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 天下谁敌 边关卷 by 霍青桐]-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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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轻哼一声,像是懒得作答,只拿眼角朝一旁的戚少商扫了一眼。
戚少商被他一望,不由摇头苦笑,上前一步向众人解释道:〃大雪封山,道路难行,普通樵夫哪有这个季节上山作活的?再看这些人的手,若是拿惯了斧头重器,怎得如此光洁?辽军将此处围得铁筒一般,又哪得他们自由进出?〃
他话音刚落,那几个〃樵夫〃便抖如筛糠,接连跪倒在地,语带哭音地大叫起来:〃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们都是宋人,一时糊涂被辽人收买,从此后再也不敢了!〃
顾惜朝脸上寒意顿生,冷冷道:〃你等叛国投敌,已不再是大宋子民,没什么以后了。〃
这几人闻言呆了一呆,面如土色地转向戚少商磕头如捣蒜:〃戚大侠,戚英雄,戚大当家!我们都知道您当年在连云寨抗辽的威名,都说您心怀侠义,立下规矩,一不斩敌军来使,二不伤汉人同胞,请您劝劝顾大将军饶过小的们狗命吧!〃
戚少商撇了撇嘴,点头道:〃不错,确是如此。〃
〃多谢戚〃
〃不必,〃戚少商一摆手,向左右认真地吩咐道:〃那就按我的规矩,让他们在这儿跪着,三天后再松绑放了。〃
这样的数九寒天不吃不喝地在此绑上三日,还哪有活命的道理?!
一旁的将士听了,都不由击掌大笑起来,连顾惜朝也忍不住低头掩住了唇角。
那几人顿时如遭雷殛,哭丧着脸心有不甘的哀嚎道:〃这。。。。。。这是何时立的规矩。。。。。。。〃
戚少商眨了眨眼睛,道:〃刚才。〃
顾惜朝但笑不语,转头肃声道:〃我曾闻祈山西侧有此地先民辟出的古栈道,十分之隐蔽,我已遣刘副将带领麾下精兵秘密查探多日,将此山地形绘得草图数张,今日入夜我当亲往探路,若能在雪霁之前寻得此路,则我军突围有望。〃
〃不行!〃戚少商猛然喝道,〃你不能去!〃
〃戚少商!〃顾惜朝脸色一变,露出三分怨毒四分恙怒。
〃你总之去不得!〃戚少商很清楚,近来顾惜朝旧伤复发,身体虚弱,不能再经受过多的辛劳与苦寒,但为安定军心,他又答应过他,不能将这些说与众军士,故此心头犹豫之下,欲言又止。
顾惜朝冷笑一声:〃戚大侠莫要忘了,这里我才是主将,顾某这趟是去定了!〃
〃老四,听说了没,顾将军和戚大侠刚才在前面吵起来了!〃
〃啊?〃韩老四大惊抬头,听同营的沈大柱把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不由松了口气,呵呵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大惊小怪!〃
他颇有深意地一笑,又道,〃你啊,白追随了咱们将军这么久,怎么还看不出戚大侠跟咱们将军是一条心,怎么可能会闹翻?!〃
〃恩。。。。。。那,你说将军还会不会去探路,救咱们出围?〃
〃那还用说!〃韩老四白了他一眼,〃肯定去!而且。。。。。。〃他咧嘴一笑,〃他们俩定会一起去!〃
这一夜,注定无眠。
风雪如晦中,一青一白两个人影起起落落,在白雪覆盖的密林中飞掠。
一路运展轻功,近两个时辰的查探毫无头绪,那条传说中的古栈道依然远在天边,莫大的失望和疲惫如潮水般袭卷着探路之人的胸臆。
终于,被细雪覆盖的眼睫,如倦了的蝴蝶般落下羽翼,顾惜朝的脸上泛着毫无血色的苍白,仰天厉笑起来:
〃难道我顾惜朝真的要亡于此地么?〃
〃不,〃戚少商坚定地看了他一眼,〃一定会找到的!〃
他说完便发现,顾惜朝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不由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有两个坏消息,〃顾惜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我体内残余魔功发作,真气阻断,运不了轻功了〃
〃二,〃他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没发觉,这条路,我们刚才走过么?〃
绕回了原路?戚少商心中一惊,忙四下观望,转眼便确定顾惜朝所言非虚!
〃不是吧。。。。。。〃他苦笑,〃我,们,迷,路,了?〃
顾惜朝恼怒地咬了咬牙,恨恨道:〃方才的岔路口,是谁非要走左边的?!〃
戚少商惟有笑得更苦:〃是区区不才在下鄙人我不过,你好像也没有坚持啊?〃
顾惜朝一怔之下,不由气得浑身直抖,一时气血上涌,脚步虚浮,竟忍不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戚少商大惊失色,立即敛了笑容上前搀扶他,一迭声道:〃你这又何苦?我说让我一人前来便罢,你又〃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顾惜朝一把推开他的手,满眼怨毒地盯住他尖声道,〃戚少商,为什么次次遇上你,我就要倒霉!〃
戚少商只当听不见,小心地伸手扶住他道:〃少安毋躁,咱们先找地方休息一下,我保证天亮之前能找到栈道。〃
顾惜朝一时也无它法,只有由他半扶半抱着,又向前走了半里,找到了一处山洞歇息。
火光跳跃,山洞中开始有了些许暖意。
顾惜朝一声不响地将外袍随意铺在地上,盘腿坐上去,自顾闭目调息。
这个人,这般倨傲,这般高洁,纵然在如此困境,依然不容半点尘污。
戚少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在离他三尺处坐了下来,思前虑后,终是忍不住开口:〃你冷不冷?〃
顾惜朝眼也不抬,回答了他两个字:〃废话。〃
下一个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将他环拥,温热的身躯随之丝丝贴合,温柔清定的声音裹着浓烈的男子气息吹入了他的耳朵:
〃你什么时候才能够不那么拒人千里?〃
〃你〃顾惜朝两眼一睁,又羞又怒,刷地红了脸,下意识地想抽手出掌,却又哪里还动弹得了!
〃嘘,别动。。。。。。〃戚少商微微皱眉,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几乎忍不住想在那不听话的耳廓上咬上一口,〃顾大将军若冻死在这,我可无法向大宋将士百姓交待。〃
顾惜朝不甘地挣扎了一下,终于发现想要改变这个奇怪而暧昧的姿势实乃徒劳,只有死了心,轻轻一哼后,牢牢闭上了眼睛。
令人心悸、而又心动的、长久的寂静。
〃如果现在有一坛酒,你说该多好。〃戚少商的语调带着些微惆怅,似乎正回忆着什么难忘的往事,那里有星垂平野,万里黄沙,酒酣情炽,相对忘言。
〃我不是说过,待直捣黄龙痛枭敌首之后再浮一大白么?〃
〃现在局势如此,你还相信会有这一天么?你还相信这个朝廷么?〃
〃我只相信我自己。〃顾惜朝傲然仰首,铿锵言道,〃事在人为,何不拼它一拼,搏它一搏,终不过成王败寇而已!能一展抱负,不负平生所学,余愿足矣,这条路,便是孤身独往又如何!〃
〃好!〃戚少商展颜一笑,坚定地道,〃既如此,这一次,我陪着你!〃
〃我不需要什么人陪伴。〃顾惜朝忽然尖声低吼,语调中充满了说不出的悲伤,〃此生唯一可以陪伴我的人。。。。。。她已经不在了。〃
戚少商心中一窒,感伤地望向身边这个方才还敛容沉静的男子他一直是冷漠而冷酷的,但他却要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温情吧?当那曾唯一能给予他慰藉与温存的女子离他而去的时候,他的心,想必已被段段凌迟。
谁都不喜欢痛的感觉。
痛过之后,痛定思痛,怕只会更痛
谁又何尝不是?就算他们都曾有过最大的志,最美的梦,最深的情,到最后,还是不得不无奈地放手,不得不奋身忘我地投入江湖风雨的是非和天下纷争的硝烟中去了。
一丝熟悉的轻吟倏然飘过耳际。
一抹淡淡的青色寒芒从顾惜朝的袖中流淌出来,卷袭着凄艳无比,又凌厉无匹的气势。
刀光如梦,刀意轻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雪,停了。
细细秀秀凉凉的小刀,停在戚少商心脏前的位置,几乎割裂了他的衣襟。
穿破云层的月光在青色的刀锋上流动,宛如一道依稀的泪痕。
戚少商一动不动地坐着,怔怔良久,方才低首而望:他当然认得这把刀,正如他一直刻骨铭心地记得大顶峰上的那一个瞬间。
〃如果当年我是朝这里刺进去,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你。。。。。。〃
〃跟当年一样,你居然还是避不开。〃顾惜朝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放下手腕。
他的腕骨很细,指骨修长,苍白而瘦削,一如当年。
很少有人知道,藏在这样一只手中的,是一柄能够伤透人心的小刀。
这只手和这把刀曾令江湖为之震荡,令天下为之变色戚少商眼皮一跳:当这只手握住这把刀的时候,是否便是一场再无顾念的决绝。
〃这把刀很锋利,〃顾惜朝转过头,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我只用最锋利的刀,哪怕它很容易割破我自己的手〃
他顿了一顿,〃拿着。〃
〃恩?〃
〃这把刀,送给你。〃
戚少商突然说不出话来。
月光在刀脊上淡淡流淌,像一个浓得化不开的凝眸,刀身经年未展的冷冽与冰彻中,竟依稀变幻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
外面,一轮弯月当空,落落清晖笼上望月人的脸庞,染上了一层近乎出尘的皎洁。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马踏清秋。〃吟出这几句诗的时候,顾惜朝的眼睛一直望着的,是极目无穷的天际,两粒孤然零落的星子。
前尘的苦难,现世的艰劫,和着乱世的悲凉重重袭过他的心头,令他觉得说不出的疲惫,他亦不得不一再地睁大眼睛,去捕捉那仅有的一点点能照亮前路的光。
片刻的沉默,戚少商珍而重之地将小刀收入怀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我替你保管着,等最后完胜的那一日,再交还给你。〃
顾惜朝转头道:〃那你最好不要死在我前面。〃
他唇角浮着笑纹,眼中却殊无笑意,淡漠说着生死,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春秋风月。
戚少商苦笑:〃未知生,焉知死?〃
〃我只知道,〃顾惜朝扬眉敛目,〃顾惜朝只死于沙场,不死于江湖。〃
心中一惊,又是一痛,有那么一刻,戚少商几乎忍不住想要把这个骄傲锐利的男子狠狠拥入怀中
沙场,江湖。
无论是旷世的名将,还是绝代的大侠,若能在死亡来临之前,建立下前人所没有的不世功业,那么即便死了,也还会继续活在传说里罢。
然,恢弘无涯的帝家青史里,又是否能因此留下一笔淡淡墨痕?
当下戚少商只觉胸中一股郁勃难抒之气无处派遣,拇指一捺,中指疾弹,刚捏进掌中的一枚小石子箭一般向身后飙射而出。
〃咚,咚,咚〃
一阵奇异的滚动跳跃声随之响起。
戚少商眼睛一亮,徒然震衣而起,回身大步走向石子打中的方向,拨开荒草枯枝一望,便再也掩饰不住满腔惊喜,兴奋地叫了起来:〃你看,这是什么!〃
顾惜朝起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洞石壁转角处,隐约掩映着几级明显经人工修葺过的石阶!
〃古栈道!〃
几乎不约而同地,两人脱口而出,继而彼此双掌相击,相视而笑。
戚少商并不是个喜欢等待的人。
在带领连云寨义军的那段岁月,他一直雷厉风行、勇魄决断,习惯了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去解决困扰。但那场经年的逃亡生涯,却让他变得比谁都更懂得了忍辱待起、先引而后发的手段。
顾惜朝也不喜欢等待。
虽然他不啻于花时间、用心机,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但他却比谁都更懂得抓住机会。
机会往往一纵即逝。
〃啪〃的一声,笔杆清脆地折断了。
一大团墨迹摔到纸笺之上,氤出一片迷离的烟灰。
顾惜朝凝神看了半天,缓缓阖目,静若尘渊地端坐良久后,唇边滑出两个字来:
〃突围!〃
大帐中肃然无声,空气似乎停顿了片刻,忽然平地风雷般乍动:
〃是!〃
十数将领同时领命,声音却整齐得仿似一人发出。
营帐外,仰首望天的白衣男子眉宇微绽,神情复杂地按上自己腰间的剑柄,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辽军半月祈山之围,耶律大石重兵防范,固若金汤,宋军数月来历经血战,以少敌多,虽杀敌无数却也折损众多,所剩万余人马一直未能轻动,直到找到那条隐秘的古栈道。
〃看来你我命不该绝!〃
顾惜朝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像只骄傲的狐狸,朗月清辉重又回到了他眼中那一霎凭空降临的飞扬傲意与深寒戾气,令他露出气吞天下之意气风华。
暴雪初霁的北国之夜,似乎连星光都隐灭,静得令人心悸。
这么长时间的等待,就是为了今夜。
顾惜朝十分清楚,今晚是最后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机会:耶律重德所率辽军有三万之众,若不能一鼓作气突围成功,这座祈山便是自己葬身之地。
这一夜,他星夜整军,遣一千精兵,对辽军发动了突然袭击,声东击西。
这一夜,被围半月的宋军抄辽军侧翼,避行古栈道,突围成功,金蝉脱壳。
密林间只有整齐划一的急促脚步声,连金铁碰击的声响都被竭力避免,只有偶尔惊起的几羽寒鸦发出嘶鸣,显得分外凄厉可怖。
身旁竭力压抑的低声咳嗽和喘息如同尖刀,一下下剜在戚少商的心上,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在黑暗中悄悄握紧了并辔而行那人的手。
指尖冰冷,这平日里极其从容镇定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看得出是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你当真没事?〃戚少商压低声音问道,手上加了力气,握得很紧、很紧。
他虽不懂切脉断诊,可透过那只手掌传来的彻骨冰寒仍是让他心里大大地打了个突。
〃一时还死不了。〃顾惜朝说。
他说话之时,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并不过分起伏,也不过分冷淡。
即便已自行封住了〃璇玑〃、〃天池〃两大要||||穴,不再妄动内功真气,但也仅仅是权宜之策
映着积雪,他的脸色几乎是毫无颜色的苍白,嘴唇却是异样的红润,寒冷而飘忽的目光闪烁着点点微蓝,如同黑暗中明灭的寒焰想必那一直苦苦折磨着他的魔功,正在他伤病积弱的体内肆虐横行,摧折无算!
戚少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扣住他手腕上〃尺关〃||||穴,催动真气渗入他经脉,帮他缓解痛苦。
这一次,顾惜朝没有拒绝。
唯这样的时刻,他们才完全坦然地心意相通,相持相依,才可抛却曾经的仇恨,冲破那道本来终其一生都可能无法逾越的藩篱。
出了这片密林便是檀州城了。
此城与宋朝边防仅一箭之隔,是入关的最后一道边关重陲,为历来兵家之所必争,自随燕云之地被契丹人吞并之后,一直由辽国大将耶律元镇守。
〃若能图得此城,便可摆脱追袭,更可与耶律重德做最后一搏,毕其功于一役!〃
顾惜朝说完,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远远的城关。
戚少商微一蹙眉:〃檀州有多少辽兵把守?〃
〃不过区区两万人。〃顾惜朝轻哼一声,似乎全然不把那兵强马壮、以逸待劳的倍数之敌放在眼里。
戚少商知他心中定有计议,故此也不多问,抿唇一笑。
正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