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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檀香刑-第34章

小说: 檀香刑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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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发展出乎知县的预料,从破开的大门蜂拥而入的德国兵突然消失了,大门内升起了一阵烟尘,接着便传来德国兵的嚎叫声。知县马上明白了,足智多谋的孙丙在大门内挖了一个巨大的陷阱。知县看到克罗德脸色突变,急忙挥动旗帜,让他的队伍退了回来。知县知道,德国兵的性命比较值钱,克罗德原以为可以不死一兵一卒而胜的计划已经破产。他接下来肯定又要让他的炮兵开炮,而炮位后边成箱的炮弹,足可以把镇子炸成一片废墟。知县也估计到,这场战斗的最后胜利者肯定是德国人。果然,克罗德对着他的炮队头目大声地吼叫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在知县的心中突然地变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对着克罗德身后的翻译说:“告诉克罗德,让他停止开炮,本县有重要的话对他说。”
  翻译把他的话翻过去后,克罗德果然让他的炮队停止了行动。克罗德用绿油油的眼睛盯着知县,连满脸沮丧的马龙标也盯着知县的脸。
  知县说:“总督先生,中国有句俗话,‘擒贼先擒王’,这些百姓,实际上都是受到了孙丙的迷惑,才敢跟贵国军队和官军对抗,一切罪过其实都是孙丙一人所致,只要擒获了孙丙,予以严惩,杀一做百,就不会再有人出来破坏铁路,阁下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想贵国来到中国,根本的目的是要从这里得到财富,而不是为了来和我们的百姓打仗。如果阁下认为我的话有几分道理,本官愿意只身进去,劝说孙丙出来投降。”
  “你是不是想进去帮孙丙出谋划策?”翻译翻完了他的话,然后又把克罗德的话翻过来。
  “我是大清的命官,我的家眷还在县衙,”知县道,“我所以甘愿冒死进去,其实是为了让阁下的部队不再伤亡。贵国的军队远涉重洋而来,一兵一卒都很珍贵,如果阁下的军队伤亡大多,你们的大皇帝也不会为此奖赏您吧?”
  “让马龙标大人担保!”翻译翻过来克罗德的话。
  “钱兄,我明白您的意思,”马龙标忧心忡忡地说,“万一那些刁民……”
  “马大人,我有五分胜算,”知县悲壮地说,“我不愿意看着我县一个繁华市镇被夷为平地,更不愿意看到无辜的平民遭受屠杀。”
  “如果大人能只身将孙丙诱降,既避免了官军的无谓伤亡,又保全了无辜百姓阶性命,”马龙标诚恳地说,“我一定在袁大人面前为大人请功!”
  “事已至此,本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知县道,“请马大人告诉克罗德,本官把孙丙诱出来之后,就请他撤兵!”
  “包在我的身上!”马龙标从怀里摸出一只崭新的手枪送给知县,道,“钱兄,带上以防万一。”
  知县摆摆手拒绝了,说:“请马大人以全镇百姓为念!劝说克罗德不要开炮。”
  然后他就骑马往那个洞开的门洞跑去。他在马上大喊着:“我是高密知县,是你们大帅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与你们大帅商量……”
  知县打马冲进大门,竟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进大门时他绕过那个巨大的陷阱,看到十几个身陷其中的德国兵在里边挣扎、惨叫。陷阱足有一丈深,底下栽满如刀似剑的竹签和铁齿,德国兵有的已经被扎死,有的受了重伤,宛如穿在签子上的青蛙。从陷阱底下散发上来扑鼻的臭气,说明孙丙不仅仅在下面栽满了利器,而且还倒上了大量的粪便。知县蓦然想起,几十年前洋人初进中国时,某位封疆大吏曾经郑重地给皇上建策,说洋兵最爱清洁,最怕的是大粪,如果让我天朝的士兵每人背上一桶大粪,上阵之后,只管将大粪淋过去,那些洋兵就会掩鼻败退,甚至会呕吐而死。据说咸丰皇帝对此策深为嘉许,认为这是富有创意的提案,既能克敌制胜,又可以为天朝省下大笔的开支。这件事是夫人当做笑话讲给他听过的,他当时也一笑了之,没想到此法已经被孙丙改头换面加以运用,这种富有特色的中国战术充满了恶作剧的精神,令人哭笑不得。其实,从昨天那场荒谬绝伦的人质交换中,知县已经对孙丙的战术风格有了大概的了解。是的,他很幼稚,他的许多做法完全是儿童式的,但往往能出人意料,发人深思,而且十分管用。知县在绕过陷阱时还看到,两边的土围子上,拳民们伤亡惨重,许多熬粥的铁锅被炸得稀烂,热气腾腾的粥和鲜血混合在一起流淌,尚未死利索的人们在那里痛苦哀号。那条他不久前行走过的大街上,头缠红布的拳民和妇女孩童在毫无目标地乱窜,似无头苍蝇一样。
  实际上镇子已经破了,知县想,德国兵完全可以长驱直入。想到此知县感到自己的决定英明无比,牺牲孙丙一个,可以换来千百条性命,无论如何,也要把孙丙弄出去,文的不行,就动武的,尽管适才没接马龙标的手枪,但知县自信能够制服孙丙。
  他感到自己沉浸在英勇悲壮的氛围中,耳边仿佛响起了鼓角声,他纵马飞跑,跑向那个建立在大湾子旁边的席棚。他知道孙丙在那里。
  知县看到,湾底有数百个拳民正在喝符子,每人手捧着一个大碗,碗里是用水调和的纸灰。他要找的孙丙站在砖台子上,正在高声歌唱着他的咒语。那个从曹州来的义和拳的大师兄孙悟空不在了,只有二师兄猪八戒站在台下表演着耙术为孙丙的仪式助威。知县滚鞍下马,径直地上了砖台子,一脚踢翻了孙丙面前的香案,大声说:“孙丙,你的人在围子墙上已经血流成河,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孙丙身后的护法冲了上来,知县飞快地转到孙丙身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了孙丙的后心,说:“都别动!”
  孙丙愤怒地说:“狗官,你又来破俺的神拳!俺是铁头铁臂铁身子,刀枪不能入,水火不能侵!”
  “乡民们,你们去围子墙上看看吧,人的肉体如何能挡得住大炮?”知县大胆地假设着,“连你们武艺最高的大师兄孙悟空也被炸成了碎片!”
  “你胡说!”孙丙怒吼道。
  “孙丙,”知县冷冷地说,“你可是练就了刀枪不入之体?”
  “俺是金刚不坏之躯,连那番狗的子弹都打不进去!”
  知县弯腰从台子上揭起一块砖头,迅疾地拍在了孙丙的额头上,孙丙不及躲闪,往后便倒。知县抓着衣领把他提起来,说:“让大家看看你的金刚不坏之躯!”
  一道黑色的血从孙丙的额头上流下来,仿佛几条蚯蚓在他的脸上爬行。二师兄猪八戒挥起耙子对准知县的屁股搂过来。知县闪身躲过,同时将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正中了猪八戒的肚子。猪八戒哀号着滚到台下去了。
  “乡民们,你们可看清了?”知县道,“他们是你们的师兄和坛主,可他们连本县的砖头和小刀子都避不开,如何能避开德国人的大炮?”
  拳民们的意志开始瓦解,台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知县道:“孙丙,你是一条好汉,不能为了你一人,让全镇的乡亲们去送死,本官已经说服了德国总督,只要你投降,他就下令撤军。孙丙,你已经干出了让全世界都吃惊的大事情,如果你能牺牲自己,保全乡亲们的性命,你就会流芳千古!”
  “天意啊,天意,”孙丙长叹一声,唱道,“割地输金做儿臣~~忍弃这中原众黎民,十年功业一朝尽,求和辱,覆巢恨,只怕这半壁江山也被鲸吞。休欺我沉沉冤狱无时尽,天下还有我岳家军~~乡亲们,你们散了吧!”
  知县紧紧地抓住孙丙的手跃下台子,趁着人群中一片混乱的当口,匆匆地往大门的方向走去,连那匹马都忘记了。八知县一人将孙丙擒出马桑镇,心中充满了英雄气概,但随即发生的事情让他的心遭受了重创,使他痛感到又犯了一个比交换人质还要愚蠢的错误:克罗德并没有因为孙丙的投降而撤军,当他看到知县将孙丙拉到面前时,立即就对他的炮队下了命令,十二尊大炮一起怒吼,成群的炮弹呼哨着飞进镇子。镇子里硝烟滚滚,火光熊熊,百姓的哭叫声惨不忍闻。孙丙发疯般地掐住了知县的脖子,知县没有反抗,心甘情愿地想让他把自己掐死,但马龙标指挥着护卫们制服了孙丙,解救了知县的性命。在孙丙的怒骂声中,知县闭住了眼睛。他在昏昏沉沉中,听到了德国军队冲锋的声音,他知道,这个高密县最繁华的大镇,已经不存在了。而导致这一后果的,可以说是孙丙,可以说是德国人,也可以说是他自己。
  豹尾部
  第十四章 赵甲道白
  昨天还狗仗人势、狐假虎威、人称三爷、无人不怕的衙役头儿宋三,今日却满脸媚笑着站在咱家的面前。这厮昨天还挺得笔直的脊梁骨,今天弯成一张弓。
  后生们,咱家在京城衙门混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
  天下的衙役都是这副鸟样子,如果高密县的衙役不是这副鸟样子,那高密县也就不属于大清朝的地盘了。衙役头儿在咱家的面前打了一个深深的躬,嘴里叨叨着:“老……老……先生,请问,把您要的东西抬进来吗?”
  俺歪歪嘴角,把冷笑藏在心中。俺知道这狗嘴里那一串“老”字的意思,他想叫俺“老爷”,但俺分明不是老爷;他想唤俺老赵,但俺又坐着皇上赏赐的椅子。
  他只好称呼俺老先生了。好一个聪明乖巧的杂种啊!俺微微地抬抬手,说:“搬进来吧。”
  衙役头儿撇着长腔,像唱戏一样喊叫着:“把老先生的东西抬进来呐!”
  衙役们像一队黑蚂蚁,搬着俺在县衙大堂上向袁大人点要的东西,一个跟着一个地走进院子。他们将东西一件件地放在面前让俺过目:一根长约五尺、宽约五分的紫檀木材,就像秦叔宝使用过的铁锏,这是不可缺少的。
  一只白毛黑冠子的大公鸡被红布条儿绑着腿儿蹲在一个白脸的衙役怀里,好似一个怒气冲冲的小男孩儿。这样的白毛黑冠大公鸡十分罕见,不知道高密县是从哪里搜求来的。
  一捆新牛皮绳子散发着硝碱的生涩味儿,颜色浅蓝,仿佛染了草汁。
  两柄油坊里使用过的木榔头闪烁着紫红的光芒,很可能是康熙爷年间的物事。
  这东西是用多年的枣木疙瘩做成,在油坊里浸淫多年,已经吃饱了油,比钢铁还要沉重,但它不是钢铁是木头,比钢铁的性子要柔,咱家要的就是这刚中有柔的劲道儿。
  白米二百斤,用两个大大的箢篼盛着。上等的白米,散着清香,白里泛着青色,一看就知道是从盛产好米的登州府来的,高密县没有这样的好米。
  白面二百斤,用四个面袋子装着,面袋子上有同和洋面厂的标记。
  鸡蛋一篮子,个个是红皮。有一个还是头蛋,蛋皮上沾着血,看着这沾血的蛋咱家仿佛看到了那个初次下蛋把脸憋得通红的小母鸡。
  牛肉一大方用一个大盆盛着,肉里的筋络似乎还在颤抖。
  一口十八印的大锅两个人抬着。好大一口锅,能煮一头牛。
  ……
  还有人参半斤在宋三的怀里揣着。他摸出来,亲手交给俺,隔着纸包俺就嗅到了一等好参那股苦苦的香气。宋三眉飞色舞地说:“老先生,这参是小的亲自去生药铺里,亲眼看着秦七那个老狐狸开了锁着三把大铁锁的揪木柜子,从一个青花瓷坛子里取出来的。秦七说,如果假了,让小的把他的头扭下来。这参,分明是宝,别说吃,小的把它揣在怀里,嗅着它的味儿走了这么一段路,就感到腿轻脚快,心明眼亮,仿佛得道升了仙。”
  俺剥开纸包,数着那些脖颈上挂着红绳的褐色山参,一根两根,三根五根,一共八根。这些参粗的如筷子,细的如豆秸,都拖着些须毛,轻飘飘的,怎够半斤?
  俺冷眼看着衙役头儿,这个杂种,立即就把腰杆子弯曲了,满面堆着笑,低声说:“什么事儿也瞒不过您老先生的法眼——这八棵参,其实只够四两。但秦家生药铺里只有这些了。秦七说,这八棵参熬了汤,灌到一个死人嘴里,死人也会从棺材里蹦出来——您老是不是……”
  俺挥挥手,什么也没说。还用俺说什么?这些衙役头儿,都是比鬼还奸、比猴还精的东西。他跪下一条腿,给俺施了一礼。这一礼他值了。这畜生,就人参这一项,少说也落了五十两!衙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说:“老员外,这是买猪肉的银子,小的想,肥水不落外人田,您家里就开着现成的杀猪铺子,还到哪里去买猪肉?所以小的就自做主张,把这笔银子给您省出来了。”
  俺当然知道这点碎银子与他落下的人参钱相比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数,但还是表扬了他:谢谢你想得周到,这点银子,就分给弟兄们做个茶钱吧!
  “谢大员外!”衙役头儿又是一个深躬到地,那些衙役也跟着齐声道谢。
  他娘的,钱真是好东西,一把碎银子,就让俺在这杂种的嘴里由“老先生”
  变成了“老员外”。送他一个金元宝,他能跪地磕头叫俺爹。咱家挥挥手,让衙役头儿起来。咱家漫不经心地,如吩咐一条狗:去,带着你的人,把这些东西给俺运到执刑台前,在那里给俺垒起一个大灶,把香油倒进锅里,灶里插上劈柴烧起来。再给俺垒一个小灶,把牛肉放在里边炖起来。锅灶旁给俺搭一个席棚,席棚里给俺安上一口大缸,缸里给俺灌满水,要甜水不要懒水。还要你给俺准备一个熬中药的瓦罐子,一个给牲口灌药的牛角溜子。给俺在窝棚里搭一个地铺,铺草要厚要干燥,用今年的新麦穰。还要你亲自把俺的椅子扛了去,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这把椅子的来历,你们的大老爷和省里的袁大人都在这把椅子前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你可要仔细着,伤了这椅子一块油漆,袁大人就会剥了你的狗皮。这一切,正晌午时必须给俺准备停当,缺什么东西去找你们老爷。衙役头儿一躬到地,高声唱道:“老爷,您就请好吧!”
  送走了众衙役,俺再一次用目光清点了剩在院子里的东西:檀香木——这是最重要的——这东西还要精心加工,但加工的过程不能让那些杂种们看到。杂种们眼脏,让他们看到就不灵了。大公鸡也不能让他们抱,他们手脏,让他们抱去也就不灵了。咱家关上了大门,两个持腰刀的衙役站立在咱家大门的两旁,保护着咱家的安全。看来这钱知县办事十分地周详。咱家知道他是做给袁大人看的。
  他的心里恨透了咱家,咱家的牙龈还在流血呢。为了教训这个狗官,咱家也得把谱儿摆足,不能自家轻贱了。不是咱家仗着皇太后和皇上的赏赐摆架子抖威风,更不是咱家公报私仇,这是国家的尊严。既然是让咱家执刑,受刑的又是一位惊动了世界的要犯,那就要显摆出排场,这不是咱家的排场,这是大清朝的排场,不能让洋鬼子看了咱的笑话。
  奶奶的个克罗德,早就知道你们欧罗巴有木桩刑,那不过是用一根劈柴把人钉死而已。咱家要让你见识见识中国的刑罚,是多么样的精致讲究,光这个刑名就够你一听:檀——香——刑——多么典雅,多么响亮;外拙内秀,古色古香。
  这样的刑法你们欧罗巴怎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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