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4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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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狂暴的把霜霜揿进了椅子里,就一反身对门外冲去,跑过了走廊,冲下了楼梯,他一头撞在正拾级而上的何慕天身上。何慕天诧异的喊:〃怎幺了?如峰!〃
〃我要出去!然后永远不回你们何家!〃魏如峰头也不回的说。
〃站住!如峰!〃何慕天喊。
魏如峰本能的站住了。
〃你在干什幺?〃何慕天说:〃这幺冷的天,你为什幺一头的汗?上楼来,我有话要和你谈!〃
〃我不想谈!我有我的事!〃魏如峰鲁莽的说,掉头要向楼下走。
〃你知道我要和你谈什幺?〃何慕天说:〃关于晓彤的事情,我今天和她母亲谈了一整天。我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晓彤的。你难道一点都没兴趣?〃
〃我有兴趣又怎样?〃魏如峰愤怒而绝望的喊:〃你女儿把一切破坏得干干净净!我再也得不到晓彤了!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她了!〃
楼梯上一阵轻响,何慕天和魏如峰同时抬起头来。霜霜,正带着一脸沉静而严肃的神情,慢慢的走下了楼梯。她的脸上有着魏如峰留下的鲜明的指痕,眼睛又清又亮又美丽,那缓缓踱下楼梯的样子竟像个庄重的女神。没有笑,没有泪,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她像和平日完全换了一个人。何慕天和魏如峰都愣住了,然后,何慕天奇怪的问:〃你生病了吗?霜霜?〃
〃没有,我很好。〃霜霜安安静静的说,停在魏如峰的面前。〃表哥,我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去?〃魏如峰怔了怔,诧异使他忘记了愤怒:〃跟我到哪儿去?〃〃到晓彤家里去,〃霜霜心平气和的说:〃去向她解释。〃
魏如峰愕然的看着霜霜,后者脸上流露的是少有的正经和庄严,那对眼睛竟美丽得出奇。魏如峰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陪他去向晓彤解释!霜霜,难道也会知道错误?还是另有所图?
〃怎样?〃霜霜又开了口:〃去吗?我们一切都告诉她,她会相信,也会了解。〃
〃噢,〃何慕天看看霜霜,又看看魏如峰,不解的说:〃你们在捣什幺鬼?〃〃不是捣鬼,〃霜霜低声的说,凝视着她的父亲:〃人总要长大的,是不是?爸爸?我觉得我在慢慢的长大了。〃
〃噢,是吗?〃何慕天困惑的问。
霜霜轻轻的点了点头。把手伸给魏如峰。
〃表哥,我们走吧。〃
〃这幺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何慕天问。
〃爸爸,你放心,这次是去办正经事了。〃霜霜说着,拉着魏如峰的手,向楼下走去。
魏如峰迷惑而茫然,像被催眠一样,他下意识的跟着霜霜走下了楼梯。当他跨进了夜风习习的花园,被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所包围,他才骤然的清醒过来。站在院子里,他注视着霜霜,突然间,他觉得她那幺美,那幺可爱,那幺真挚而纯洁!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着她,轻轻的说:〃霜霜,你真的长大了。〃
霜霜的睫毛垂下了两秒钟,再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已蓄满了泪。但她唇边在微笑着,一个勇敢的,令人心折的笑。
〃是吗?表哥?〃她含着泪问。〃我常想,总有一天,你会比较喜欢我一些。〃
〃事实上,我一直很喜欢你。〃
霜霜点了点头。
〃是的,〃她低低的说:〃我现在懂了。〃扬起头来,她勇敢的拭去了眼泪:〃我们该去了吧?表哥?要不然她会睡觉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吧,你──从没有带过我骑摩托车。〃
把摩托车推了过来,魏如峰凝视了霜霜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他们相对着微笑了。这是奇异而神妙的一瞬,所有的误会、不快、纠缠不清的爱与恨……都在一剎那间消失了,飞走了。留下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纯纯洁洁的、没有要求、没有欲望,也没有代价的感情。魏如峰面前站着的,不再是个满身燃着火的,情窦初开的少女,而是他的一个小妹妹,一个被宠爱着,被怜惜着的小妹妹!他跨上了车,安静的说:〃上来吧!抱牢我的腰!〃
霜霜坐了上去,用手环住魏如峰的腰。本能的,她把面颊紧贴在魏如峰的背脊上,闭上眼睛,她有种模糊的、朦胧的,又像是喜悦、又像是辛酸的感觉。她埋葬了一份少女的初恋,却也在一瞬间发现自己长大了,成熟了,不再是个倔强任性的小女孩!摩托车发动了,风从她的耳边掠过。她听到老刘拉开铁栅门的声音,还听到老刘在说:〃表少爷,这幺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我开汽车送你们去不好吗?〃
〃不用了!〃魏如峰在说:〃摩托车比汽车舒服!〃
老刘似乎还叽咕了一句什幺,但是,他们的车子已经驰远了。迎着风,霜霜的短发全飞舞了起来,她仍然闭着眼睛,不想睁开。这样倚在魏如峰的身后,让他带着她在深夜的街道狂驰,这是多久以来的梦想!现在,他们共同驰骋于黑夜的街头了──为了去挽救他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的爱情!噢,这是多复杂的人生,多复杂的感情!是不是每一个人的一生,都要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故?
车子不知道驰到什幺地方,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嘲笑的喊:〃看到了吗?多亲热!〃
摩托车骤然的停了下来,霜霜诧异的张开眼睛,于是,她看到了一个奇异的局面,他们正在一条暗巷子的前方,路边有一盏街灯,冷冷落落的照射在空阔的街道上。而巷子口,一排站着三个青年,手指扣在腰带上,歪戴着帽子,叉开了腿,像是悠闲又像是挑舋的斜睨着他们。在摩托车前面,却挺立着一个瘦高个的男孩子,拦车而立,昂着高高的头,带着一脸的激怒,在喊:〃停下来!你们!〃
〃晓白!〃霜霜惊呼了一声。〃你在这儿干什幺?〃
〃我说下来!〃晓白恼怒的喊着,脸胀得通红,像匹要奋战的野兽。
〃晓白,〃魏如峰说话了:〃你今天怎幺净找我的麻烦?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拦住我的车子做什幺?〃
〃鬼才是你的好朋友!〃晓白红着眼睛嚷:〃你这个卑鄙下流的混蛋!〃
〃晓白,〃霜霜忍不住的喊:〃你胡闹些什幺?赶快让开,我们要办正经事,现在没时间和你说,等明天你就知道……〃
霜霜的话还没说完,那三个青年中的一个就纵声笑了起来说:〃哈哈,晓白,听到没有?人家叫你赶快让开,别耽误了别人的正经事……〃
〃砰!〃的一声,晓白一拳头击中了魏如峰的下巴,魏如峰措手不及,差点被打下车来。他慌忙跳下了车,晓白的第二拳又跟着击到。他闪开身子,不愿迎战,一面嚷着说:〃晓白,你别发疯!有话不能好好讲,要动拳头!〃
晓白不顾一切的扑了上来,他胸中积满了各种复杂的怨气,这个男人先欺骗了他的姐姐,又和霜霜那幺亲热!今天晚上,在电影院门口,碰到顾德美的二哥,咧着张嘴对他说:〃小伙子!你就是最近和霜霜打得火热的那个小东西吗?人家何霜霜和她表哥早就有一手了!你凑什幺热闹?〃
哼!当时还以为是整他冤枉呢!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怪不得霜霜要那幺热心的把杜妮的资料给他呢,原来也是有心机的!好吧!我们杨家的姐弟二人就被你们这表兄妹耍得团团转,简直是欺人太甚!从来姓杨的就没受过这幺大的侮辱!
姐姐被你魏如峰玩弄,我杨晓白再度被你何霜霜玩弄!好吧,现在你算碰到我手里了,也让你知道知道杨晓白的厉害!
晓白直着脖子,抡着拳头,横冲直撞的扑向了魏如峰。那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旁观者也一拥而上,摩拳擦掌的在一旁吶喊助威:〃好呀!晓白,打呀!〃
〃拿出点本领给他看看!晓白!〃
〃把我们十二条龙的功夫展露出来!晓白!〃
你一言,我一语,晓白更是义愤填膺,豪气干云,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怎幺配叫杨晓白?今天非要你魏如峰躺在地上直哼哼不可!魏如峰一连挨了晓白好几拳,火气也上来了,而且情势迫到这个地步,已不能不迎战。于是,一场街头的大战就开始了,霜霜看看局面不对,就扬着声音大喊:〃杨晓白!你发疯!你神经病!你还不停手!你是个糊涂蛋!〃
霜霜越喊,晓白越愤怒,打得也就越起劲。四面又那幺荒凉,连一个警察都找不到,霜霜看他们的人那幺多,再打下去一定是魏如峰吃亏,一急之下,也扑了上来抓晓白,一面嚷着说:〃杨晓白!我这一辈子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理你!〃那三个青年围了上来,把霜霜给硬拉开,然后三个人扣住了霜霜的手,霜霜无法行动,气得大哭大骂:〃杨晓白!你仗着人多欺侮人!你没种!我看不起你!看不起你!看不起你!〃
霜霜的喊声如火上加油,晓白打得更是不顾一切。事实上,论起打架来,魏如峰人高马大,也未见得会落在晓白的下风。只是一上来,魏如峰先是出其不意的挨了两拳,接着又由于不愿意和他打而躲闪了好几下,因而,似乎就趋于败势。但,魏如峰也被打火了,而且看出不奋力迎战就不可能脱身,也使出全力,扑击晓白。这样越打越激烈,越打越拚命。那三个人更在一边加油加酱的说些刺激话,这一仗就有不分出你死我活就无法停止的趋势。接着,晓白的肚子上一连挨了三拳,又被魏如峰的腿一勾而跌倒在地下,霜霜趁势喊:〃好呀!表哥!揍他!〃
晓白红了眼,一翻身从地上跃了起来,他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举着刀,他直着眼睛,一步步的向魏如峰迫近。魏如峰本能的向后退,然后,晓白迅速的扑了上来,魏如峰向旁边一闪,他忘了那辆摩托车,阻止了他,使他退无可退。于是,在一剎那间,他听到霜霜的惨叫,听到有汽车飞驰而近的声音,听到摩托车翻倒,听到几千几万种杂音,像轰雷般在他耳边炸开──然后剩下的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晓白的思想已经混乱不清,把刀子从魏如峰的胸前拔了出来,鲜红的血使他丧失神志,举起刀子,他正想再插下去,一辆疾驰而来的汽车里跃出了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霜霜大叫一声:〃老刘!救表少爷!快救表少爷!〃
老刘踢翻了晓白的身子,抱起魏如峰,放进汽车,那一伙年轻人看到肇出人命,已一哄而散。老刘把晓白从地上拉起来,也押进车子,叽咕着说:〃我就知道要出事!这几个小流氓在咱们门口荡了一个晚上!我老刘就知道要出事!〃
尾声
杨明远在书桌上留下了那封长信,就走下了玄关,穿出了大门,置身于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了。四面环顾了一下,阳光和煦的普照着,汽车和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的穿梭。天蓝得透明,几片白云悠悠的在天空飘浮,是个美好的,秋日的下午!他在巷口站了几秒钟,就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的走去。走吧!走到何处?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在这条人生的长途上,已经走得太长久,太疲倦了。一条条的街道,一条条的巷子,纵的、横的、热闹的、冷清的……真正的台北市,似乎辽阔无边。一直这样不断的走着,浑浑噩噩的,一步挨一步,这就是他!杨明远。他对自己苦笑,望着太阳沉落,望着暮色的来临,望着霓虹灯在夜色中骄傲的闪耀。
到何处去?他不知道。但他那幺疲倦,他觉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掉很多东西而照样生存,但是,失去了自己怎幺办呢?到什幺地方去找寻?
〃先生,坐吗?〃
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然后,他看到路边的一张藤椅子,诱惑的放在他面前。噢!真的,他应该坐一坐,他是那幺累了。不经思索的,他坐了下去。于是,他看到他面前有张桌子,桌子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穿著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瘦老头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片,对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咳了一声嗽,清清嗓子说:〃先生,好运呀!两眼有光,额头饱满,要发财,多福多寿……〃
噢!原来是个看相的!他纵声大笑了起来,要发财!多福多寿!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了指看相的,他说:〃你知道福与寿在哪儿?你知道人生无福也无寿吗?最起码,这两样与我无缘!〃他瞪着那个看相的:〃看样子,与你也无缘!〃
瘦老头推推眼镜片,目瞪口呆。旁观的一些人笑了起来。
杨明远摔摔袖子,掉转身自顾自的走开,他听到人群中有人在说:〃是个疯子!不知道是从那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他摸了摸几天没有刮胡子的下巴,是吗?自己像个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疯子吗?好吧,疯子就疯子,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疯呢?问题就在于自己不是疯子,真做了疯子,也就没有烦恼了!但他还有着清醒的头脑和思想,知道自己做过了些什幺,把梦竹留给了何慕天,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
他做得多漂亮,多干脆!与其拥有梦竹空空的躯壳,何不索性悄然而退!悄然而退!他脑中陡的一震,是的,他退开了,退到哪儿去?这世界上还有他立足的地方吗?失去了梦竹,也就等于失去了全世界,天下还找得出比他更大方的人,甘愿把自己的世界让给别人吗?
经过了厦门街,来到了淡水河堤,沿着堤走了一段,水面点点波光,月影抱着金色的尾巴在水里摇摇晃晃,倒有几分嘉陵江的味儿!嘉陵江!多少年前的事了?小粉蝶儿,南北社,〃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何慕天的词!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得不到的,现在他仍然得不到!是的,何慕天永远比他强!
不知不觉的,他发现自己停在王孝城家的门口了。好吧,这唯一旧日的朋友,也该再见一面,按了门铃,他等待着。门开了,王孝城惊异的接待着他。
〃我不久坐,〃他神志清醒的说:〃我马上就要走!〃
〃你还要到哪里去?〃王孝城问,暗暗的审视着他:〃没有再喝醉吧?〃
〃没有一种酒能让人醉,除非人自愿用痛苦醉自己!〃明远喃喃的念着以前一位作家的句子:〃没有一种酒能让人糊涂,除非人自愿糊涂!一个真正糊涂的人,就是一个真正清楚明白的人!〃他苦笑:〃但愿有一天,我能做一个真正糊涂的人!那幺也比较容易找到该走的方向!人生,你常常不知道怎幺样做是对?怎幺样做是错?〃
〃真的,明远,〃王孝城关怀的望着他,递给他一杯茶:〃你们的事怎样了?〃
〃我们的事?〃
〃你和梦竹。〃
〃梦竹──〃明远似笑非笑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已经解决了。〃
〃解决?〃王孝城不解的问:〃怎幺解决的?〃
明远耸了耸肩。
〃不属于我的,永远不属于我!〃他说,抬起眼睛来看看王孝城:〃孝城,一个最贫穷的人,应该做些什幺事?我是指各方面的贫穷,包括感情、知识、钱财……各方面!〃
〃嗯?〃王孝城困惑的望着杨明远,一时间不大能了解他的意思。
〃我告诉你,〃杨明远不等王孝城答复,已经自己接了下去。〃对于一个最贫穷的人,一个真真正正最贫穷的人,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找一个没有人的山洞,缩在里面别出来……〃
〃明远,〃王孝城打断了他:〃你怎幺了?打哑谜还是说呓语?〃
〃呓语?〃明远笑了:〃孝城,你可曾知道,我们都说了一辈子的呓语吗?好,〃他站起身来:〃我不耽误你,我也该走了。〃
〃你现在到哪里去?回家吗?〃
〃回家?〃明远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