真是上天所赐,里面说不定便装了蛟龙一条呢!”自有那擅长拍马之人哄天祚帝开心。
天祚帝闻言笑得更是合不拢嘴。饶是他心中对所谓“真龙”半信半疑,但这话还是极为受用。“哪位爱卿,去替朕把木盒打开?若是真有蛟龙,朕今日也得大饱眼福。”
“皇上!此物来历不明,还是不要打开为宜。此地距应州尚远,还是赶路要紧。”大臣中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出面阻拦。
天祚帝面露不悦。这几日每时每刻担惊受怕,好不容易有点乐事,还有人出来扫兴。“看一眼这盒中之物,想来也不会耽搁赶路。”
“是啊是啊。皇上说得对!”
“臣等愿意为皇上开启金盒。”已经有几个胆子大的忙不迭地走上前去。
神秘的金盒,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开启。盒盖刚开了一条缝,一抹灰白的影子抢先掠出。随着盒子完全打开,一团灰白的云,呼啦啦从箱底涌出,腾空而起。
竟是一群鸽子。
先前拍马之人倒也猜对一点——盒中装的确实是会飞的天上之物。
这群重获自由的鸽子,盘旋在空中,时远时近,伴着鸽哨的清音,忽高忽低,倏来倏去。虽不是天祚帝所期盼的“蛟龙”,却也别有一番情趣。
众人正自心怀迷茫,举项观望时,几声响箭在不同方向同时响起,惊醒了銮驾旁的一干人。箭声穿破鸽哨的悠鸣,原本空旷的乡野,霎那间伏兵四起,旌旗隐现,呐喊可闻。
原来这鸽哨便是西夏兵约定的出击信号!
容不得后悔嗟叹的时间,西夏兵已经包围了过来,转眼将毫无准备的辽军分割成数块。
**
顾惜朝一边指挥作战,一边抬头观望。
一派旌旗摇荡,震耳杀声。但似乎未见“戚”字大旗。自己的东路人马都已经埋位多时,路途较近的中路没道理还不到。如果说因为埋伏得较远,没有听到鸽哨;那这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隆隆作响的马蹄声,总该听到了的。
他不禁再次勒马眺望。
不是似乎,中路是真的没有任何动静。难道出了什么状况?
“去,打探一下戚将军的那路人马现在何处!”打发走了一名探马,顾惜朝仍不由自主地分神惦念着戚少商。
冷不丁一支箭斜刺里射来,直扑面门。箭身夹带的气流令顾惜朝猛然回醒,急在马上一个仰身——箭擦着脖颈而过。
好险!顾惜朝心中暗道。当下收敛心神,应付眼前这个生死只在一念之差的战场。
激战片刻,那名探马仍未见回报。顾惜朝心中愈发焦躁,一面接连派出数名探马继续打探,一面忍不住又往四处找寻。仿佛要灼烧起来的双眼,掠过重重厮杀滚打的身影,远远近近,前前后后。。。急切的目光织遍了血光淋漓的战场。
没有,还是没有。
忽然间,一名辽将驭马冲至近前,顾惜朝忙收回思绪,手腕急扬,承天宝剑立时没入那人胸膛。辽将栽落于地,宝剑浴血而归。
只因出手较晚,对方连人带骑距顾惜朝不到半尺,鲜血顺着剑槽喷薄而出,在他素白的战袍上溅染了一大片殷红。顾惜朝低头凝视着自己身上的血渍。那朵死亡之花,正沿着战袍的纹理,缓缓绽开,灿烂的,仿佛今晨那轮红日。
一阵恶烦涌上心头,顾惜朝将手上那剑柄握得更紧,策马飞驰,大开杀戒,马蹄过处,红光四起,哀声一片。饶是顾惜朝以前也杀人无数,可大都是动口不动手,象这么疯狂杀戮,却是少见。
“这次也一样,不会有事。”戚少商的话回荡在耳际。不错,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又何苦吓自己。戚少商怕不是走错了路,耽搁了,现在正急着往这里赶呢。这么想着,顾惜朝心中稍感宽慰。
“大当家的,你可要说话算数!”顾惜朝心中默默念道。
“报!”
听到传报声,顾惜朝猛然回头,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禀顾将军,辽帝被俘!”
●25。
天祚帝被俘,确实是个好消息,但不是他在等的消息。顾惜朝的心被这交迭的期望和失望荡得一起一落,焦躁与不安愈发沸腾难耐。
耶律延禧机械地挪着脚步。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了,令他难以适应。断送了自己的,竟是一群鸽子!
他抬起头。天空中早已没有什么鸽子。眼前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名银盔银甲,血染征袍的将领。尽管这人这马紧裹着一团杀气,却透着别样的美,美得残忍,美得惊心,美得摄人魂魄。。。天祚帝似乎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到这人脸上。
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竟然笑了,先是痴痴的笑,而后笑容掺进一些凄苦无奈。嘴张了张,没出声。那个曾经令他浮想联翩的人儿,还是那般好看,却没承想再见面时是这般情景。天祚帝低下头。他的那个飘着青衣的梦境,就在今天破灭,永不再来。
顾惜朝却对眼前的大辽皇帝视而不见,他正忙着应对纷乱的心绪。
一骑箭一般驰来,一名探马滑下马背,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报!有戚将军的消息。。。”
听到“戚将军”三个字略带惊慌地从探马嘴里吐出来,顾惜朝的心猛然一颤,“戚将军怎么样了!”
“在应州西北发现一路夏军,应该是戚将军的那路人马。”
“应该是?什么意思?”
“这路人马似乎遭遇过一股辽军,后被沙暴袭击,现在仍是黄土漫天,难以辨认。。。”
不等探马把话说完,顾惜朝已经纵马上前,“带我过去!”话音未落,就已经绝尘而去。既没说天祚帝怎么安排,也没说带多少人同去。
众将士眼中的顾将军,一向是从容有度,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象今天这么有失章法还是第一次见到。察哥急遣几名手下看管天祚帝,清理战场,随后率一队铁鹞子紧随顾惜朝前往。
“遭遇辽军。。。
沙暴袭击。。。”
怎么会这样?这是哪里来的一股辽军?为什么戚少商的人马会偏离原定路线,出现在应州西北?
“戚将军的人马现状如何,你可曾探道?”顾惜朝眉头紧蹙,回头询问探马。
那探马紧赶慢赶,却还是落后顾惜朝半个马身,听到问话,忙踢了一下马腹,大声答道:“回将军,当时看不大清,但应该是。。。凶多吉少。。。”
疯一般飞驰了几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不再清晰,显出灰黄一片。想来沙暴平息不久,仍有不少浮尘。再过片刻,顾惜朝这队人马也没入灰黄之中。放眼望去,满地黄土虚浮,厚厚地盖了一层。突然,胯下战马一阵嘶鸣,放缓了速度。
待看清脚下的情形,众人都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原来黄土掩埋之下,遍地都是依稀可辨战死的马身,夏兵和辽兵的尸体。偶尔有斜插在地的长枪和战旗耸立出来,仿佛大海中失事的船骸。可以想见,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一场惨烈的战斗!
一阵眩晕袭来,顾惜朝的身躯在马上轻轻摇晃了一下。他闭上眼睛,稍稍定了一下心神,小心地策马在包藏了尸骸的土丘中寻觅。
“大当家的,你一定不会有事!大当家的,告诉我你在哪里?”顾惜朝在心中一遍遍唤着。
突然,一匹马闯进视线,马上空无一人,马背上一片亮丽的金钱豹皮映入眼帘。那是戚少商的座骑!那战马见到顾惜朝,一声嘶鸣,打了个圈儿,兀自往回走。见到空空的马背,顾惜朝的心都拧在了一起,但也生出一线希望,紧紧跟着戚少商的座骑。马儿走到一处半人高的灰黄“土丘”前便不肯再走,四蹄轻磕黄土,哀鸣阵阵。
顾惜朝跳下战马,踉跄着走上前去。走近了,方才看清这“土丘”是一堆辽兵尸体。松了口气,目光滑向土丘旁边——那一刻顾惜朝的呼吸都停滞了!
“大当家的!”自一片混浊中,顾惜朝将那个熟悉的躯体扶起,紧紧拥在怀中。“大当家的!”
回答他的是陌生的静寂。顾惜朝一手搭住怀中人的手腕。脉动十分微弱,几不可察。顾惜朝撕下倒在地上的半片旌旗,抱起戚少商腾身上马,用那硕大旌旗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一切仿佛往事重现,在去天水的路上,二人也是这般共骑,不同的是,这一次是戚少商在前。顾惜朝正待催马回程,却见前方又一阵黄沙滚滚而至,宛如一堵黄蒙蒙的高墙挡在眼前。胯下战马亦不由得倒退几步。
“顾将军!沙暴又起,回不去了!”察哥心中也是又急又痛,却不得不提醒着。
沙暴,又是沙暴!难道这是天意!?
如果真的是天意,我便要和天争!!
看了看怀中气息奄奄的戚少商,顾惜朝仰首怒视。承天宝剑出鞘,剑光划破混沌,直指苍穹。
随即手腕一转,剑峰掠下,斩落一片旗角。顾惜朝遮住战马双眼,又以剑轻刺马腹。战马吃痛,发足狂奔,冲向漫漫黄尘。
众将士在一旁看得呆掉了。不过接下来的一幕更令他们吃惊。那一堵沙墙,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翻滚在眼前,一眨眼的工夫竟然奇迹般涣散泯灭,几乎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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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紧紧贴在一起,可是隔着厚厚的铠甲,顾惜朝感觉不到怀中人的心跳,忙运起一股真气输入戚少商体内。“大当家的,你答应过我不会有事!我不许你有事!”
不许!你听见了吗?!
纵马沙场,谋划天下,这一切的一切,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答谢戚少商对他的激赏!就要结束了,即将圆满了,他怎么可以有事?!他不许他有事!
恹恹的夕阳,目送着两个马背上的身影。一个仿佛灰尘做的人,从马上抱下另一个灰尘做的人,冲进大帐。
“快叫郎中!”顾惜朝几乎吼了起来。将戚少商放在榻上,又探了一下脉搏,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匆忙赶来的随军郎中,连把了几下脉,摇了摇头,“缺水过久,救回来得太晚了,”那郎中不顾众人心碎的目光,接着道:“半个时辰前,戚将军就。。。”
顾惜朝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一把抓住那郎中的衣襟,“你胡说!”戚少商虽是气若游丝,但一息尚存。况且半个时辰前,戚少商还在自己的怀里。怎么可能?大当家的怎么可以是在自己的怀中离开。。。
郎中双膝一曲,颤声道:“将军,请恕小人医术低微,实在是回天乏力呀!”
顾惜朝的手无力地松开,郎中以头叩地,长跪不起。
寂静,如同死亡一般沉沉的寂静,凝滞了空气。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动作。那双曾经如鹰一般犀利的双眼,此刻空洞无物,令人看了肝肠寸断。
忽然,那眼底跃出一抹光亮,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双眸。“不是的,你弄错了。”顾惜朝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郎中,唇角温和地扬起一个笑容,“大当家的还在。我感觉的到。”随军郎中只是寻常医者,平日见得最多的是刀创箭伤,最擅长的也不过是接骨止血。他不会让郎中的一句话轻易决定了戚少商的生死,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顾惜朝脱掉戚少商的层层铠甲,又运起一股真气输入戚少商体内。他的承诺还在,他不能放弃。一次又一次强输真气,一遍又一遍搭试脉搏。。。
纵使是行军打仗惯了,见多了生死离别的西夏军士们,也不禁泪洒衣襟,不忍再看。
“顾将军,戚将军已经去了。这样下去会伤了身体的。”一个声音轻轻地道。
恍若从另一个世界苏醒,顾惜朝终于停了手上的动作。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在众人眼中近乎疯狂绝望。他无力解释,也不愿解释,缓缓抬起头来,低沉地道:“都出去。”
空旷的大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两个人,却只有一份呼吸。
我感觉得到你。你答应过我凯旋后相见,我知道你一定不会食言。
顾惜朝重复着他似乎越来越显得徒劳的救治,摇撼着那具依然没有回应的躯体,心中那份坚定也渐渐开始动摇起来,心绪中渐渐混了些怀疑,自责,和恐惧。
怕不是真的要就此失去。
若不是出发前自己硬是和戚少商调换,遭遇辽军遭遇沙暴的应该是他顾惜朝!
这就是那个知天文识地理的自己的谋划?!
这就是那个知奇门识遁甲的自己的报答?!
自己欲与天争可自己又有哪一次不是被天捉弄?!
自己不信天意可自己又有哪一次不是输给命运?!
可是命运,命运为什么会对他如此残忍,让至亲至爱的晚晴,在他眼前自刎;又让相依相伴的戚少商,在他怀中离去!前者是心坠冰海之寒,后者是骨肉剥离之痛!!
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