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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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一边用勺子吃着冰淇淋,但他没有吃出任何味道来。一到嘴里就会化掉的冰
淇淋居然堵住了喉咙,简直是不可思议。
“姐姐。”
西下的太阳照在窗帘上,病房里变成黄颜色了。康隆小声地问。
绫子抬起了头。她那尖削的下巴,似乎让她又有了少女的纤弱了。
“把你送到这里的那天晚上,你和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
绫子慢慢地眨着眼睛。她用手里的勺子搅拌着冰淇淋的杯子,然后把一大勺的
冰淇淋放进了嘴里。
“记得。”她也小声地回答。
“那不是你发高烧时做的噩梦吧? ”
绫子看着康隆的脸,康隆也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当然不会说假话的,是吧r 绫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融化了的冰淇淋沾
在她的下巴上。
“我也在想,要是假话该多好啊。”
“是嘛……”
“住在这里,也不知道有什么新闻,你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吗? ”
康隆点点头:“有许多报道。”
绫子有点害怕:“非常轰动吗? ”
“可不是吗? 是个大新闻,有四个人……”
康隆回头看了看病房的门口,穿着护士鞋的护士咚咚地从门口走过。离吃晚饭
还有一段时间,可是不知道负责的护士什么时候会进来,测测体温或是看看病人情
况。
康隆赶紧站起来,把门关上了。在关门前,他还探出头去看了看四周,走廊上
没有人,长椅上也没有人。
他的心咚咚地跳着。康隆突然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他和好朋友两个人曾经坐车不买票。在火车站,只买到第
一个车站的车票,然后就上了车,在下车出站的时候躲过车站工作人员的眼睛,这
是非常古老的方法。从表面看,两个人才省下一千日元的车费,可在途中却可以品
味无法和这些钱相比的惊险与紧张。
那时,自己也会紧张地说火车速度慢了,或者提心吊胆地说到站了。而如今,
自己在这里所感受到的紧张与逃票时候丝毫不差。
可是,让自己紧张的理由却有很大不同。一方面是无票乘车,另一方面却是杀
人。为骗取每个人五百日元的车费而体会到的恐怖和知道亲人杀人所感受到的恐怖
不可能没有区别的。不过,身体的反应却是相同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仅此而已。
也许除了思想,人是可以变得单纯的。
“康隆……”
绫子在病床上小声地叫他。姐姐很少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特别是有了佑介之
后,总是半开玩笑地叫他“舅舅”。
“对不起。”绫子说。
康隆想姐姐什么时候都要道歉。当她做了不好的事情必须处理的时候,她就会
找到我,然后道歉,说对不起。
中学时,每次学校请家长,绫子都会告诉康隆说,哎,拜托你和爸爸妈妈说点
好话,然后笑着说,谢谢,对不起了,我对康隆最好了。因为偷东西被辅导的时候,
她也会拜托康隆,在父亲打她的时候帮帮忙。事实上,有一次睦夫气极了,想给绫
子一巴掌,是康隆挡在他们中间被父亲打了一下,一颗门牙都被打掉了。
那家伙——在没有正式决定和八代依司结婚之前,她已经怀孕了一绫子先把这
件事告诉了他,把这件事告诉父母的是康隆。我为什么要为姐姐做这么多的事情?
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日本最善良的弟弟就是宝井康隆君! 不要笑,真的。
可这件事却不能一笑了之,姐姐既不是偷东西,也不是被生活指导的老师叫了
去。
这是杀人。
这件事,我该如何告诉父母呢? 这样的事情,怎么才能说得清楚呢? 听完绫子
的话之后,康隆拼命地收集和案件有关的报道,看新闻,试着分析搜查本部会做哪
方面的工作。绫子幸运的是,警察正在关注那位从现场逃走的可疑的中年男子,没
过多久就查清了这位中年男子就是这间公寓的买受人,媒体更加怀疑他了,在几天
时间里,大部分报道都认为他就是这起案件的罪犯。
在安静的病房里,康隆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绫子也使劲
地探出身体听他讲,可能是累了吧,中闾她又躺下了。
“这么说来,我很快就会被抓住的? ”她看着白白的天花板,小声咕哝着。
“声音太大了。”
康隆提醒她。天花板上装有呼叫护士的麦克风。
“那位大叔,那个人……”
绫子说的大叔大概是指那位从现场逃走的买受人石田直澄吧。
“姐姐,你认识那个叫石田的人吗? ”
“那天晚上是第一次碰到他,不过以前见过他。”
“你是哪里见过他的? ”
“我去找佑司的时候,在大门口见过他。好像是在争论着什么,两个人站在那
里争论着什么事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
绫子想了想:“大约一个月前吧。”
说到这里,有个问题必须要问一问。康隆在对亲人的担心和良心之间徘徊着,
不过他还是说了出来。
“姐姐,有个问题必须要问问你。”
绫子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康隆。
“你是想去找警察把真相都说出来,还是就这样保持沉默? 你准备选哪一样? ”
康隆感觉她现在还想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绫子没有回答。
“要是能保护的话,我想保护姐姐,我也打算保护姐姐。”康隆说。自己想着
说得坚决一点,可是因为压低声音说话,也许他说得不够动人。
“可是,如果姐姐保持沉默的话,也许那位叫作石田的大叔就会很麻烦。如果
姐姐能站出来承认的话,石田先生也许就不会再逃亡了。”
他想把一些思考的东西扔给绫子,他希望她能认真地考虑一下。
可是,送回给他的是“感情”。
“我,不想和佑介分开,我不想离开佑介。”
绫子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康隆发现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并从眼角向耳朵方向
流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可是,
我不想离开佑介。如果和这个孩子分开了,我就去死。”
绫子拉起套着白色被罩的毛毯捂住了脸,然后从毛毯下面小声说道。
“康隆,对不起。”
康隆也想哭,不过在这种悲伤的时候,还不能打破现状。他使劲地鼓励着自己,
接着往下问:“如果姐姐不说出真相的话,那位石田先生就将一直被人怀疑下去,
这样好吗? 姐姐,你就不痛苦吗? ”
“这样的事情,你问我,我怎么办? 我当然痛苦,死一般的痛苦。”
绫子一直在哭泣着,康隆茫然地坐在那里。快到吃晚饭的时问了,走廊里热闹
了一些,有手推车的车轮声,碗筷的碰撞声,电梯的转动声。
“我想杀了他。”康隆咕哝着。就在自己的无意识之中,话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绫子掀起毛毯的一角,把脸露了出来,满是泪水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也在颤
抖着。
“康隆……”
“我想杀了那个家伙,杀了八代佑司。”
绫子的声音有气无力:“那个人,已经死了。”
康隆赶紧用胳膊抹了下脸,站了起来。
“我,去洗下脸,顺便把晚饭给你拿来。姐姐,从早上到现在,你不是就想喝
粥吗? ”
当他一个人来到走廊的时候,一股激情涌上心头。康隆抓住门把手站在那里,
身体在不停地颤抖着。
紧急住院的那天晚上,当他听到绫子那些像是梦话的话时,他还没有强烈的现
实感。住院吧,不是El常的生活,在这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像稍纵即逝的梦
一样不可靠。
可是,这却是事实,是个必须面对的事实。宝井绫子是康隆惟一的姐姐,她杀
了人。就算对方是个该杀的人,可她毕竟是真的杀了人。
推下去了。绫子说。这样的话,我觉得自己也要被人杀了……
所以我就挣开了被抓住的胳膊,那时他的眼睛就像野兽的眼睛,就在他拼命挥
动胳膊的时候;他掉到了地面上……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康隆希望能代替姐姐去那里,然后抡起胳膊狠揍那家伙,
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打入无底的深渊。不,不,如果时间还能往前倒流,在那家伙遇
到姐姐之前,切断他的人生之路,让他永远消失。
站在洁白光滑的医院筒状的走廊里,他似乎迷失了方向。事实上,康隆确实找
不到前进的方向了。必须要守着姐姐,必须要保护姐姐,可是,可是……
这样做真的好吗? 康隆用头顶着墙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出现了八代佑司的脸,
姐姐的恋人,佑介的父亲,被姐姐杀死的男人。
康隆从来没有和他热情地说过话,毕竟他就到宝井家来过一次,而且那一次他
是来说自己不想和绫子结婚的。虽然绫子已经怀上了那个孩子——出生之后被叫做
佑介的男孩,可是他却说:“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和绫子结婚。”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从迎接女儿结婚对象的紧张中一下子放松了的父母的表情。
他们呆呆的,似乎难以置信,母亲敏子好像还笑了笑。
“这个,您……是什么意思? ”
过于尊敬的问话。她甚至说出了平时不太习惯的敬语,事实上,敏子已经惊慌
失措了。
八代佑低下了头,虽然是坐在椅子上,可他的头都快贴到膝盖上了,他深深鞠
了一躬,说了声对不起。
“这并不是因为我对绫子有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我还没有打算和谁结婚,也没
有打算成家。这是我的人生目标,所以,我不能和绫子结婚。”
啊? 敏子愚蠢地插上一句话后就不再说话了。而父亲睦夫抬起一直放在膝盖上
的胖胖的胳膊,抱在了胸前。他说:“你认为这个理由就能解决问题吗? ‘你的人
生目标难道比绫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要重要吗? ”
睦夫直直地看着八代佑司的脸。康隆以为八代佑司会把脸转过去,确实,他不
能再回望着睦夫,应该感到害怕和羞耻。
可是,八代佑司却不是这样的。他抬起头对视着睦夫,回答说:“当然不能解
决,不过,就算解决不了我也没有办法,我不可能改变自己的人生目标。关于这一
点,我已经和绫子讲得非常清楚了。”
睦夫突然失望地放下胳膊,回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女儿。
绫子耷拉着两个肩膀,一双茫然的眼睛呆呆地盯着桌子上面。
康隆发现姐姐的眼睛有点湿润了,这是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她不会不流泪的。
可是,绫子的眼睛一直都是红红的,眼泪并没有流出来,一直包在眼睛里。康
隆觉得这就是姐姐对一切都不再指望的证据。
康隆终于明白了,在等待八代佑司今天来访的时候,在兴高采烈的父母身边,
她为什么会不说话,只是有点紧张了。绫子等待的就是八代佑司的这番话和这种态
度,她已经想到了。在今天这种场合,他会这么说的,因为她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了。
但另一方面,她又在期待,他的“人生目标”会不会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因为八代佑司特地到宝井家来了。如果他真的想抛弃绫子和孩子的话,他就不会特
地来解释的,而是赶快逃走。既然能来这里,说明他的心里还是有普通人的感情的,
对绫子和孩子的爱情——也可以是同情或责任,到了这个时候,是什么已经无所谓
了,人的正常的感情——他应该会有的。
直到现在,绫子对他还抱有幻想。因此,对八代佑司的这番话和这种态度,姐
姐虽然想到了,但没有精神准备。这也在情理之中。
面对绫子,八代佑司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最后决定。我的目标就是这样的——就
算得不到你们的理解也没有办法。
因此,在这一瞬间,绫子彻底失望了。既然这样,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
做了。现在绫子眼睛里的泪水,和家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因为打击、
冲突和伤心所流的泪水,一定是不同的,这既不是伤心的泪水,也不是愤怒的泪水,
这是一种被断了后路的痛苦的泪水。而且绫子割断的不是这位叫作八代佑司的活生
生的人,她割断的是自从自己爱上他以后,对他的温情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是的,绫子自己的那颗心也被割裂了一部分。
可能非常痛苦吧。可绫子只是两眼红红地静静地坐着。既像是要保护正在孕育
之中的婴儿,又像是要从孩子那里寻求温暖,她的两只手轻轻地捂住了腹部。
一想到这里,康隆的眼睛也湿润了。他使劲地甩了甩肩膀把眼泪忍住了,然后
叹了口气快步向走廊走去。
推着送饭小车的工作人员正要上电梯,康隆接过盛着绫子晚饭的碗向右拐了个
弯回来了。饭碗上还冒着热气,味道很不错。最近,医院的伙食非常不错,热的就
是热的,凉的就是凉的。
那天,八代佑司没有吃一口宝井家准备的饭菜。就连敏子端出来的装着日本茶
的杯子和康隆倒的咖啡,他都没有碰一下。顽固——而且是面无表情,在他讲述自
己人生目标的时候,茶和咖啡都凉了。很奇异,康隆非常清晰地记得一边冒着热气
一边变凉的饮料和根本就不看它们一眼的八代佑司那僵硬的表情对比时的情景。
“这个自私的家伙。”
睦夫这样评价八代佑司,只有这么一句。
“如果当初没有打算成家的话,那你为什么要和绫子有这么深的关系? 你又不
是小孩子了,你应该知道这样可能会让她怀孕的。”
面对睦夫这样的指责,八代佑司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他长得很端正,而在他
那男人很少见的皮肤细腻、漂亮的额头和脸上,看不出有一丝的后悔、胆怯、愤怒
和悲伤。
看着八代佑司的样子,sF迷的康隆突然想到了“复制品”。人造人,完全模仿
真人做出来的假人,当然,它们是没有生殖能力的。因此,对于睦夫的指责,八代
佑司这样回答也就不奇怪了。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不会有孩子的……
可是,事实上,不是个复制品的活生生的八代佑司这样回答。
“我不想要孩子,那是她太不小心了。”
睦夫呆呆地张大了嘴,一动不动。不小心? 好像是机械操作一样,对不起,我
按错键了。
“孩子马上就要生出来了——那是你的孩子,和你血肉相连,你不觉得他很可
爱吗? 你舍得抛弃他吗? ”
似乎是再也受不了了,敏子小声咕哝着,像是在请求一样。为了防止自己突然
有什么举动——扑向八代佑司,或抓住他摇晃——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拧在一起。
听到敏子的声音,八代佑司看着她的脸,然后就把目光转到了别处。就在那一
瞬间,康隆还抱有一线希望,也许他的心也在动摇? 也许他会因敏子的恳求而感到
心痛? 可是,他错了。他那不再看着敏子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神情,他非常
讨厌为了女儿而哭着恳求的母亲的样子。
这样不行——他这么想着。
“好了,再怎么说也没有用了。”
睦夫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