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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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近代文艺的趋向,小说的新潮流,什幺欧亨利、斯坦达尔……等一大堆,两人谈得头头是道,我在一边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倒是美美还能经常点点头加一句:〃妙!〃
书呆子到我们家越来越勤了,但,他决不是因我而来,主要的是他喜欢我们家的气氛,更喜欢和爸爸谈天,和美美交朋友。爸爸常在背地里称赞他,说什幺〃此子大有可为啦〃,〃将来一定能成功啦〃,但,这些与我又有什幺关系呢?我是越来越讨厌他了,我叫他书蛀虫,叫他四眼田鸡,叫他大木瓜,他对这些一概不注意。事实上,他对我根本就不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爸爸和美美的身上。
那天,书呆子又来了,我打趣的说:〃书蛀虫,昨天又蛀了几本书?〃
〃哦,老伯呢?我昨晚看了一本好书,正要和老伯谈一谈!〃
他迫不及待的说。
〃我爸爸不在家!〃我没好气的说。
〃哦!〃他大失所望,在椅子里坐下来,问:〃他什幺时候回来呢?〃
〃我怎幺知道!〃我说,看他那股失望的劲儿,好象除了和爸爸谈学问以外,到我们家来就没事可做的样子。
〃妙!〃
美美跳上了他的膝头,他大为高兴,连忙抱住它,细心抚摩着它的毛。我笑笑说:〃还好,美美在家,要不然,你今天可不是白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一语不发,只仔仔细细的顺着美美的毛,一面为它捉跳蚤。我赌气的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张报纸,慢慢的研究着分类广告。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而他仍然在顺着美美的毛。我站起身来,把报纸丢在沙发椅子里,说:〃对不起,书蛀虫,你在这儿和美美玩吧,我要出去一会儿。〃
〃你到那里去?〃他问,似乎有点惊异。
〃去看电影,我对于坐着发呆没兴趣!〃我说,一面向门外走去。
〃有好电影吗?〃他傻不愣登的问。
〃有呀,〃我说:〃有一部好片子,片名叫作什幺傻瓜与小猫!〃
〃有这样的片名吗?〃他怀疑的问,傻气十足。
〃当然啦!〃
〃妙!〃美美说。
〃真的,妙!〃书呆子笑嘻嘻的说:〃如果有这样的电影,我倒也想去看看,一定十分幽默,十分好玩的,如果能把美美带去,更妙了!〃
〃算了吧,你还是在家里陪美美吧!〃我说,走到玄关去穿鞋子。
〃喂,等一等,一起去吧!〃书呆子居然跟了过来。
〃别了,〃我说:〃你留在家里蛀书吧,我到电影院去蛀电影,再见!〃
我对他挥挥手,刚想跨到玄关下的水泥地上去,突然,美美对我脚下冲了过来,我正一只脚站在地板上,被它的突然发难,弄得立脚不稳,立即对水泥地上栽了过去。书呆子出于本能,就抓住我死命一拉,我被这一拉,虽没摔下去,却拉进了他的怀里,我惊魂甫定,不禁对美美发出一连串的诅咒:〃见鬼的死猫!要命的臭猫!滚下地狱去吧!〃
话一出口,才发觉十分不雅,尤其,又发现自己正靠在书呆子的怀里,而书呆子呢,正从眼镜片后面,用一种既欣赏又新奇的眼光看着我。我脸上一阵发热,想挣出他的怀抱,他却把我拉得更紧了一点,在我耳边说:〃别跑!等一等,你那个傻瓜与小猫几点钟开演?我想,傻瓜未见得一直是傻的,猫呢,应该是一只十分聪明的猫,对吗?〃
我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置答,他那眼镜片后的一对眼睛,正灼灼逼人的盯着我,看样子,可一点也不呆呀!
〃妙!〃美美说,一溜烟的跑开了。
一颗星
晚上,从珍的婚礼宴会上退了席,踏着月色漫步回家,多喝了两杯酒,步履就免不得有些蹒跚。带着三分醉意和七分寂寞,推开小屋的门,迎接着我的,是凉凉的空气和冷冷的夜色。
开亮了小台灯,把皮包摔在桌上,又褪下了那件淡绿色的旗袍。倚窗而立,那份醉意袭了上来。望着窗外的月色,嗅着园里的花香,心情恍惚,醉眼朦胧。于是,席间芸和绮的话又荡漾在我的耳边:〃好了,我们这四颗星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四颗星,这是我们读大学的时候,那些男同学对我、芸、绮和珍四个人的称号。这称号的由来,大概因为我们四人形影不离,又都同样对男孩子冷淡疏远,他们认为我们是有星星的光芒,并和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因而,四颗星在当时也是颇被人注意的。但是,毕业之后,绮首先和她儿时的游伴──她的表哥结了婚。接着,芸下嫁给一个中年丧偶的商业巨子。今晚,珍又和大学里追求她历四年之久的同学小杨结了婚。如今,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了!依然是一颗星,一颗寒夜的孤星,孤独的、寂寞的挂在那漠漠无边的黑夜里。
〃小秋,你也该放弃你那小姐的头衔了吧?〃席间,芸曾含笑问我。
〃小秋,我们一直以为你会是第一个结婚的,怎幺你偏偏走在我们后面?〃绮说。
〃小秋,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怎幺样?〃芸故意神秘的压低了嗓音。
〃小秋,别做那唯一的一颗星吧,我们到底不是星星啊!〃
绮说。
〃小秋……〃
小秋这个,小秋那个……都是些搔不着痒处的话,徒然使人心烦。于是,不待席终,我便先退了。
离开窗子,我到橱里取出一瓶啤酒,倒了一杯,加上两块冰块,又回到窗前来。斜倚窗子,握着酒杯,我凝视着无边的那弯眉月,依稀觉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是不是想学李白,要举杯邀明月?〃
那是键。是的,键,这个男人!谁能知道,我也尝试希望结婚,但是,键悄悄的退走了,只把我留在天边。
那是三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
跨出大学之门,一半兴奋,一半迷茫。兴奋的是结束了读书的生活,而急于想学以致用,谋求发展。迷茫的是人海辽阔,四顾茫茫,简直不知该如何着手。在四处谋事全碰了钉子之后,我泄了气。开始明白,一张大学文凭和满怀壮志都等于零,人浮于事,这个世界并不太欢迎我。
就在这种心灰意冷的情况下,我开始在报纸的人事栏里去谋发展。一天,当我发现一个征求英文秘书的广告时,我又捧出了我那张外文系毕业的大学文凭,几乎是不抱希望的前去应征。
于是,我遇到了键。
他在一百多个应征者里选聘了我。
他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个子魁梧,长得并不英俊,额角太宽,鼻子太大,但却有一对深沉而若有所思的眼睛,带着点哲人的气息。我想,他只有这幺一点点地方吸引我,可是,若干时间之后,这点点的吸引竟变成了狂澜般的力量,卷住了我,淹没了我。
一开始,我在他所属的部门工作,他是个严肃而不苟言笑的上司,除了交代我工作之外,便几乎不和我说一句闲话。
将近半年的时间,我好象没有看到他笑过。然后,那有纪念性的一天来临了。那天,因为我写出去的一封信,弄错了一个数目字,造成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错误。信是他签的字,当初并没有发现我在那数目字上疏忽的多圈了一个圈,把一笔万元的交易弄成了十万元。我的信被外国公司退回,同时来了一个急电询问,使整个公司都陷进混乱里。好不容易,又发电报,又是长途电话,才更正了这个大错误。到下午,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厅,把那封写错的信丢到我面前,板着脸孔说:〃吴小姐,你是怎幺弄的?〃
这一整天,懊恼和惭愧已经使我十分难堪了。他的严厉和冷峻更使我无法下台,我涨红了脸,讷讷的不知该说些什幺好。他又愤怒的说:〃我们公司里从没有出过这种乱子!我请你来,就是因为我自己忙不过来,假如你写信如此不负责任,我怎能信托你?〃
我的脸更红了,难堪得想哭。他继续暴怒的对我毫不留情:〃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做事就是不肯专心,弄出这样的大错来,使我都丢尽了脸!像你这种女孩子,就只配找个金龟婿,做什幺事呢?〃
他骂得未免太出了格,我勉强压制着怒火,听他发泄完毕。然后一声不响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立即拟了一份辞呈。辞呈写好了,跟着开始整理我还没有办完的工作,把它们分类放好,各个标上标签,写明处理的办法及进度,又把几封该写的信写好,下班铃一响,我就拿着辞呈及写好的信冲进他的办公室。他正在整理东西,看到了我,显得有些诧异。他脸上已经没有怒色,看来平静温和。我昂然的走到他面前,想到从此可以不再看他的脸色,受他的气,而觉得满怀轻快。我把那份辞呈端端正正的放在他面前,把写好的几封信递给他说:〃所有的公事我都处理好了,这是最后的几封信,你在签名前最好仔细看看。最后,祝你找到一个比我细心的好秘书!〃
说完,我转身就向门口走,他叫住了我:〃等一下,吴小姐!〃
我回过头来,他满脸的愕然和惶惑,怔怔的望着我。然后,他柔和的说:〃没这幺严重吧?吴小姐!我看,你再考虑一下,这只是一件小事,犯不着为这个辞职。〃他从桌上拿起我的辞呈,走到我的面前,想把辞呈退回给我。
可是,我固执的脾气已经发了,想到半年以来,他那股不苟言笑、趾高气昂的神气劲儿,和刚才骂我时那种锋利的言辞,现在我总算可以摆脱掉置之不理了!因此,我冷然说道:〃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决心辞职。我很抱歉没有把你的工作做好。〃
他皱眉望望我,然后说:〃我希望你能留下,事实上,你是我请过的秘书里最好的一位。而且,吴小姐,你就算在我这儿辞了职,也是要找工作的。我们这儿,待遇不比别的地方差,工作你也熟悉了,是不是?〃
我直望着他,想出一口气,就昂昂头说:〃可是,我看你的脸色已经看够了!〃
说完这句话,我掉头就走,他错愕的站着,呆呆的望着我。我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才猛悟的又叫住我:〃吴小姐!〃
我再度站住,他对我勉强的笑笑──这好象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既然吴小姐一定要走,那幺,我也没办法了。这个月的薪水,我写张条子给你,请你到出纳室去领。〃他写了一张条子给我,我接了过来。他又笑笑问:〃吴小姐,是不是你已经另有工作了?〃
〃我?〃我也笑笑,说:〃不配做工作,除非找个金龟婿!〃
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到出纳室领了薪水,然后,沿着人行道,我向我的住处走。我的家在南部,我在台北读书,又在台北做事,一直分租了别人的一间屋子。走着走着,我的气算已经发泄,但心情却又沉重起来,以后,我又面临着失业的威胁了。
在心情沉重的压迫下,我的脚步也滞重了,就在这时,一个脚步追上了我,一个人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向前走。我侧过头,是他!我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加快的跳了两下,他对我歉然的一笑,很温柔的说:〃吴小姐,请原谅我今天的失礼。〃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今天,我也算够无礼了。于是,我笑着说:〃是我不好,不该写错那个数字。〃
〃我更不好,不该不看清楚就签字,还找人乱发脾气。〃他说。他这种谦虚而自责的口气是我第一次听到,不禁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眼中,我发现他有种寥落而失意的神情,这使我怦然心动。他跟着我沉默的走了一段,突然说:〃吴小姐,允许我请你吃一顿晚餐吗?〃
不知道是什幺因素,使我没有拒绝他。我们在一家小巧精致的馆子里坐下。他没有客套的请我点菜,却自作主张的点了。菜并不太丰盛,两个人吃也足够了。吃饭的时候,我们异常沉默,直到吃完。他用手托住下巴,用一支牙签在茶杯里搅着,很落寞的说:〃我总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一点小事就失去忍耐力。〃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些什幺好。接着,他从口袋里拿出我那份辞呈,把它放在我的手边,轻轻的说:〃拿回去吧,好吗?〃
〃我……〃我握住那份辞呈,想再递给他,但他迅速的用他的手压住了我的手,我凝视着他,但他的眼睛恳切的望着我,他压住我的那只手温和有力。我屈服了,屈服在我自己昏乱而迷惘的情绪中。
我依然在他的部门里做事。可是,我们之间却有些什幺地方不同了。我的情绪不再平静,我的工作不再简明有效。每次去和他接头公事,我们会同时突然停顿住,而默默的彼此凝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凝视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凝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久了。然后,他开始在下班之后会从人行道追到我,我们会共进一顿晚餐。然后,有一晚,他拜访了我的小房间。
那晚,他的突然到访使我惊喜交集,在我的小斗室之内,他四面环顾,凭窗伫立,他说:〃你有一个很好的环境。〃
〃又小又挤又乱。〃我笑着说。
〃可是很温暖。〃他说。仰着头,对高悬在天际的月亮嘘了一口气。〃好美的月亮!好象在你的屋里看月亮,就比平常任何一日看到的都美。〃
我注视他,想着他话里有没有言外之意,但,他那深沉的眼睛迷茫而朦胧,我什幺都看不出来。
就是这一晚,我知道他有喝啤酒的习惯。
任何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第三……就会接踵而来,逐渐的,他成了我小屋中的常客。许多个晚上,我们静静的度过,秋夜的阶下虫声,冬日的檐前冷雨,春日的鸟语花香,夏日的蝉鸣……一连串的日子从我们身边溜过去。他几乎每晚造访,我为他准备了啤酒和消夜,他来了,我们就谈天、说地,谈日月星辰,谈古今中外。等这些题目都谈完了,我们就静静的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而双方却始终只能绕在那个困扰着我们的题目的圈外说几句话,无法冲进那题目的核心里去。因而,一年过去了,我也养成喝啤酒的习惯,养成深夜不寐的习惯,而我们仍停留在〃东边太阳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情况里。
一夜,他到得特别晚,看来十分寂寞和烦躁。我望着他,他微蹙的浓眉使我心动,他那落寞的眼睛使我更心动,一年来困扰着我的感情在我心中燃烧,我等他表示已经等得太久了,我到底要等到那一天为止?于是,当我把啤酒递给他的时候,便不经心的问:〃很寂寞?〃
〃在这小屋里不会寂寞。〃
〃离开这小屋之后呢?〃我追问了一句。
〃之后?〃他徊避的把眼睛调向窗子:〃之后有许多工作要做,顾不得寂寞!〃
〃那幺,你为什幺烦躁不安?〃
〃我烦躁不安?〃
〃你看来确实如此!〃
〃大概是你看错了!〃他走到窗子前面,神经质的用手指敲着窗棂,凝视着外面的夜空,故意的调开了话题:〃夜色很美,是吗?〃
我追过去,和他并倚在窗子上,我握着酒杯的手在微颤着,轻声说:〃三十几岁的男人并不适合过独身生活。〃我的脸在发烧,我为自己的大胆而吃惊。
他似乎震动了一下,很快的,他说:〃是吗?但我早就下决心要过独身生活。〃
〃在这一刻也这样决心吗?〃我问,脸烧得更厉害,心在狂跳着。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空气似乎凝住了,使人窒息。然后,他说:〃我不认为有另外一种生活更适合我。〃他的声音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