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人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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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了一声是,抬眼见皇帝神色中有一丝尴尬,难得一见的有些语气吞吐,看着他说道:“皇后是个爱操心的,一些没影子的事,就别到跟前给她添烦恼了……”
傅恒一听这话更奇怪了。他们姐弟虽说亲厚,但他到底是记得君臣之别的。皇帝的风流韵事,又怎么会拿到皇后面前去说?而皇帝这话里的意思也不像是指着他说的,真不知这主子怎么今儿就想起这事儿,还特意提出来说了。故而他口中称喏,微作停顿,却还是说道:“娘娘性子宽和,不是不能容人的。若叶姑娘身家清白,进宫不违祖制,想必娘娘也是愿意为皇上分忧的。”
皇帝一听这话顿时更觉头大了,苦笑着摆手道:“她若不是个这么贤惠的,我只怕还受用些。在宫里我宠着谁多些,也不见她面上露什么。你姐姐自是个千好万好的,但我时常想着,她若像个寻常妇人那般,偶尔吃个味的,倒还更好些……”
傅恒听他说得都没边没谱了,自是不能接话的。帝后两人是少年夫妻,在四皇子府中时就已是琴瑟和谐,缱绻情深,然而皇家夫妻怎能以寻常百姓家作比。更何况,皇帝此刻说这话或确是心有不足之论,然而若皇后当真有了妒妇之态,只怕这位风流成性的皇帝就消受不起了,而皇后的下场也离长门宫不远了。
他心中腹诽良多,自是不敢说出来的。却听得皇帝话头一转,笑着问起他的婚事,又问他自己可有特别中意的。
傅恒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局促,他再怎么沉稳毕竟也还年纪轻,于是当下也不答话倒有了几分赧色。要说像他这般的世家子弟,再过一两年就到了行冠礼之时,当然不会在男女之事上还未开窍。但想到洞房花烛夜,亲手挑开新人的红盖头,看清楚将要相伴一生的女子的容颜的情景,任他平日再怎么稳重,也还是寻常少年人一样心中有所憧憬的。
皇帝本来对他要迎娶的女子并不很在意,不过是想着女方的条件以及婚事的排场不能差了,也是为了显出傅恒的脸面和自己给的恩宠来。眼下见到他这模样却来了兴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道:“要配得起你的,得是个艳压群芳的才行,可不能丢了颜面。”傅恒听了这话也不觉好笑,哪个世家子弟娶妻不是看门第看排场,偏皇帝的这话,倒像是说世人娶妻是否有脸面,全看新娘子的颜色好坏了。
这天送走了那位爷,隔日,傅恒进宫时,听宫女们在悄悄议论宫里最新的八卦,才明白过来皇帝提起南边的事,或许是只为他自个心虚了。
却说皇帝回宫后,坐在御书房中想起了那场邂逅。他坐拥天下佳丽,却在叶宛的身上,第一次体会到了怅然若失的滋味。于是他随口问起殿中的女官们,有谁是来自江南的。当时御前其余的宫女无人应声,只有一人越众而出,回禀道祖上是金陵人士。于是皇帝跟前就多了一个元美人。
而那个邀宠的美人是谁,傅恒当时也并不知晓,然而那人很快就因为另一桩事浮出了水面。
皇帝与傅恒那天始终没有提及秦钟,却在旬余后,太后老人家忽然颁下了一道慈谕,引得朝野之中窃窃私语了一番。说是太后进香期间,遇见一位女子贤淑至孝,甚得太后欢心。太后念及是在佛前偶遇,许是有些因缘的,就动了心思让她过继到宗室名下。与皇帝提及此事时,皇帝说起十四皇叔半生坎坷,如今也没有子女在跟前尽孝,于是太后与皇帝合议已定,问过十四王爷的意思后,老王爷就认下了这位义女。
朝中资历深的老臣哪个不是人精,心知皇家之事怎会是明面上那么简单,太后进香又怎会轻易遇到民妇,若是一般人怕不当场拿下,问个冲撞之罪了。且圣谕越是语焉不详,此女身世越像是有些文章在内的,恐怕确是皇室骨血流落在外,未免民间议论皇家之事,才托言认作义女吧。
太后与皇帝琢磨着,也该颁下些赏赐给老王爷的义女。当今圣上平生最好古玩字画附庸风雅,连赏赐人时也琢磨着金银俗气,于是但凡心情大好时想起要赏人,每回都是大手笔,最喜欢的就是赏人园子了。
只是那女子身份上却有为难之处,她原是有夫家的,而且嫁入的是世代袭爵的贾家。她嫁与的丈夫是一介白丁,而她如今名号也只是个郡主,还不到立府的资格。更何况,她夫君是家中的独子,上头二老俱在,仅为孝道二字,他们小夫妻俩也没由来搬出去独住的。但若是赏人一座闲置的园子,皇帝不但觉得无甚颜面,也惋惜辜负了园中春光,实乃暴殄天物的行径,于是不免就发起愁来。
这天皇帝一面琢磨着此事,一面让人叫来新封的元美人在边上伺候。这元美人是世家出身,不但模样儿好,更难得是能诗能文、笔墨皆通的。皇帝一边处理政事,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搭着话,随口问起她家里的情形时,却想起了这位元美人姓贾,她的父亲贾政好像在工部为官,当下来了兴致,就传召贾政入内觐见。
贾政诚惶诚恐地进入大内,叩拜过后,却听皇帝说起秦氏册封郡主一事,连忙口呼贾家感沐皇恩。皇帝笑吟吟地赐了座,又令元美人奉茶。贾政抬头就见着了自己女儿,虽说在家中时已得了宫里的消息,但亲眼见到她颇受皇恩,还是难捺心潮澎湃,心中诸多感慨却也只做出恭敬肃穆的样子。
贾政听着皇帝提起赐园子一事,以及选址修园子的犯难之处,他原本苦无机遇表达一腔忠君爱国之念,此时连忙躬身起立,奏道郡主下嫁已是皇家的恩宠,修建园子是贾家分内之事,当下自请在府侧辟出宅地修建园子,更不用虚耗国库钱财。
皇帝闻言欣然,很是嘉许了他一番。贾政受宠若惊,飘飘然回到府上,向母亲回禀了此事,又请来东府的贾珍大爷以及贾家得力的子侄辈诸人,一道商议修建园子的事。
众人听闻了,先向贾珍父子道贺。贾珍却是喜忧参半,一时患得患失,却是他自己才明了的心中鬼胎了。贾政自是无暇理会他的心内纠结,连声吩咐下去各种采办之事。
稍晚些时候,宫里颁下了赏赐来,连同秦氏册封的旨意也到了府上。还有一样是皇帝特别恩许了附在赏赐里的一道送出宫来的,却是元美人的亲笔所书的贺仪。贾政拆开来看了,只见是大观园三个字,他略作沉吟,始知是她为新建的园子起的名。
要说这位元美人贾元春如今只是个美人,在宫里连声娘娘也称不上,赐名一事原是轮不到她班门弄斧。但她现下得了恩宠,况且按祖制算起来也是正四品的,比之贾政这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还是高的。依贾政这个迂腐成性的所思所想,宫里的娘娘总是代表了天恩,所以自是毕恭毕敬地接了。
秦钟也听说了要在贾府为他姐姐修建一座园子,这实是他出乎他意料之事,再一想到竟还是没能让秦可卿离了贾府,胸中难免有些发闷。后来又听说新园子已经有名字了,是宫里的娘娘赐下的,唤作大观园。他一时呆住了,心中想着难不成万事早有定数了,于是也就打消了阻挠此事的念头。何况秦可卿的身世一事竟是如此圆满地解决了,他心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一时也就无意过多计较了。
十四、贾府内院
贾母歪在榻上,笑着打断了媳妇的话头,“这名儿好是好,也该问过蓉儿媳妇才是呢。”
王夫人本在满面笑容地夸赞元春写下的匾额以及题诗,连声称赞她进宫以后才学益发长进了,又提起贾政入宫时也见到元春圣眷正浓,说话间脸上难免露出些骄矜之态来了。冷不防听老太太不冷不热地抛出这句话来,倒像是挨了一下闷棍,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强笑道:
“老太太说的是呢。不过老爷也是想着这题字是圣上特别恩准送出宫来的,也是赐给咱们家的圣眷,二来,这也是娘娘对郡主的一番心意。府上连着出了两桩大喜事,也是祖上庇佑的大造化了。”
邢夫人在旁听了,露出一抹冷笑,但她素来嘴拙不讨老太太欢心,故而在旁也不插话,只在心中讥讽二房,女儿在宫中连个正经主位都没挣上,娘在家中倒托大起来了。
贾政那日迎旨后,就立时补了个折子递上去,大观园之名也写进折子里了,这名儿却是改不得了。府里的事老太太心中如明镜一般,不过是装糊涂罢了。她笑道:“说起来还是蓉儿媳妇的福气好,我早就看她是个极好的,要说媳妇辈里也是无人能及的,如今可不就是个最有造化的了么。”
与秦氏联姻是贾代善在世时定下的,如今上一辈的兄弟已经都没了,东府里连整日寻仙问道的敬哥儿也散手人寰了,对此事略知些根底的也就剩老太君一人。她当年只听老爷提过一句此女身世显贵,不可轻忽怠慢了。老太太再怎么精明,也毕竟是个内宅妇人,不通朝堂之事,就此一直把这话记在了心上,却未料到让王夫人这管家的儿媳妇在旁也看出些端倪来了。
贾母身旁簇拥着的婆子丫头忙连声附和,各种夸赞着蓉大奶奶,一个个都换着法子哄老太太欢心。但今儿到底是琏二媳妇凤姐被请去宁府里了,她不在贾母跟前,这满屋子的人竟比不上她一个人能说会道的。故而没一阵子老太太也就乏了,于是太太姑娘们也都告退了各自散去。
王夫人从贾母屋中出来时,一张脸却是绷着的,身后跟着的丫头们屏息静气,都不敢出声儿。太太素日里慈眉善目,都说是个怜贫恤老的,但跟随她久了的人,亲眼见过她发怒时处置人的手段,可不下于如今府里当家的那位威名在外的琏二奶奶。
王夫人却也正想起琏二媳妇凤姐来呢,她在老太太跟前碰了一鼻子的灰,眼下一肚子气也找不到人发作,凤姐儿倒好,跑到宁府里和尤氏秦氏喝酒快活去了。她素来不喜秦氏,凤姐却最是与秦氏交好;她们姑侄二人同样出自金陵王家,凤姐儿最得老太太欢心,而她当年进门后老夫人就不喜。
贾政二老爷是老太太疼爱的幼子,但当初王夫人过门后,府里的理家之权还是握在原先的大太太手中的。她与那位贾赦大老爷的原配夫人比,娘家的家世背景也并非不及人,而她在做姑娘时,谁人不闻金陵王家二小姐的贤名?偏偏到了贾府就处处落了下风。那位大太太不但自个把她压了下去,就连陪房的丫头都是个玲珑人,让府里的人暗地里窃窃私语道连大老爷的姨娘都比二老爷房里的赵姨娘强个十倍,倒好像是指着她这个正室太太不够贤惠,不会给二老爷挑人一样。
到后来,总算是那位大太太早早死了,连着那位陪嫁过来的姨娘也在服侍时染上病跟着去了。后头的邢夫人进门就只是个填房,再怎么也灭不过她这二太太的次序去了。荣府的管家之权终于到了她的手上,后来她和贾政也在老太太的意思下搬进了荣禧堂主屋里,如此方觉扬眉吐气了。连带先前两位被下人拿来作比的姨娘生下的姑娘渐渐长大了,二老爷这边的探春比之大老爷的迎春出息,王夫人虽是不喜赵姨娘,却也觉得像是多年后又扳回了一城。
做媳妇虽是不得婆婆欢心,但她耐得住性子熬出头,儿女就是她最大的指靠。幸她生的几个子女都是争气的。长子读书最好,却偏偏才二十就去了。长女选进宫去,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却不想风头被一个从养生堂抱养的孤女给抢去了。偏是老太太也偏心秦氏,从来赞不绝口的,也未免见识太短了。她的元春得到了圣上的欢心,封妃之事想来也是不远了,将来的荣华又怎是一个挂名的郡主能及得上的?她这般想着,也就自个儿慢慢地把那口气给顺平了。
秦钟这天去宁国府,正好看见贾蔷走出来,于是就站定了等着他到跟前招呼了一声。贾蔷与他寒暄过后,提及自己领了个差使,不日就要南下,如今行装等都打点完备,故而到府上来向大爷与蓉哥儿辞一声。
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想必是得了个好差事,秦钟随口问了一声,听他说来果不其然。那日贾政等人商定之后,就着手修建园子之事了。贾珍缓过来后也觉得此事既是宁荣两府共同出力,自是不能落下了宁府这边的子侄辈,又有贾蓉在一旁揣掇着,就帮贾蔷讨了件差使,到江南采办。又因江南甄家与贾府素有钱财往来,此时账上还存着贾家的五万两银子,故而此趟采办所需的银子,到了江南后可以直接从甄家支取,倒也便宜行事。
秦钟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如此大手笔的采办,连银子都不用自府中支取,只需回来时报账即可,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就算要抽取大头向上头孝敬,余下能实打实到手的好处也不少了。
他正想着入神,贾蔷在旁拉扯了他一下,示意他看远远走来的一人。那人长挑身材,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倒也斯文清秀,就是没精打采的,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贾蔷悄悄地在他耳边笑道:“你大约没见过这位芸哥儿吧,他是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如今为着建园子的事,人人都想趁机捞个肥差,他是个见机慢的,怕是没赶上巧宗儿。我还听说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为讨个差使竟奔着奉承宝叔去了,那位公子哥哪会管这门子的事。前儿芸哥儿略开窍了些,送礼托人情到了琏二爷跟前,但只怕琏二奶奶要知道了此事,他还是落不着好的,到底最后还是要投琏二奶奶的门路。”
贾芸满腹心事,也没瞧见这两人站在路边上,就这么愁眉苦脸地走了过去。
秦钟看到他脸色灰败的沮丧样子,感慨着堂堂男子,既无进取之心,也无谋生之能,只能托庇于同宗,乞讨衣食糊口之计。于是随口道:
“献媚于内宅妇人,非男儿所为。”
话音刚落,就听贾蔷笑了一下,接道:“我等蝇营狗苟之辈,倒是有辱秦公子清听了。”这话已是极重,然而他却笑得一派温文,让人看不出半点不快来。
贾蔷此人,也是宁府中的正派玄孙,然而却父母早亡,家中只余下他一人。人性最是趋炎附势,他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冷暖自知,故而他自幼善察言观色,更懂得进退之间的分寸。
他从小跟着贾珍大爷过活,又与贾蓉最是兄弟亲厚,宁府中爱嚼舌的下人,就编排出他们兄弟俩的风言风语来。贾珍听闻后为避嫌疑,就分与房舍,让他搬出宁府自立门户去了。然而此后每回在府中见到贾蔷前来请安问候,看着他恭敬温和的笑脸,进退有度的行止,觉得这孩子实在是个守礼懂规矩的,未免懊悔当初轻信了下人们的诽谤,故而愈发顾惜扶助他。
但秦钟是什么人?他在生意场上也算历练得精了,明白这样的笑面虎是最难应付的,一见着眼前这温和无害的笑容,就知道糟了。
要说秦钟此前对贾蔷此人的生平事迹并不熟悉。也就是在家塾中见到了贾瑞,想起了他是被凤姐派了贾蓉等二人算计折腾的,加之初来此地见到贾蔷与贾蓉亲厚,进出都形影不离,这才想起另一个帮凶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儿的。别的他也知之甚少,但就依着那件事上看,贾蔷在凤姐面前卖乖讨好未必是没有的,故而方才那句话一说出来倒像是特地刺这人的了。
他与贾蔷原也未见得交情多深厚,但两世的好教养还是让他看着眼前之人解释道:“我并无此意。”
贾蔷听闻此言,笑容却是一敛,就像是一只鼓起浑身的刺准备迎战的刺猬,却发现对手早已不战而退,顿时一腔战意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