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之血 上-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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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宜人,虽然亚当在贴近海平面的地方瞧出了暴风云的残迹,或许今晚会下雨吧。
他慢慢地穿好衣服,走到房间另一头的窗户边往下看中央庭院。他看见丹尼尔的那辆飞雅特Punto,车身是很难看的绿色。亚当诧异地注视著车子,心里觉得奇怪,这世上怎麽会有人愿意买这样丑的车呢。接著他身子往前一探,去看礼拜堂的窗子。
如果他专注心神,不去理会屋顶上的乌鸦叫声和海浪拍打岩石所发出的单调声响,就可以听出丹尼尔正在工作。他可以听见他一边做笔记一边在嘴上念著什麽;一面在礼拜堂里四处走动一面吹著口哨,还有运动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嘶嘶声,夹克摩擦T恤的窸窣声。如果他很仔细很仔细地听,甚至还可以听到丹尼尔那平稳的心跳声。
亚当强迫自己不要去听,因为这会令他更加渴望他的血。
他认为丹尼尔很迷人,即使一整天奔波下来已经很累了,还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礼拜堂,这代表他拥有讨人喜欢的热情和忠诚的个性。更何况他在餐桌上还不小心把自己的性倾向说溜了嘴。
这纯粹是个意外,没有半点调情意味,不带任何不良企图。当他意识到自己说溜嘴时候的表情简直就是无价之宝。丹尼尔·康亚斯不是不要脸的浪荡子,而是出身良好的乖孩子。亚当被这简短的揭露迷住了,他不禁想要知道更多。在暖气机和窗户动手脚很容易;躲藏在丹尼尔房外的走廊的阴影里也不是什麽难事。
只不过他没预料会看到这麽直接的情Se画面。亚当原本是想,要是能看一眼他的白皙大腿或者裸露胸膛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最後却看的更多。他不知道丹尼尔是否察觉到自己正站在走廊上。他倒希望他知道,要不然他可不愿去想昨晚丹尼尔是为了谁而表演这场活色生香的秀,即使对方可能只是个性幻想对象罢了。
亚当伸手去摸那简朴的菱形格窗,玻璃的寒意传入指尖。他思绪紊乱,感到一股奇怪的醋意涌起,对丹尼尔的性幻想中的那个人妒忌起来。他摇摇头,转身离开窗子。绝不可以动丹尼尔一根头发,即使丹尼尔要他。
其实他清楚丹尼尔要他。活到了两百五十三岁不是白活的,他很懂人类的欲望,他知道什麽时候对方对自己有兴趣,也总能看出当兴趣转变为性趣的时点。丹尼尔很容易被看透:几乎在他进入厨房的那一瞬间亚当就看出了他的欲望。
在成为被诅咒的灵魂後的前几十年里,亚当发觉,人类在遇到吸血鬼时总会丧失理智,彷佛成为不死之身让他更为迷人──这真是讽刺,尤其是他鄙视自己的这个新身分。
成为吸血鬼让他既愤怒又沮丧。当男人女人都渴望得到他的同时,他满足了他们,但其实并不了解自己的魅力何在。他不敢照镜子,因此他不知道外表是否因为被感染而有任何改变。当他坐著让人画自画像时,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就跟还未变身之前长得一模一样。
Xing爱变成了武器,当他挥剑抵御别人的同时也伤了自己。他花了将近一个世纪才慢慢平息心中的愤怒,默默地接受自己成为被诅咒的生物的事实。又过了两个世纪,他平静了不少,才转而欣赏这样的命运。
一个世纪下来,他交朋友但不与人过从甚密。谈恋爱总会带来灾难,可是亚当的心中依然具有人性,难免犯下此等错误。上一段感情特别痛苦,因此他远离人群,四处旅行,不断地搬家,而每一段旅行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吸血鬼魔力也逐渐地壮大。
之後来了一封信,通知他伊黎家族的最後一位子嗣已经去世,克斯特比城堡和其地产都自动归他所有,因为他是费兹伊黎家族中较古老的那一脉仅存的後裔。亚当曾经希望从伊黎家族里较次要的支系中选个人来继承,可是没有人出面;他终究成了城堡的主人,只是他也著实抗拒了好长一段时日。
在西元一八一九年他曾经拜访过一次城堡,主要是看看建筑物的状况,然後他雇了几位仆人来打理,又再度动身游历四方去了。光是想到这城堡已经归他所有就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不想住在当初被变成吸血鬼的地方,那感觉就像是被玷污了,於是自以为埋葬许久的愤怒便开始沸腾起来。
四年前他回到城堡,已经没力气愤怒了,只想好好跟命运妥协。从此以後他不与人打交道,即使明白外头的村民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去多做解释,就这样很寂寞地生活著。可是对亚当来说,又何尝不是件好事呢?在长久的漂泊之後终於有个平静的落脚处。
然後丹尼尔就写信来了,希望得到同意,可以去研究礼拜堂的壁画──礼拜堂里头葬著他的吸血鬼祖先,还包括那位亲手将自己变成吸血鬼的尊长。多年前,他就是在礼拜堂里被强迫变成吸血鬼的。礼拜堂已经被他锁上有好几十年了。
然後他同意了。
* * *
亚当步下要塞的中央楼梯来到门厅,喜波尔太太已经替他备好茶具,还给他留了早餐。他先随意地吃了少许,就开始专心处理来信。多年旅行下来,他在世界各地拥有许多地产和企业,这些生意都由专业人士替他打理,每月定期回报营运状况。
除了生意上的事以外,还有一份报告是四处搜集来的有关伊黎和费兹伊黎两家族的资讯。亚当看了一眼,端了茶具,就往书房而去。
他把手上的东西搁在桌上後就去拉开窗帘。外头,杰夫正沿著花园的边缘锄草。花园介於要塞的南方和城堡外墙之间,严格来讲不过是围了墙的小院子,围墙可以阻挡冬天恶劣的严寒,夏季时则让这里成了避风向阳处。虽然亚当不会在阳光正炙热的时候冒险走到外头去,但在向晚时分坐在花园里,被依然带有热气的石头包围,空气里飘著令人晕晕欲睡的香气,也算是一种舒适的享受。
他坐在书桌前开始处理信件,偶尔稍作停顿替自己倒一杯新鲜的茶。这茶跟昨晚给丹尼尔喝的是一样的,今天他突然对这味道敏感起来。他试著不去想他的客人,可是依旧时不时地走神。
亚当还是搞不清楚是什麽动机让他答应丹尼尔来拜访城堡。也许因为他是个学生,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还在颇受敬重的期刊发表了几篇论文,亚当还特地打电话去考尔陶德学院打听,他的论文指导教授对他是赞誉有加。
又或许因为丹尼尔是过去这几世纪以来唯一知道这礼拜堂的外人。丹尼尔竟然能找到礼拜堂的相关资料,这让亚当不得不排除单纯的巧合,转而思考是否是命运的安排。
但也许这两者都不是,而是因为他在大学网站上找到的那张照片:丹尼尔跟一群学生一起参加实地考察旅行。照片显示当天天气恶劣,在泥泞地里紧缩成一团的学生们都穿著带有风帽的御寒外套和长靴,站在一块防水布下,围拢著一个古罗马的马赛克工艺品。大部分的人都湿了头发,不是沉著脸就是对著镜头露出礼貌性的笑容,唯独丹尼尔是真的笑了,不做作的笑意跳进了他眼睛,也感染了他每一寸身体。
亚当许久不曾见过有人这麽安心自在的,他整个人被这张照片给迷住了,不禁纳闷这名年轻人是不是都以这样轻松的心情面对任何状况。当时就是因为这样的好奇心才促使他去写那封邀请函的。
傍晚渐渐降临,亚当处理完所有信件,身体埋在椅子里,双眼注视著书房窗外的玫瑰衬著深黑色城墙洋溢一片灿烂夺目的菊红。可以听见喜波尔太太在厨房准备晚餐。丹尼尔还在楼上的礼拜堂内忙著做研究。
他自知现在应该去看那份今日寄到的家族资料报告,随时掌握家族各大小支系所有成员的动态从来都是他的最大兴趣之一。即使伊黎家族内与克斯特比有直接关联的支系已经随著最後一位男爵──克里斯汀──的过世而灭绝,亚当还是抱著一线希望,期盼能够在伊黎或费兹伊黎两家族中找到任何一位旁系远亲。至少知道这世上有人跟他流著一样的血液可以使他的负担容易承受些。
亚当拿起报告在手里掂估重量。报告很沉,大概得专注地读上好几天才能读完。可是他不想现在看;不想在好几年来头一次有客人拜访的此刻。
他把报告扔进抽屉里锁上。有一段时间就这麽静静地坐著,手指敲打桌面,末了终於站起身,去找他的客人。
他走的是跟昨晚一样的路线进入礼拜堂。他先是站在门槛上有一会儿,满意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丹尼尔正跪在《三个活人与三个死人》的壁画前,手在A4大小的速写簿上涂写著什麽。一盒彩色铅笔摊开在身旁的靠背长椅上,在更远的地方立了三脚架,上头架著一台看起来颇昂贵的数位相机。一只耳朵後夹了一支笔,脖子上挂著一条裁缝专用卷尺。
丹尼尔热情地研究著壁画,亚当也用同样的热情盯著丹尼尔看。丹尼尔身上有特别的东西深深吸引亚当;可能是他的血味,那精力充沛的年轻男子身体内的温热甜美。可是他的外表就跟里头流窜的血液一样诱人。
丹尼尔几乎跟亚当一般高,双腿修长,宽肩厚胸,那相对细致的手腕和手指泄漏了其出身与血统。他绝不是来自普通的乡间农家,也没有撒克逊血统,他的家系甚至可以回溯到古老的贵族。他的肌肤白皙,黑色眸子覆著浓密修长的睫毛;顶著一头黑发,後颈上的修的短,头顶上的较长,用发腊塑造出自然率性的刺蝟头,还有几绺浏海垂在额前。
亚当真的觉得他迷人:既可爱又纯真。他得小心应付。对人类著迷与好奇到头来只会造成自己的万劫不复。
中殿内,丹尼尔好像突然意识到亚当的存在,猛地转过头来,然後开心地笑了。「我没听见你进来的声音。」
亚当回报以一个微笑,依旧没说话。他走下阶梯来到礼拜堂内部,走过放置在中殿内的那几座坟。
「你在画画?」
丹尼尔站起身,秀出那A4大小的速写簿。「不过是随便的涂鸦罢了。画得不怎麽好。只是先画个大概,标示一下尺寸和位置,之後我才会画得精细一点。明天我就开始拍照。」
亚当正在浏览素描,认为丹尼尔真是太谦虚了,这可是比他所谓的涂鸦还要好的多呢。亚当在心里赞美著,直到听见拍照两个字才抬起头来。
丹尼尔以为亚当是在责备他,赶紧说:「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干什麽。我不会对墙壁造成任何损害的。我会把快门调低;闪光灯也会关掉。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示范给你看……」
亚当把速写簿还给丹尼尔。「不用了。我信任你。」
「我……」丹尼尔看著他,稍微红了脸。「真的吗?」
「你是指信任你来做礼拜堂的研究吗?是啊。」亚当把手放入裤袋,眼神从《死之舞》移到《三个活人和三个死人》。「你是这百多年来第一个非我家族成员却得以看见这些壁画的。是的,我信任你。我有把握你会把照片拍的很好。」
丹尼尔同意地「嗯」了一声,弯下身子开始整理铁盒子里的铅笔,把盖子阖上後,取下脖子上的卷尺开始卷了起来。「老实说,我知道这些照片会很棒的。刚刚我对这里头的光线做了一些纪录,数据显示这儿的采光好极了。虽然只有一扇窗子,可是一整天下来,光线却很稳定。这对朝东的窗户来说是很难得的。」
亚当笑了。「那是因为这窗户不是朝东的。礼拜堂其实是坐北朝南的。」
丹尼尔微张著嘴,错愕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亚当对他的反应感到有趣。「这种方位相当罕见。」
「那麽这些坟……」丹尼尔以手示意中殿内的那五座墓。「它们都朝著错误的方向罗?」
「或者该说是正确的方向。端看你怎麽想。」
丹尼尔好奇地看著他。「里头埋的是些什麽人?」
「死人。」
「说的好。」丹尼尔轻笑一声,得到这样随便的回答心下便有些不舒坦。「我只是好奇,因为上头没有人名。」
亚当转头看了坟一眼。这些坟上的确没有刻名字:只有死亡日期。他用严厉的声音回答:「这是有原因的。这些人都被诅咒了。」
「我听说这里头闹鬼。」
「你在这儿研究了半天。」亚当回过头面向丹尼尔。「有看见鬼吗?有感觉到异样吗?」
丹尼尔脸上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刚刚心里的不舒服已经消逝。「没有。不过要是我在这儿待上一晚的话,或许会……」
「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工作一整晚的。现在是六点半,该吃晚餐了。」
丹尼尔看了手表,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这麽晚啦?可是我打算在晚餐前把我的家当先搬到小羊酒吧……」
亚当微微抬起下巴。「不要住那儿。为了研究工作,还是待在城堡里的好。难道你不这麽认为吗?」
丹尼尔感到局促不安,陷入理性和感性之间。「你说的是,可是……我不能再打扰你了。我已经在小羊酒吧预付了三十五英镑一晚的费用,再说……我实在不能把钱就这样丢了。我负担不起。」
「我保证你会拿回你的钱。」
「如果我真的留下来,至少得付给你伙食费和暖气费……」
亚当看著丹尼尔话说得越来越小声,红晕渐渐爬上双颊。亚当心想自己可以猜出这位年轻人的心思:他一定是想起了昨晚房间里的高温,还有他接下来做的事以驱散热意。他想起丹尼尔几乎全裸的样子,那自蔚的画面异常美丽,还有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有了反应。
他生硬地说:「把钱留著。我不需要。」
「亚当,我坚持你得收下。」丹尼尔脸上露出受伤的自尊。「你已经打开终年深锁的礼拜堂让我研究,我更加不能白吃白住,请让我略尽棉薄之力吧。」
他看著丹尼尔那诚挚坦率的表情,点了头。「只要你住在这儿就算是报偿了。你感谢我让你研究壁画,但怎麽不想想,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将这些壁画发表呢?」
丹尼尔笑了,还不太相信这番话。「你应该请专家帮你发表。我相信他们肯定会乐意把握这个机会的。」
「或许是吧,可是我不认识什麽专家。你是第一个跟我碰面的,而我也很感激,所以就别再提付钱的事了,你就住下来吧。我保证会把钱从小羊酒吧那儿一分不少的给你拿回来的。」
亚当顿了顿,看著他的客人脸上那半惊讶半服从的表情,继续说到:「现在就跟我下楼吧。晚餐时间到了。」
丹尼尔从鼻子哼了一声,摇摇头,一手掩著嘴偷笑。「你总是这样吗?」
「说我爱命令人?是的。」
丹尼尔笑了。亚当微笑地看著他,心里很高兴丹尼尔喜欢用照片上那样的方式笑。之前他的笑带点紧张,但随著对周遭人事物逐渐熟悉,生份消失了,原本的好脾性也就自然地显露出来。
他温和又天真无邪的样子让人不禁想咬一口。跟大多数的大学生一样,丹尼尔彬彬有礼、举止和善,为人理性,加上长期与世隔绝做研究让他未经世故点染。亚当相信他的这位客人其实也喜欢享受不怎麽纯真的消遣,可是学者的身分塑造了他的命运,看上去倒也合适。
亚当揪起眉心,想起他曾经为自己打造的命运,可是很快就被夺走了,只为了那个被认为比自己的生命还要伟大的使命。
他发现丹尼尔正看著自己,赶紧强迫自己别再想这不愉快的回忆。
「晚餐好了。」亚当带著微笑一边说,一边以手示意礼拜堂另一边的门。「一起去吧。」
餐厅又暗又长,墙上挂著壁毯。木造地板历经几个世纪以来的踩踏显得又滑又亮,要不是有正中央那张大餐桌的装饰,这个房间肯定非常单调。餐桌是用一整块年老橡树做成的,温暖有光泽的咖啡色反射著放在上头的蜡烛。
围绕著桌子排列整齐的十六张椅子跟餐桌并不相称,可是亚当从来不在意。平时他只坐首位,也几乎没有人跟他共餐过。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