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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逃 夭-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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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旬清的手僵了僵,随即慢慢放开苏晚,五指握成拳,被掐得惨白。
  
  苏晚出了殿便被人押起来,直往天牢。
  
  殿内一时只剩浓重的血腥味和诡异的静谧。
  
  “你在怀疑这又是我安排的?”风幽率先打破沉默,自嘲笑道。
  
  穆旬清面色如常,蹲下身子,掐住地下那人的下巴仔细看了看模样,再细细看他心口的匕首,低笑道:“公主多虑了。此人乃云国使臣,公主即便恨宛宛入骨,也不会拿国事来开玩笑。”
  
  使臣被刺并非小事,今夜一事一旦被云国知晓,莫说和谈,恐怕马上会战事四起,两国兵戎相见。
  
  这番道理风幽公主自是明白。她皱眉扫了一眼那使臣的尸体,问道:“可有找出什么端倪来?”
  
  “一刀正断心脉。只能是刀法高明的杀手。”
  
  “呵,你就那么信,不是苏晚所杀?”风幽有意嗤笑道。
  
  穆旬清眉头拢了拢,未语。
  
  “不管他是被谁所杀,必须有个凶手!”风幽的面上的苍白褪了些,神色恢复正常,低笑道,“宛轻尘是隐飒阁杀手,若是被她所杀,用云国的力量来对付隐飒阁,将军觉得如何?”
  
  穆旬清站起身,微微笑道:“公主莫要忘了,今日在这殿中的是苏晚。朝中人人皆知宛轻尘背叛过我,人人皆知如今我府上的不是宛轻尘而是苏晚。不知公主打算如何交代苏晚便是宛轻尘一事?”
  
  风幽面上浮起一丝愠怒,随即化作笑容,“我居然忘了……将军一口咬定她只是苏晚,还真是深谋远虑呀……”
  
  “公主过奖。”穆旬清笑道,“我还没聪明到能预知一切。实在是供出苏晚为凶手没有半点好处。一来说不定连累我将军府,二来推给隐飒阁,借云国来铲除隐飒阁岂非更妙?”
  
  风幽怀疑地睨着他,不再言语。
  
  “还请公主吩咐下去,此事必须瞒住至少半月。尽管凶手可能出自隐飒阁,可使臣在我国境内遇害,争战……怕是免不了。公主可借着大婚的借口,遣人回云国禀报,邀使臣参加完婚礼再启程回国。如此一来,有了半月时间调兵遣将,防患于未然。”
  
  穆旬清拱手弯腰,嘴角带着笃定的笑容,眼里回转的流光让风幽微微愣住,心中不由地一股酸疼。曾几何时,他也会对着她笑,不带丝毫杂质的明丽笑容,那笑会让她如沐春风,不管他嘴里说什么,只会怔怔地点头应允。如今这笑依旧和煦,清透的眼里却早已蒙上疏离与算计,即便如此,她还是只会点头。
  
  曾经毫无芥蒂的青梅竹马,她最最称心的将军驸马,如今大婚在即仍无半点温存,变得似敌非友。这一切,皆因一个人的出现——宛轻尘!
  
  “好。此事交由将军全权处理,风幽只需筹备半月后的婚礼。”风幽脸上傲气的笑,对上穆旬清时如凋谢的春花瞬时颓败,却不肯在脸上散去。她僵硬地将笑容扯得更开,盯着穆旬清,一字一顿道,“全心全意!”
  
  穆旬清眼神一闪,笑得更加惬意,浓黑的眸子里却浑浊地只余细微的光点,拱手沉声道:“穆旬清定不负公主所望。”
  
  潮湿的天牢里各种哀嚎声,呻 吟声不绝于耳,不时有硕大的老鼠窜在走道上,眨眼不见了踪影。
  
  苏晚坐在牢房角落里,只记得刚刚是一百三十一只老鼠跑过眼前,弄不清究竟在这里呆了多久。天牢光线黯沉,微弱的烛光摇摇曳曳,外面是什么天色,什么时辰完全辨不出来。
  
  和谈使臣被杀这等大事,苏晚估摸着,这次她逃不掉了。之前在静幽宫偏殿,她着实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第一反应便是风幽公主又想嫁祸她。可静下来仔细想想,她要杀自己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哪需要如此大动干戈?
  
  还有那使臣,既然能被派出和谈,在云国也非泛泛之辈,即便色胆包天也不敢在风国皇宫内随意胡来。再退一步,即便要胡来,也不该找她这么一个陋颜女子。
  
  苏晚转了转身子,暗数着,一百三十八只老鼠了,终于有了些倦意。
  
  再次醒来,苏晚是被冻醒的。双腿像被冰锥刺入骨子里,冷得浑身颤抖,她却不敢动,低下脑袋发现自己站在溪水中,看着溪水流动便觉得一阵晕眩,双腿的冰冷都忘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她怕,即便是浅到膝盖的水流,她还是怕……
  
  她想逃,可她不敢,只听到哗啦的流水声便恐惧到浑身没了力气,逃不掉……
  
  慌乱间苏晚抬头,看到一片烟雾缭绕的竹林,心里蓦地升腾出一丝暖意,细细的,小小的,像是在心尖尖的缝隙里萌芽出来,瞬间便塞满心窝,化作令人欣喜的希望。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细雨,轻柔软腻地打在身上,苏晚顺着那雾气腾腾的竹林向上看,仰脸见到一处高高凸起的断崖。那断崖顶端好似站了一人,正看着自己。
  
  刚刚的恐惧不见了,冷意也消散了。苏晚见到那人的瞬间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脚下踩的好似云朵,飘飘然的,无知觉地向着那人靠近。
  
  清风夹杂着细雨,吹起那人的衣袂,极淡的紫色,染不上世间尘埃一般。丝缎般的黑发沾染着湿气仍是轻逸,随着细雨飘扬。
  
  苏晚一步一步,极缓慢地,有点怕又有些期待,一点点向男子靠近。
  
  男子孑立于山头,俯瞰众生之姿,苏晚恍惚觉得,他似天上遗落凡间的仙人般不容亵渎,步子便愈发缓慢,犹豫着不敢靠近。那男子却在此时突然回头,苏晚顿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见一张极美的脸。白皙到没有颜色的面,连双唇的颜色都淡到了极致,明明没有表情,却透着一股氤氲雾气似地柔气,黑色眸子像敛尽世间繁华,看着她时微微弯起。他在笑,淡漠到没有颜色的笑,竟带着一股邪气。
  
  那一瞬间苏晚觉得自己意识已经剥离身体,刚刚还站在男子眼前,此时却是很远。她看见自己眉眼如画,面上冷然,单膝跪地,听见自己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唤了一句,“公子……”
  
  苏晚心中一阵抽慉,猛地惊醒过来,眼前仍是黑冷幽深的四堵墙壁。
  




第二十三章 大婚

  少了苏晚的将军府仍是一片安静,春光愈盛,繁花似锦,却生生少了许多蓬勃之气。穆绵自与穆旬清争吵便未再归家,府中陆续遣人去寻,几日未果。云国时辰遇刺一事被锁得严严实实,将军府中只知那容貌被毁却甚得照顾的女子突然消失,也无人敢多打听去处。
  
  穆色本还着急,想要弄清楚出了什么事,可眼见穆旬清一脸严肃,忙碌地进出,在府中用膳的时间都没有,便不敢上前多问。
  
  穆旬清与风幽公主大婚将至,将军府已经默默地挂上红绸,各处贴上大红的“囍”字,却因看不见将军的笑颜,无人敢喧哗,便显得这喜庆里多了几分惨淡。
  
  这日穆色好不容易逮到穆旬清呆在书房里,进进出出各大官员之后书房也安静许多。他琢磨着大哥应该是忙完了,便犹犹豫豫地往房门前靠近。
  
  书房内穆旬清一脸疲惫,几日下来已消瘦许多,眸子里的光亮却未有减弱,反倒愈加犀利。
  
  “将军!兵防已按将军所布置暗中调动。今早遣去云国递帖的杨大人回报,邀使臣参加婚礼一时未引起怀疑。押在大牢里的云国随从也未有异动。苏……”尹天拱手弯腰沉声汇报,突地顿住,不安地扫了一眼穆旬清,见他面色不改,继续道,“苏姑娘在牢中一切安好,公主未用私刑,嘱属下通知将军,待大婚之日,便放苏姑娘出狱。”
  
  穆旬清低眉敛目,看着书桌上的什么,良久不语。
  
  “将军……”尹天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穆旬清突然笑起来,带着满满地自嘲,抬头看着窗外拂动的柳枝,淡淡道:“尹天,大婚那日你入宫,找人换走宛宛。”
  
  尹天惊诧,不解道:“将军,事后定会被公主发现,那……”
  
  “你以为她会容忍宛宛一直活着?”穆旬清瞥着窗外,一滴雨水正好从柳枝尖头滑落,折射出夕阳七色的光,“她知道大婚之前我会找人盯着,自是不会动手。大婚当日即便出事我也抽不出身来救她,礼成之前一定会有动作。你提前换她出来,到时木已成舟,我再与她理论。”
  
  尹天心下了然,眉头却是纠结得更紧,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将军,早已忘了自己的初衷……
  
  穆色在门外想要听到里面的动静,就差把耳朵从门缝里钻进去了,整个身子都压在了门上。尹天刚开门,他便狼狈地摔了个脚朝天。
  
  “大哥……”穆色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再将衣服理顺,羞愧地站在一边。
  
  穆旬清好似早料到他在门外,轻轻瞥了一眼,挥手道:“出去吧,你宛姐姐不会有事。”
  
  穆旬清放了话,穆色的小脸瞬间明丽起来,也不多问了,乐道:“那……那我先出去了,大哥你忙……”
  
  说着便跑出了门外,大哥的话,他向来相信的。
  
  书房门被带上,穆旬清松开的眉头又慢慢打了结。放在桌上的手缓缓移开,手下是一副画,画中女子明眸皓齿,淡淡地笑,悠远干净,像云露深处的雾。
  
  无日无月,天牢里终日暗沉无光。苏晚辨不出日夜,亦辨不出在这里呆了多久。每日有人送来饭食她便吃下,牢里的哀嚎和呻 吟声弱了她便睡下。起初她还想着或许会有人来审她,随意用用刑什么的,哪知自己像是被人遗忘在这个角落,无人问津。
  
  这几日的梦开始愈发频繁。
  
  各种各样的梦,冰冷如寒雪,温暖如粉桃,惊恐如暗夜,爱恋如烈火。她看见各式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对她哭对她笑。梦的终结处,永远是一抹血红,渐渐渗透蔓延至整个梦境,似凶猛野兽的血盆大口将她所有眷念的爱恋的反感的厌恶的,悉数吞尽。
  
  接着她便醒了,看着暗黑的四面墙壁,无论身子还是心底都一片冰凉。
  
  苏晚以为,大概是穆旬清给她用的那些药开始慢慢起作用了,潜伏在脑中的记忆开始复苏。尽管还不完整,甚至连片段都没有,只是一个个的画面,但她相信再过不久,她就能记起一切的。
  
  阴冷的天牢里突然刮入徐徐的暖风,带着春天阳光的气息,到了鼻尖痒痒的。苏晚猛地睁眼,又有人进来了!
  
  这次没再听到狱卒的咒骂声,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声,苏晚不由地伸出脑袋想看看何人来此会是如此安静,刚触到外面照进来的阳光,眯了眯眼,便看到云宸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走过来。
  
  他身后跟了名宫女,低着脑袋紧步慎行。他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是一壶酒,那酒壶看起来很剔透,似乎能看见半盏酒在湖中晃晃荡荡。
  
  苏晚心中有些明白了,那酒,该是给她的吧。而且,不是简单的酒吧?
  
  云宸到了她所在的牢房前,有狱卒替他开门,接着退下。那名宫女跟在后面,低着脑袋看不清模样,随云宸一并入内。
  
  “苏姑娘。”云宸笑着,声音仍是清润,“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公主与穆将军大礼之时,我奉公主之命,请苏姑娘喝杯喜酒。”
  
  云宸说着,蹲下身子,将托盘放在地上。他身后的宫女点了蜡烛,微闪的烛光映得酒色微黄,不过瞬间便盛满酒杯。
  
  “苏姑娘请!”云宸扶起酒杯,修长的手指平稳有力,举在苏晚身前。
  
  香甜的酒气充溢在牢房内,苏晚看着酒面泛起的微光,咽了咽口水,将信将疑地抬手接酒。
  
  云宸却突然连连咳嗽起来,带着拿住酒杯的双手也微微颤抖。刚刚溢在杯口的酒洒了出来,溅落在地上瞬间冒着泡,腾起白雾似的水汽,酒香更浓。
  
  苏晚面色一白,两手颤抖着缩回去。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怕死,可真到了生命尽头,心中好似被挖了许多个破洞,空荡荡的让人没由来的惊慌。突然觉得呼吸到沾染着阳光的空气,都是一种奢侈。
  
  “苏姑娘请!”云宸好似什么都未看见,又把酒杯举近了些,脸上仍是挂着轻柔的笑。
  
  苏晚自知躲不过,闭了闭眼稳住心神,伸手接过酒杯,对着云宸笑笑,轻声道:“谢谢……”
  
  谢他在将军府里为她看病替她开药;谢他陪她在天牢的那一夜;谢他惦记着自己身上的疤痕;谢他在岭南一路的照顾……
  
  “苏晚”这一生,只有两个人给过温暖:一个是穆色;一个,便是他云宸。
  
  云宸眼里噙着的微光闪了闪,眼角弯起,看着苏晚仰面将酒尽数倒入喉中。
  
  穆家将军府内喜乐震天,来往官员贵族络绎不绝。一群群喜鹊停在屋檐上叽叽喳喳,被屋檐下各种寒暄道喜声掩盖。
  
  今日风国唯一公主出嫁,排场自是非同寻常。早在几个月前众人就翘首企盼,这该是几十年来最为隆重的一场皇家婚礼。可出乎意料的是,风幽公主在大婚前几日主动提出斤减婚礼仪式,以普通百姓的礼仪为参照嫁入将军府。
  
  这消息一经传出,百姓们惊诧过后,纷纷对风幽公主屈尊降贵贴近民心的行径赞口不绝,今日更是大批涌在将军府外齐声道贺。
  
  风幽公主一身凤冠霞帔,明艳堪比苍穹骄阳,周身贵气难掩,生生比常人多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气势。穆旬清身着红色喜福,面色柔润,携公主行礼。
  
  穆家主母十年前病逝,穆老将军未再立正式,剩下几门偏房小妾登不上大雅之堂。穆老将军又病卧床榻,此次婚礼便由穆旬清的舅舅,当朝宰相穆义夫妇主持。
  
  风国民俗,成婚之时三拜,一为天地,二为高堂,三为夫妻互拜,礼成之后方算结为夫妇同甘共苦生死不弃。
  
  行礼之时,将军府外骤然响起春雷般的鞭炮声。一冲入天的烟花在天空轰然散开,尽管春阳正盛,仍是美得炫目。风都城内瞬时高扬起恭贺声,数万百姓对着将军府的方向齐声欢呼。喜乐声一曲响过一曲,屋檐上的喜鹊展翅飞散,在风都上空盘旋。
  
  身着喜福的二人并排而立,男子气宇轩昂俊勇无匹,女子身姿妖娆气度逼人。穆义夫妇笑意连连,甚是满意看着二人,等着代穆老将军受上一礼,冲冲喜气。穆旬清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瞥向大厅窗口。
  
  喜娘正欲开口唱“一拜天地”,艳红的唇张到一半,瞥见新郎面色突地变作煞白,刚刚柔腻的眼里迸射出寒气,生生将快要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她顺了顺气,做了个深呼吸,大唱道:“一拜天地!”
  
  一声落地,风幽公主已经弯腰下拜,穆旬清却是僵直在原地盯着窗口一动不动。
  
  穆义四十来岁的模样,很是清瘦,一对八字胡抖了抖,大力咳嗽了两声。观礼人不敢出声,便也随着穆义的模样,轻轻咳嗽。
  
  风幽公主显然察觉到什么,身子僵了僵,却仍是弯着。
  
  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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