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减-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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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呜咽着说不下去,吴邪听着也不是滋味,心说这也真够倒霉的,连流氓的样子也没看到。
“我又害怕又气愤,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都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我才上学半年,好多同学都不熟,一个朋友也没有。宿舍里的女孩子整天不在,要么去约会要么去玩,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就对自己说,就当成是做了一场恶梦吧,梦醒了就好了。可是我昨天突然在打工的时候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才知道已经……已经怀孕了。幸好是打工的地方,要是在学校,就完蛋了!学校一旦通知我父母,我爸会打死我的!呜……”
女孩双臂枕在石桌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吴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大一,最多二十岁,看她的样子,经济条件也不会很好,农村来的孩子自尊心都挺强,以前他宿舍也有一个同学从农村来的,独来独往,一个人吃咸菜罗卜吃一学期,也不要别人的一分一毫。大家纵然有心帮忙,见他这
个样子,倒也不爽了,反而背后偷偷地骂他装清高。
“那……那让我陪你去总不好吧?你找个女同学,或者老乡什么的,……唉,你非要打掉吗?那是个生命啊,要不然你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
女孩抬起头,抽噎着道:“不打掉怎么办呢?生下来,爸爸是谁都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别说学校不能容我,就算我回去,村子里怎么看我?什么难听的话都会说。爸妈为我吃了一辈子苦,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原本想争气点,毕业后找个好工作。可现在怎么办呢?我们一家人都没脸在村子里活下去了,我连自己也养不活,还要拖着个孩子……我也不想打掉,但先生,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她这一段话,吴邪倒是深有感触。有时候做许多决定,都不是自己能左右的。往往还要考虑到其他人的感受。同样的情况,眼前的女孩更加让人担忧,如此瘦弱的身体,却要负担起那么多的压力,还碰到这种倒霉事。
“这样吧,我给你点钱……”
“我不要钱!这点钱我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女孩敏感的神情,她也看出了吴邪的为难与不肯,便停止了哭泣,用力擦掉了眼泪,将外套脱下来放到了石桌,“对不起,我知道我很荒唐,说这种话你不当我是神经病已经很好了。是我太天真了,我还是自己去吧,谢谢你的衣服,再见。”
“喂……”
那女孩仿佛没听见似的,走出了亭子,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神迷茫,却还是往山下走去。
吴邪站着,也不知道该不该叫住她,但是就在犹豫间,那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路上,想喊也喊不回来了。
这天晚上,吴邪回去后,着实郁闷了一阵。不过过了几天,也就抛在脑后了。这世上不幸的事多了去了,自己还不如人家的呢,管什么闲事?
☆、天各一方(四)
就这么又过了几个月,夏天再次到了,七八月份,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也是吴邪记忆中最惊心动魄的季节,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晚上天天做恶梦,梦见闷油瓶离开的背影,他拼命地喊,拼命地追,却怎么也见不到闷油瓶回过来的脸。
他无法再忍受,于是就跑到吴三省那儿,问他闷油瓶的情况,吴三省苦着脸说真不知道,前段时间还隐隐听说西安有些墓被盗了,像是小哥的手法,可现在又全没消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吴邪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潘子一看不对劲,忙上来说打圆场,说还在查呢,小哥没那么容易出事,说不定因为天气太热了,小哥也懒得动,在哪儿休息呢。他不善劝说,说得乱七八糟,吴三省也忙一起安慰吴邪,让他不要多想,有了消息就通知他。
吴邪也没有办法,他当然知道,如果闷油瓶不想让别人找到他,谁都别想知道他在哪里。
就非要这样吗?吴邪气苦地想,就非要一点消息也没有吗?做不成恋人就不能做朋友吗?哪怕只知道一点点消息让自己心安也好。这样子不生不死的算什么呢?
这一年来胖子也会打电话过来,自己都不敢说分手了,只是含糊过去。铁三角还是在的呀,难不成一辈子都不见面了?一辈子都当陌生人了?死闷油瓶子!你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控制不住地担心你呢?
垂头丧气地走出吴三省的铺子,吴邪独自走在烈日炎炎下。他的手放在裤袋里,那儿有个手机,其实他只要打个电话行了。闷油瓶的号码他一直都没有删掉,每天都要看几十遍,打个过去就好了,像个朋友一样,问一句:“过得怎么样,小哥?还好吗,小哥?现在在哪儿呢,小哥?……”,纵然对方一如既往的沉默,纵然对方愤怒地挂断,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知道他还在就行了。
吴邪想着想着就激动了起来,把手机拿出来反复看了半天,到底也没勇气拔过去,就怕闷油瓶一看到自己号码接都不会接直接按掉,这样就没戏了。一抬头,恰好看到路边有个小杂志摊,公共电话四个字很是显眼。吴邪心头一喜,跑过去就拿起来,迅速而又熟练地拔下闷油瓶的手机。
电话立刻就通了,而且是正常的呼叫音,吴邪激动地满手心都是汗,死死地握着听筒,心脏都要跳出喉咙口了。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吴邪快从激动的边源掉到失望的深渊时,突然咯地一声,电话通了。
“喂,谁呀?”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挺年轻的。
吴邪愣住了,难道自己打错电话了?这是随身带的手机啊,怎么会是女生接?难道做呼叫转移了?
“喂?是谁啊?”那女孩又疑惑地问了几遍,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马上说,“你是张起灵的朋友吧?这是他手机,不过他不在,你有什么事和我说,我帮你传达!”
正在怀疑是不是打错号码要把电话搁下重打的吴邪,一下子呆住了。他没打错!这是闷油瓶的电话!张起灵,这三个字他再熟悉不过了,却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从如此一个女孩子嘴巴里自自然然地传出来。
“喂喂,怎么回事?通了不说话,搞什么呢?”女孩子有些不耐烦了,“你是不是打错了?你找的是张起灵吗?你要打的号码到底是多少?”
“……”吴邪的心一下子犹如跌进冰窑,他一声不吭地握着听筒。
“好吧好吧,不管你有没有打错,还是线路问题听不到声音,反正他现在不在家,有事出去了。你等一下晚上再打过来吧,好吗?那再见吧。”
不在家,出去了!
这么说,现在这个手机接听的女孩子,是在闷油瓶的家里。闷油瓶,原来他过得很好。有个住的地方,身边还有朋友。过着正常的生活,根本没有把心封锁起来。
自己,真的是多虑了呢,还傻乎乎地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难受。
吴邪听着话筒边传来嘟嘟的盲音,知道对方已经挂断了。他愣愣地把听筒从耳朵边移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绪,就感到刚才所有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生,钱!你打电话怎么不给钱?别走啊!”
小书摊的小老板一把扯住他,吴邪莫名其妙地回过头,半天才懂了他的意思,低下头,他拿出了一张纸币。
“不用这么多,我找你……咦,人呢?哪儿去了?真是个神经病!”
————————同步小剧场————————
同时间:
陕西,西安,西安考古研究所的宿舍楼里。
因为地方的限制,所以从北京派来的临时考古人员,工作和吃住都在宿舍楼里,这样子不但简单,而且方便晚上把研究做到很晚,不受办公时间的限制。大家住得时间长了,难免有了亲切感,都把宿舍当成了家。
“张起灵,原来你在隔璧啊,我还以为你出现场了呢!跟着奚教授学得这么积
极,呵呵,连手机都忘带了。刚才响过了,不知道是谁,都不说话的。可能打错了。”一个女同事喊他。
张起灵接过手机,道了声谢,一看上面的号码,立刻心里一阵狂跳,这是杭州的号码。虽然陌生,却已经让他不知所措了。
强制住镇静,他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打了回去。
电话接了,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声音:“谁啊?”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我们这里是公共电话亭,你说的是谁啊?”
张起灵一愣,满是失望:“是刚才……”
“刚才?哦,好像是有个神经病来打过,别理他,这种人多了去了。大概是推销的,小伙子,别理他!小心上当!”
公共电话亭的店主把电话挂了,张起灵愣愣地关掉了手机,旁边年轻的女同事好奇地问:“是你朋友吗?一直都不说话。”
“我不知道,是个公共电话亭。”
“别不是骗子吧?我看那个区号是杭州的,你这卡是不是杭州办的?”
“是。一个小通讯店买的。”
“我看你换了吧,这儿用都是漫游费,贵又不说还不方便。我们局里联了网了,可以办员工号码的。让奚教授给你申请一个,又方便又不受搔扰。小店里买的号码,据说会把信息都透露给网站,全你发垃圾短信打推销电话,乱扣费,不坑死你。”
张起灵不说话,低头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门外,传来了奚跃华的声音:“小张过来一下。”
“来了。”他应了一声,自嘲地想着或许真是太敏感了,凡是碰到杭州,总会失控,胡思乱想起来。这号码的确是经常收到垃圾短信,还有响一声就断的号码,这次,不过也是这样罢了。
如果是吴邪打过来的,自然是用他自己的号码,这大半年来,他从来都没有打过来。电视里总说分手还是朋友,其实是骗人的,他们比谁都更清楚。
不过没关系,张起灵给自己打气,等自己有了成就,有了社会地位,再去找吴邪。吴邪一定会很惊喜的!
————————同步小剧场结束————————
打完电话,吴邪突然觉得饿了,全身都空落落软绵绵的,就像身体里所有东西都没有了。
于是他就走进了一家餐馆,坐下来,点了一桌子的菜,在服务员奇怪的目光中,拿着筷子就往嘴里用力塞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吃进了什么,有鱼有肉有菜,塞得一嘴巴都是,却拼命咽
也咽不下去,只是感到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地翻腾,想要全部都倒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眼泪。原来所有的痛苦都化成了眼泪,拼命地要挤着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反而不停地吃东西,就可以将满满的眼泪都逼回去。
一直吃得肚子发胀,恶心欲吐,满满一桌子却几乎动也不动。可是心底的泪却越聚越多,几乎要喷涌而出,但同时,也一个声音恶狠狠地响在脑边: “吴邪!你伤心个什么?当初是你要分手的,是你决定换另一条路!既然选了,就不要后悔闷油瓶过得正常,不是很好吗?难道要他为此一厥不振,你才会感到高兴?你这是爱他吗?他早一天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并且融进其他人群中,不正你所期盼的吗?决定已经下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要颓废逃避到什么时候?你已经伤害了一方,难道还要再伤害另一方,你到底在干什么?”
吴邪猛地抬头,眼前什么人也没有。餐馆里冷气很足,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各管各的,哪有什么声音?
不,有声音,就在不远处,收账台前,传来一阵极为嘈杂的争执声: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呢?我们老板说了,我们不请人!你快走吧!”
“我什么都会干的,洗菜拖地,端茶端水,我力气很大的,求求你们,请了我吧!”
“小姐啊,你看你这个肚子,都有五个月了吧?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敢请你?你要是真想找工作,去人才市场啊,那边统一登记的,去去,别来烦我们。”
“我去过了……可是他们说,他们不收孕妇!我真的没关系的,我……我身体很好,动作也和普通人一样快。我只要很少的工资,我……”
好吵!吴邪皱着眉,望过去,只见一个个子小小的年轻女人,扶着明显凸起的肚子,一手拉着收银员的衣服,苦苦哀求。
她的样子有点熟悉,吴邪皱了皱眉,但没想起来。
后来饭店出来几个壮年男人,用力将那个孕妇连拖带拉地赶了出去。
餐厅里的许多人,仍然是各管各的,各吃各的饭,除了看了一阵子热闹,谁也没说话,而那些服务员,则一个个轻蔑着脸,说真是倒霉,碰到一个扫把星。
这个世界,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连起码的人情味都没有了,一个个都怕麻烦,一个个都明哲保身。
那女人虽然大着肚子,但明显是面黄肌瘦,看来是被生活逼到无处可去了,这些人不收人就不收人,怎么还这付德性?
《
br》 想着,吴邪不由得心情更差了,默然地结完账走出了饭馆,外面热浪扑面,他站在人来车往的大街上,那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吴邪,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未来的路到底要怎么走,你必须有个决定!”
是啊,必须要有个决定,既然已经做了这个选择,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思念再深,悔恨再深,也只能深埋心底,因为,这个选择是自己做出的!
别人能熬过去,闷油瓶能熬过去,为什么他吴邪就不能呢?
他苦苦地笑了,第一次,低下头,正视着自己被正午太阳照得模糊的影子。离开闷油瓶的日子以来,他第一次就这么正视自己。
要怎么做,该怎么做!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再也不能回头了,命运线,是朝前延伸的,无论他走不走,时间都不会再倒退。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大家都在努力地生活,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他也应该努力才对。
如果有一天,闷油瓶回来,两人相见,至少,他不会愿意看到自己一副颓废消极的样子,更不会愿意看到自己仍然原地踏步什么都不做的样子,他们,都应该为未来而努力!爱情纵然不在,还有友情,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谁也抹煞不了,他记着闷油瓶,永远都爱着他,闷油瓶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没有关系,只要他吴邪自己觉得值得就行了。
就这么着吧,无论对错,勇敢地向前走吧。
吴邪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夏日炽热的天空,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脊,走进了滚滚车流中。
☆、天各一方(五)
吴邪是朝着铺子的方向走的,可才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那个刚刚在餐厅里的孕妇此刻正扶着墙,摇摇晃晃地一步步挪着。
吴邪在她身后停着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小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热过的便当,出来的时候,见那女人仍然是艰难地走着,却仅仅只是挪动了半分。
他加快脚步跑了上去,来到那女人面前,拿出食物递给她:“你先吃一点吧,这样下去,你受得了,孩子也受不了。”
那女人一怔,抬起头见到吴邪,清瘦的学生脸出现了惊奇的表情:“是你!”
吴邪莫名,仔细地看了她半天,这才想起来:“你是那个在孤山上的女孩?怎么你……没去打掉。”
“我,我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别说了,快吃东西吧,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