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44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来。我听到室内笑语喧哗,我听到何飞飞在鼓动大家做什么“三只脚”的游戏,但是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对这一切都无法关心,脑子里只浮动着那对炯炯有神的眸子。
何飞飞和小俞他们开始玩起“三只脚”来,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排,何飞飞的右脚和小俞的左脚绑在一起,成为一组,另一组是谷风和怀冰。站在客厅一堵墙边,他们两组开始比赛,向另一堵墙走去。大家欢呼着,叫着,吼着,给他们两组加油,但是,都没有走到一半,不知怎么,两组竟相撞了,只听到一片摔跤之声,大家摔成了一团,而旁观者笑成了一团。接着,大家都参加了游戏,变成五六组同时比赛。但,柯梦南还坐在那儿,他的眼光空空茫茫的望着窗外。
像一阵风般,何飞飞卷到柯梦南的身边,不由分说的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你这个大男人!坐在这儿干嘛,起来!跟我一组,小俞不行,笨得像个猪!”
柯梦南无可奈何的站了起来,参加了游戏,满屋子的笑闹、尖叫、扑倒的声音。我默默的望着炉火,火焰在跳动着,木柴发出“啪”的响声,我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觉的又陷进了空漠的冥想之中。
“还不舒服吗?”水孩儿走到我旁边坐下。
“根本没有不舒服。”我说。
“现在你的脸红了,有没有发烧?”
“火烤的。”
她看看正在游戏的人群,用手托着腮,也不知不觉的看得出神了,好半天,她轻轻的说:“他多帅啊!”
“你说谁?”我问。
“柯梦南。”
我看看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着笑意,彷佛她知道了什么秘密一般,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爱上他了?”我问。
她耸耸肩,对我含蓄的一笑。
“记得吗?”她说:“我说过的,我不爱凑热闹。”
一声尖叫,我们都抬起头来,是何飞飞,她已经整个摔倒在地上,正好扑在柯梦南身上,两个人的腿绑在一起,谁都无法站起来。大家起哄了,都不肯去扶他们,反而鼓着掌叫好,何飞飞大骂着说:“混蛋!没一个好东西!”
“柯梦南,”小张说:“什么滋味?软玉温香抱满怀?”
何飞飞已经坐了起来,把绑着腿的绳子解开了,听到这句话,她手里的绳子“唰”的一声就扫向小张的脸,小张捧着脸大叫哎哟,这一鞭显然“货真价实”,小张的手好半天都放不下来。而何飞飞呢?她笑嘻嘻的把脸凑近小张,唱起一支歌来:“我手里拿着一条神鞭,好像是女王,轻轻打在你身上,听你喃喃歌唱!”
这是支牧羊女的歌,小张挨了打不算,还变成了羊了。他气呼呼的把手放了下来,逼近何飞飞,似乎想大骂一番。但是,他面对的是何飞飞那张笑吟吟的脸,甜蜜蜜的小嘴唇,和那对亮晶晶、动人楚楚的眸子,他骂不出口了,叹了一口气,他掉转头说:“何飞飞,你真是个最调皮、最可恶、最要命的人!”
“要谁的命啊?”何飞飞问。
“我的命,”小张愁眉苦脸的说:“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好呀!”何飞飞开心的说:“爱我的人也还不少呢!蓝采,”
她望着我:“你说我不是值得骄傲吗?”然后,她兴高采烈的叫:“我倒要统计一下,爱我的人举手!”
一下子,不管男男女女,大家的手都举了起来,一个也不缺。何飞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轻轻的说:“我要哭呢,我真的会哭呢!”
我站了起来,把她拉到我身边坐下,因为她的眼圈红了,这小妮子动了感情,我怕她真的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以前也表演过这么一次,突然动了感情就控制不住了。她顺从的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一时之间,竟变成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了。
室内有了几秒钟的寂静,大家都有些动感情。炉火烧得很旺,一室的温暖,一室的温情。然后,柯梦南开始唱起歌来,他是最能体会什么时候该唱的人,他唱得柔和生动,细致缠绵,大家都为之悠然神往。
他唱完了,室内又恢复了活泼。小俞开始大声吹起他追女朋友的笑话了。他们三剑客是经常在外面拦街追女孩子的,对于这个,他们还编了一首中英合璧的小诗:“在家没意思,出门找Miss,MissMissPlease,Shutyoureyes,Openyourmouth,Givemeakiss!”
何飞飞从我身边跳起来,她动感情的时间已经过去,她又加入大家的高谈阔论了。我也站起身来,走到唱机旁边去选唱片,我选了一张火鸟组曲,坐在唱机边静静的听着。好一会儿,有个人影忽然遮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是柯梦南。
我们对看了片刻,然后,他说:“你喜欢音乐?”
“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我说。“尤其是能令我感动的东西,一幅画,一首诗,或是一支歌。”
他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深沉而热烈。半晌,他又默默的走开了。
他走到沙发边,拿起了他的吉他,大家都围过来了,知道他要唱,于是,他唱了:“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你的声音?有多久没有见到过你的笑影?有多久没有接触到你明亮的眼睛?说不出我的思念,说不出我的痴情,说不出我的魂牵与梦萦。暮暮、朝朝、深夜、黎明,为你祝福,为你歌唱,为你低吟……”
我悄悄的关掉了唱机,静静的听着他的歌声,我受不了,我的眼泪已经涌出了眼眶。怎样的一支歌!但是,他为谁而唱?为谁?为谁?为谁?
他的歌声仍然在室内回荡着:“为你祝福,为你歌唱,为你低吟,暮暮、朝朝、深夜、黎明!”
第四章
春天来临的时候,怀冰和谷风终于宣布要订婚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桩喜讯,带给全体的人一阵狂飙似的振奋,恋爱也是具有传染性的,我们不但分润了怀冰和谷风的喜悦,也彷佛分润了他们的恋爱。那一阵子,女孩子们显得特别的妩媚动人,打扮得特别的明艳,男孩子们也围绕着女孩子转,眼光盯着女孩子们不放。一次,水孩儿对我说:“你知道男生们在搞什么鬼吗?”
“怎么?”我问。
“他们有了秘密协定,把我们女生作了一个分配!”
“怎么讲?”我听不懂。
“他们规定出谁属于谁的,别人就不可以追,例如纫兰属于三剑客,彤云属于祖望,美玲属于老蔡……全给规定好了。他们还很团结呢,讲明了不属于自己的不追之外,还要帮别人忙呢!”
“哦?”我笑了:“你属于谁呢?”
水孩儿的脸红了红,她是动不动就要脸红的。
“我还没讲完呢,”她说:“他们还定出三个例外的人来,这三个例外的人是谁都可以追的,只要有本事追得上。”
“那三个?”我感兴趣的问。
“何飞飞,我,和你。”水孩儿说。
我有些失笑,想了想,我说:“他们的意思是,认为我们三个最难对付?”
“不至于此吧!”水孩儿的脸又红了。“你知道在背后他们称我们三个作什么?”
“我不知道。”
“三颗小珍珠。”
我的脸也发起烧来,她们两个倒也罢了,我居然也会忝为其中一份,实在有些惭愧呢!顿了顿,我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柯梦南告诉我的。”
“哦?”我怔了怔:“他把男孩子们的秘密都泄露给你吗?他岂不成了男生里的叛徒了。”
“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闲谈的时候谈起来。”水孩儿的眼睛里汪着一潭水,有着流转的醉意。
“哦,是吗?”我淡淡的问,我明白了,懂了。柯梦南和水孩儿,上帝安排得很好,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一对了。以柯梦南的飘逸,配水孩儿的雅丽,谁也不会配不上谁。我说不出心中的感觉,冥冥中必定有神灵在安排人世间的姻缘,我服了。只是,我曾经有那么一个很可怜很可怜的梦哩!我该醒了,该醒了。
谷风和怀冰的订婚典礼决定在三月一日,那正是杜鹃盛放的季节。那天中午,他们预定是男女双方家长款待亲友,至于晚上,谷风说:“那是属于我们圈圈里的,我们要举行一个狂欢舞会!”
“随便怎么疯,怎么闹都可以!”怀冰接口。
“通宵吗?”小俞问。
“好,就通宵!”谷风豪放的说。
“地点呢?”小张问。
“就在我家客厅里。”谷风说。
“我主张要特别一点才好,”祖望说:“平平凡凡的舞会没有意思。”
“来个化装舞会,怎么样?”何飞飞兴奋的嚷着说:“我每次在电影里看到化装舞会,都羡慕得要死,我们也来举行一个!想想看,大家穿得怪模怪样的,彼此谁都认不出谁是谁来,那才真骨稽呢!”
“化装舞会?”纫兰说:“听起来倒不错,只是不太容易吧!服装啦,面具啦,那儿去找?”
“嗨!好主意!化装舞会!”小何嚷着:“衣服简单,大家自己管自己的就行了,面具呢──”“完全由我供应!”谷风说:“我准备几十个不同的面具,先来的人先挑选!”
“如果愿意自备面具的也可以!”怀冰说。
“好呀!化装舞会!”无事忙喊:“这才过瘾呢,我要化装成──”“一只大苍蝇!”何飞飞接口。
“什么话!”无事忙对何飞飞瞪瞪眼睛:“你还化装成大蚊子呢!”
“我呀!”何飞飞兴致冲冲的转着眼珠:“我要化装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母夜叉!”柯梦南冲口而出的说。
“怎么?柯梦南!”何飞飞大叫着:“你也学会开玩笑了?好吧,我就化装成母夜叉,假若你肯化装成无常鬼的话!”
“如果你们一个化装成母夜叉,一个化装成无常鬼,我就化装成牛魔王!”无事忙说。
“那我们三剑客可以化装成牛头马面和──”小何也开了口。
“阎罗王!”小俞说。
“哈!”柯梦南笑了:“我来作一个妖魔进行曲,我们也别叫化装舞会了,就叫作魔鬼大会串吧!”
大家都笑了,一边笑,一边讨论,越讨论越兴奋,越讨论越开心,都恨不得第二天就是谷风订婚的日子。最后,举行化装舞会是毫无异议的通过了。谷风要求大家要化装得认不出本来面目,“越新奇越好”。舞会结束之前,要选举出“化装得最成功”的人来,由未婚夫妇致赠一件特别奖品。
于是,这件事就成了定案,那一阵时间,我们都陷在化装舞会的兴奋里,大家见了面不谈别的,就谈化装舞会,但是大家都对自己要化装成什么样子保密,而热心的试探别人的装束,以避免雷同。
这件事对我而言,是非常伤脑筋的,以我的家庭环境和经济情况来论,一个化装舞会是太奢侈了。我考虑了很久,仍然没有决定自己要化装成什么,无论怎样化装,都需要一笔不太小的款项,而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娱乐,再增加妈妈的负担呀!
可是,妈妈主动的来为我解决问题了。
“你在烦恼些什么?蓝采?”妈妈问我。
“没有。妈妈。”我不想使妈妈为我操心。
“化装舞会,是吗?”妈妈笑吟吟的说。
“哦,你怎么知道?”我诧异的问。
“怎么会不知道呢?”妈妈笑得好温柔好温柔。“那天你的那个同学,什么水孩儿还是火孩儿的来了,和你关在房间里讨论了一个下午,左一声化装舞会,右一声化装舞会,叫得那么响,难道我听不见吗?”
“哦,”我眨了眨眼睛:“那么你都知道了?”
“当然。”
“那么我怎么办?”我开始求援了。
妈妈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仔细的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胸有成竹的说:“你长得太秀气,不适合艳装,应该配合你的脸型和体态来化装。”
“怎样呢?”
“化装成一个天使吧,白色的袍子,银色的冠冕!”
“衣料呢?”我问。
“我们不缺少白窗纱呀!”妈妈笑着说:“再买点儿白缎子做边,买点银纸和假珍珠假水钻做皇冠,我们不用花什么钱呀,这不就成了吗?”
“噢!妈妈!”我会过意来,高兴的喊:“你在学‘飘’里的郝思嘉呢!”
“我们的窗纱还是全新的,取下一副就够了,这件事交给妈妈吧,一定会给你安排得好好的!”
我凝视着妈妈,她也微笑着凝视我,我们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揽住了她的脖子,把脸颊贴着她的,说:“噢,妈妈,你早就计划好了的,不是吗?”
“怎么,蓝采,你可不许流泪呵,这么大的人了。”她拍着我的背脊:“你还是个爱哭的小娃娃。”
“你是个伟大的好妈妈。”我说。
抬起头来,我含着泪望着妈妈,又忍不住的和妈妈相视而笑。
我的服装做好了,当我头一次试穿那身服装,站在穿衣镜前,我被自己的模样所震惊。妈妈说得对,白色对我非常合适,那顶亮晶晶的冠冕扣在我的头上,披着一肩长发,白纱的长袍,白色的缎带,胸前和下摆上都缀着闪亮的小星星,我看来飘逸轻灵,高贵雅洁,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就是我。妈妈从镜子里望着我,她的眼睛里漾着泪水,声音哽塞的说:“哦,蓝采,我没想到你这样的美!”
“妈妈!”我叫。
“你是个仙女,蓝采,”妈妈说:“在母亲的心里,你永远是个小仙女,但愿在别人的心目里,你也永远是个小仙女!”
她拉着我的手,前前后后的看着我。
是吗?会吗?我会是小仙女吗?我迷人吗?我可爱吗?我在镜子前面旋转,让我的白纱全飘飞起来,像是天使的翅膀,我几乎想飞出窗外去了。
那伟大的一夜终于来临了。
我准时到达了谷风的家里,被他们家的下女带进一间特别的更衣室里,换上我的仙女衣服,戴上冠冕,再在成打的面具里选了一个洋娃娃脸的面具戴上。对着镜子,我不认得自己了,那个面具有张笑嘻嘻的嘴,我彷佛是个从天而降的,专为散布快乐的仙子。我忍不住在镜子前面再旋转了几圈,我满足于自己的装扮,满足于自己的长发,虽然这长发很可能泄露出我的真实面目来。
走进客厅,一时间,我觉得眼花撩乱,满屋子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物,形形色色的服装,和陌生的、滑稽的面具,使我如置身在一个梦幻的境界,或者是误跑进了什么马戏班的后台里了。在那一刹那,我竟呆呆的愣在门口。就在我发愣时,一个小丑猛然一跳跳到我面前,把一个大大的气球往我眼前一递,说:“欢迎!云裳仙子!”
我吓了一跳,机械化的接过了气球,然后,我就明白过来了,他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身分。
“你是小俞!”我说。
“那么,你是蓝采!”他也高兴的说:“如果我猜得不对,我在地下滚!”
“你不用滚,你猜对了。”我说。
“哈!又来了一个!”他抛开了我,蹦蹦跳跳的把另一个气球往我身后的人递去,我回过头去,不禁惊得冒了一身冷汗,原来我后面正站着个印第安红人,面部画得五颜六色,圆睁着一对凶恶狰狞的怒目,背上背着弓箭,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