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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琼瑶文集-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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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唱得很苍凉,云楼几乎可以感觉出来,她确有那份“茫茫人海,何处知音?”的感慨。她的歌声里充满了一种真挚的感情,这是他在其它歌女身上所找不到的。可是,奇怪的是她并不太受欢迎,没有热烈的掌声,没有叫好声,也没有喊“安可”的声音。大概因为她并不扭动,不满场飞着媚眼。她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风尘味,她不是一个卖唱的歌女,倒像个演唱的女声乐家,这大概就是她不受欢迎的主要原因。对四周的听众打量了一番,云楼心底涌上了无限的感慨:“涵妮,”他在心里自语着:“你的歌不该在这种场合里来唱的!”

    涵妮?这是涵妮吗?不,涵妮已经死了。这是唐小眉,一个离奇的、长着一张涵妮的脸孔的女人!他望着舞台上,那罩在蓝色灯光下的女人,不!这是涵妮!这明明是涵妮!他用手支着颐,感到一阵迷糊的晕眩。

    唱了三支歌,唐小眉微微鞠躬,在那些零落的掌声中退了下去。云楼惊跳了起来,这儿没有什幺值得留恋的了。他走出边门,向后台的方向走去,他必须找着唐小眉,和她谈一谈。在后台门口,他被一个服务生模样的女孩拦住了。

    “你找谁?对不起,后台不能进去。”

    他急忙从口袋里摸出了纸笔,说:“你能帮我转一张纸条给唐小眉小姐吗?”“好的。”

    他把纸条压在墙上,匆匆忙忙的写:“唐小姐:急欲一见,万请勿却!昨日和你在街上一度相遇的人孟云楼”那服务生拿着纸条进去了,一会儿,她重新拿着这纸条走了出来,抱歉的说:“对不起,唐小姐已经走了!”

    这是托词!云楼立即明白了,换言之,唐小眉不愿意见他!撕碎了那张纸条,他走出了后台旁的一道边门,默默的靠在门边,这儿是一条走廊,幽幽暗暗的。他站着,微仰着头,无意识的看着对面墙上的一盏壁灯。为什幺呢?为什幺她不愿见他?以为他是个拦街追逐女孩子的太保?还是……

    还是不愿重拾一段已经埋葬的记忆?他站着,满怀充塞着凄凉与落寞,一层孤独的、怅惘的、抑郁的情绪抓住了他,涵妮,他想着,不管那唐小眉和你是不是同一个人,你都是已经死了!确确实实的死了!

    站直了身子,他想离开了。可是,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接着,唐小眉从边门走了出来,他下意识的回头,和唐小眉正好打了个照面。唐小眉似乎吃了一惊,禁不住的“哦”了一声,云楼却又感到那种心灵深处的震动。

    “涵妮!”他脱口而出的呼唤着。

    “你──你要干嘛?”唐小眉仿佛有些惊恐。

    “哦,”云楼省悟了过来,不能再莽撞行事了,不能再惊走了她。他盯着她,嗫嚅的说:“唐──唐小姐,我能跟你谈谈吗?”看到她有退避的意思,他祈求的加了一句:“请你!请求你!”

    唐小眉望着眼前这年轻人,这人是怎幺回事?是个轻浮的登徒子,还是个神经病?为什幺对她这样纠缠不休?但是,那种诚恳的神情却是让人难以抗拒的。

    “你为什幺选择了我?”她带着种嘲弄的意味说:“你弄错了,我不是那种女人。”

    “我知道,唐小姐,我很知道!”云楼急促的说:“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要跟你谈谈。”

    “可是我还要去金声唱一场,这儿九点钟还有一场。要不然,你送我去金声。”

    “金声是什幺地方?”他率直的问。

    “你──”唐小眉锁起了眉头,瞪视着他。“你装什幺糊涂?”

    “真的,我不是装糊涂,我跟你发誓,今天到青云来,还是我第一次走进歌厅。”

    “哦?”唐小眉诧异的望着他,那坦白的神态不像是在装假,这是个多幺奇异的怪人!“可是,昨天你说你听过我唱歌!”

    “是──的,是──”云楼望着她,在浓厚的舞台化妆之下,她仿佛距离涵妮又很远了。“我──以为你是另外一个人。”

    “是吗?”唐小眉扬起眉毛,对他看了一眼。“这是个笨拙的解释。”

    云楼苦笑了一下。是的,这是个笨拙的解释!假若她与涵妮完全无关,自己才真笨得厉害呢!到底,自己是在找寻什幺呢?

    下了楼,唐小眉看了看手表。

    “这样吧,离我金声的表演还有五十分钟,我们就在这楼下的咖啡座里坐坐吧!”

    他们走了进去。那是个布置得很雅致的咖啡馆,名叫“雅憩”,只要听这名字,也知道是个不俗的所在了。顶上垂着的吊灯是玲珑的,墙上的壁画是颇有水准的。他们选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唐小眉要了一杯果汁,云楼叫了杯咖啡。

    他们静静相对的坐着,好一会儿,云楼都不知该说些什幺好。唐小眉握着杯子,带着种研究的神情,注视着云楼。她自己也有些恍惚,为什幺接受了这男孩子的邀请呢?她曾经拒绝过那幺多的追求者。

    “怎样?你不是要‘谈谈’吗?”她说,轻轻的旋转着手里的杯子。

    “哦,是的,”云楼一怔,注视着她,他猝然的说:“你认识一个人叫杨子明的吗?”

    “杨子明?”小眉歪了歪头,想了想。“不认识,我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不,”云楼嗒然若失。“你住在哪里?”

    “广州街。”

    “最近搬去的?”

    “住了快十年了。”

    “你一个人住吗?”

    “跟我爸爸。”

    “你爸爸叫什幺名字?”

    小眉放下了杯子,她的眼睛颇不友善的盯着云楼。

    “你要干什幺?家庭访问?户口调查?我从没有碰到过像你这样的人,再下去,你该要我背祖宗八代的名字了!”

    “哦,”云楼有些失措。“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

    垂下头,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感到自己的心情比这咖啡还苦涩。涵妮,世界上竟会有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你相信吗?涵妮!抬起头来,他看着小眉,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着雾气。“为什幺要出来唱歌?”他不由自主的又问了一句。

    “生活呀!”小眉说,自我解嘲的笑了笑。“生存的方式有许许多多种,这是其中的一种。”

    “歌是唱给能欣赏的人听的,”云楼自语似的说:“所有的歌都是美的、好的、感情的。但是,那个环境里没有歌,根本没有歌。”

    小眉震动了一下,她迅速的盯着云楼,深深的望着他,这个奇异的男孩子是谁?这是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句子吗?是的,就是这几句话!从到青云以来,这也是自己所感到的,所痛苦的,所迷惘的。青云并非第一流的歌厅,作风一向都不高级,自己早就厌倦了,而他,竟这样轻轻的吐出来了,吐出她的心声来了!这岂不奇妙?

    “你说在今晚以前,你从没进过歌厅?”她问。

    “是的。”

    “那幺,今晚又为什幺要来呢?”

    “为了你。”他轻声的说,近乎苦涩的。

    “你把我弄糊涂了。”小眉困惑的摇了摇头。

    “我也同样糊涂,”云楼说,恍惚的望着小眉。“给我点时间,我有个故事说给你听。”

    “我该听你的故事吗?”小眉眩惑的问。

    “我也不知道。”

    小眉凝视着云楼,那深沉的眸子里盛载着多少的痛苦,多少的热情啊!她被他撼动了,被他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所撼动了,被一种自己也不了解的因素所撼动了。她深吸了口气:“好吧!明天下午三点钟,我们还在这儿见面,你告诉我你的故事。”

    “我会准时到。”云楼说:“你也别失信。”

    “我不会失信,”小眉说,望着他。“不过,你难道不该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孟云楼,师大艺术系二年级的学生,你──从没听过我的名字吗?”

    “没有,我该知道你的名字吗?”

    云楼失意的苦笑了。

    “你很喜欢问:我该怎样怎样吗?”他说。

    小眉笑了,她的笑容甜而温柔,淡淡的带点羞涩,这笑容使云楼迷失,这是涵妮的笑。

    “我的脾气很坏,动作也僵硬,唱得也不够味儿,这是他们说的,所以我红不起来。”她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幺要说这些,尤其在一个陌生的男孩子面前。“你干这一行干了多久了?”

    “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长了!”云楼望着她,像是在凝视着一块堕落在泥沼里的宝石。“那些人,何尝真的是要听歌呢?他们的生活里,何尝有歌呢?歌厅!”他叹息了一声:“这是个奇怪的世界!”

    “你有点愤世嫉俗,”小眉说,看了看手表:“我,我该走了!”

    “我送你去!”云楼站起来。

    “不必了,”小眉很快的说:“我们明天见吧!”

    “不要失信!”

    “不会的!再见!”

    “再见!”

    云楼跟到了门口,目送她跳上一辆计程车,计程车很快的开走了,扬起了一股灰尘。他茫然的站在那儿,好长的一段时间,他都精神恍惚,神志迷茫。小眉,这是怎样一个女孩?第二个涵妮?可能吗?仰首望着天,他奇怪着,这冥冥之中,有什幺神奇的力量,在操纵着人间许多奇异的遇合,造成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

 第七章

    天空广漠的伸展着,璀璨着无数闪烁的星光。冥冥中那位操纵者,居住在什幺地方?

    离下午三点钟还很远,云楼已经坐在“雅憩”那个老位子里了,他深深的靠在高背的沙发椅中,手里紧握着一大卷画束,注视着面前的咖啡杯子。咖啡不断的冒着热气,那热气像一缕缕的轻烟,升腾着,扩散着,消失着,直至咖啡变成了冰冷。他沉坐着,神志和意识似乎都陷在一种虚无的状态里,像是在专心的想着什幺,又像是什幺都不想。他的面色憔悴而苍白,眼睛周围有着明显的黑圈,显然的,他严重的缺乏着睡眠。

    不知是什幺时候起,唱机里的爵士乐换成了一张钢琴独奏曲的唱片,一曲“印度之歌”清脆悠扬的播送开来。云楼仿佛震动了一下。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他近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聆听着那熟悉的钢琴曲子。那每一下琴键的叮咚声,都像是一根铁锤在敲击着他的心脏,那样沉重的、痛楚的,敲击下来,敲击得他浑身软弱而无力。

    “涵妮,”他闭紧了眼睛,无声的低唤着,他的头疲乏的在靠背上摇动。“天呵!慈悲一点吧!”他在心中呼喊着,一股热气从他心里升起,升进他的头脑,升进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他不再感到自己的坚强,也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自信,他茫然,他失措,他迷失,他是只飘荡在黑暗的大海中的小船,脆弱而单薄。

    有高跟鞋的声音走进来,停在他的身边,他吸了口气,慢慢的张开眼睛来。于是,他浑身通过了一阵剧烈的颤栗,他迅速的再闭上眼睛,怕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幻象,那琴键声仍然在室内回荡,呵,涵妮,别捉弄我!别让我在死亡的心灵中再开出希望的花朵来!呵,涵妮,别捉弄我!我会受不了,我没有那样强韧的神经,来支持一次又一次的绝望!呵,涵妮!

    “喂!你怎幺了?”

    他身边响起了清脆的声浪,他一惊,被迫的张开了眼睛,摇摇头,他勇敢的面对着旁边的女郎。不再是盘在头顶的发髻,不再浓妆艳抹,不再挂满了闪亮的装饰品,他身边亭亭玉立着的,是个长发垂肩,淡妆素服的少女,一件浅蓝色的洋装,披了件白色的大衣,束了条湖色的发带。她站着,柔和的脸上挂了个宁静的微笑,盈盈的大眼中闪耀着一种特殊的光芒。涵妮!他紧咬着自己的嘴唇,阻止住自己要冲出口来的那声灵魂深处的呼唤。这是涵妮,这一定是涵妮!洗去铅华之后,这是张不折不扣的涵妮的脸孔,每一分,每一厘,每一寸!

    “怎幺?你不请我坐?”小眉诧异的问,望着云楼那张憔悴的、奇异的、被某种强烈的痛苦所折磨着的脸。

    “哦,”云楼吐出一口长气,用手指压着自己疼痛欲裂的额角。“原谅我的失态,”他的声音低沉而苦楚。“我该怎样称呼你?”

    “你昨天叫我唐小姐,如果你愿意喊我小眉,我也不反对。”小眉坐了下来,叫了杯咖啡,微笑着说。“你这个人多奇怪!每句谈话都叫人摸不着头脑。”

    “小眉,”云楼苦涩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坚持你的名字叫小眉,没有第二个名字吗?”

    “你是什幺意思?我该有第二个名字吗?”小眉诧异的问。

    “该的,你该有。”云楼固执而苦恼的盯着她。

    “为什幺?”

    “你该有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个姓!”

    “荒谬!”小眉说:“你怎幺了?你完全语无伦次!”

    “我很清楚,”云楼继续盯着她,他的眼睛是燃烧着的。

    “你不叫唐小眉,你的真名字是杨涵妮!”

    “滑稽!”小眉叫着说:“我看你这人神经有问题,我真后悔跟你在这儿浪费时间,好了,假如你没有故事讲给我听,我要走了!”

    “噢,别走!”云楼紧张的扑过去,忘形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请求你别再逃开!”

    “你──?”小眉吃惊的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你吓了我,孟先生。”她怔忡的说,真的受了惊吓。

    “哦,对不起,”云楼慌忙说。“请原谅我。”他望着她,她那受惊的样子和涵妮更像了,他摇了摇头。“我是真的被你弄糊涂了。”

    “我才被你弄糊涂了呢!”小眉叫:“你不是说有故事要讲给我听吗?”

    “是的。”

    “那幺讲吧!”

    云楼无语的,用一种痛楚的、深思的、炽烈的眸子,痴痴的望着她。

    “怎幺了?你到底讲不讲呢?”小眉皱起了眉头。

    “是的,我要讲,只是不知从何讲起,”云楼说,揉着额角,觉得整个头部像要迸裂似的疼痛着。“或者,你愿意先看一些东西!”他拿起带来的那一束画,递过去给小眉。“打开它,看一看!”

    小眉诧异的接过了那厚厚的一卷东西,奇怪的看了云楼一眼。然后,她铺开了那束画,立即,她像被催眠似的呆住了。这是一卷画像,大约有十几张,包括水彩、素描,和油画,画中全是同一个女孩子,一个长发垂肩,有张恬静的、脱俗的、楚楚动人的面孔的少女。画的笔触那样生前,那样传神,那样细腻,这是出于一个画家的手呵。她不能抑制自己胸中涌上的一股惊佩与敬服。她一张一张看过去,越来越困惑,越来越惊愕,越来越迷惘。然后,她抬起眼睛来,满面惊疑的说:“你画的?”

    云楼点点头。

    “你画的是我吗?”她问,瞪大了眼睛。“你什幺时候画的?我怎幺不知道?”

    “我画过一百多张,大的、小的都有,这十几张是比较写实的作品。”云楼说,深深的望着她:“你认为这画的是你吗?”

    “很像,”小眉说,不解的凝视着他:“这是怎幺回事呢?”

    “这画里的女孩子名叫涵妮,”云楼深沉的说,他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紧盯着她。“这能唤醒你的记忆吗?”

    “我的记忆?”小眉困惑的摇了摇头。“你是什幺意思?”

    “你记得半夜里弹琴,我坐在楼梯上听的事吗?你记得你常为我唱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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