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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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晋顿了下,他是不挑的,可秦森肯定不行。他正想说挑好一点的,那边秦森已经接了话头:“你先说说附近有哪些好的。”
车夫往那边看了下,可是秦森半个身子已经隐没在尼龙篷下的阴影里,车夫只能从衣着上看出来说话的人是个有钱的主,于是搓了搓手说:“富豪大酒店怎样?”
“这名怎么这么俗,换个。”秦森讥声否决。
车夫心里奇了,这人的声音跟语气怎么这么熟悉?可惜一时又想不起来。秦森坐的那辆黄包车的车夫是个年轻人,一直也没敢插嘴,这时候听到秦森不满意年资比他大的车夫的提议,才开口搭了话:“不如就拐角不算太远的那个丽晶酒店?也是干净的。”
“这个我是没意见了,全听师兄的。”秦森窝在黄包车里吃笑。他这样哪里是听师兄的?分明是他挑过了没意见了,才让韩晋拿的主意。
韩晋不在意,摆摆手说:“就丽晶酒店吧。”
“好咧。”
两车夫一声答应,正了正头上斗笠便冲进了雨里。
细雨看着不大,但绵绵密密地罩着整个世界般,使得寒气无处不在,悄无声息地透进骨头缝里。韩晋不禁抓紧了衣袖,偏过头去想要看秦森的情况,可视线叫篷挡了,只好悻悻地收回。
“两位先生运气不错啊,要是前两天那样的天气我们拉车的都不敢出来拉呢,被大雨一淋说不得就要病了,要是病了那可是医不起啊。”壮年车夫边拉边嚷道。
“对了师傅,听过鸡鸣镇没?”韩晋问。
壮年车夫“呵哈呵哈”地扯着大气往前跑,并没有回答韩晋的问题,韩晋以为他没听到,扬了声又问了一遍:“师傅听过鸡鸣镇没有?”
那壮年车夫加快了脚步还是没回答,倒是跑得轻松的年轻车夫搭了话,说:“听过,怎么没听过了,可出名儿了。”
“专心拉车,扯什么胡话。”壮年车夫马上喝止。
年轻车夫有些不甘,低头嘟囔:“明明就是。”
“再说,看我不跟你家老头子说去。”
年轻车夫终于完全安静了。
“师傅,有话不怕说。”韩晋当然看出端倪来,连忙说道。
“这……这真没什么事的,就是个普通的村子,没什么特别的。先生可别听那小子胡说。”壮年车夫还是不松口。
“这倒奇了,我是听了别人说这个鸡鸣村有妖事才过来看看的,这可是些好素材,要是做了新闻肯定大卖。”秦森轻笑,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听来,有些阴冷。
韩晋知道秦森是在诳对方,没有澄清,也算是默许了秦森的做法了。
“什,什么?难道你们是记者?”壮年车夫忽地停了下来,可雨天路滑险些收不住势被掀翻在地,他狼狈地抓紧拉车的把手站好,颤巍巍地说。
年轻车夫见他这样也将人力车慢慢停下,本来他让着壮年车夫落在后面一些,现在倒是他超了前,黄包车供坐的位置正正停在壮年车夫边上。
“可不是……”秦森拖长了发音,“嘛,师傅似乎知道些事儿,不如说于我们听听?”
秦森的声音近了,师傅听得清晰,忽然便瞪了眼怔忡起来,不过路灯昏黄,他又头戴斗笠,那样的神情并不为其它人所见,只都以为他还倔着不愿意说。
“你说,我们便付你报料费,你不说我们也能够找其它人打听的,再或者自己进村里去看看也是可行。”秦森怡然笑道。
年轻车夫也劝道:“富叔,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平白有钱呢,你就说呗。”
壮年车夫没理他,声音激动地说:“你是那位先生!”
秦森微愕,不待他反应韩晋便问:“你认识他?”
“我是记起来了,这是之前来过的那位先生,那次是我给先生拉的车,去的就是富豪大酒店,给的赏钱多,人又好看,我就记住了。”壮年车夫回答了韩晋的话后,又转过去面对着秦森的方向说:“可能先生不记得我了。”
“记得。”秦森顺着应道。
壮年车夫摸着后脑笑了笑,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我真是失礼了。”
韩晋拧了眉往秦森的方向睇过去,接道:“鸡鸣村到底是什么事?”
壮年车夫叹了口气,拿起拉车的铁把。“我们先送二位先生到酒店再说。”
“那就麻烦了。”韩晋点头。
两位车夫又拉了一刻钟左右就看到了丽晶酒店,将人力车停在酒店侧的骑楼边,韩晋与秦森快步走进了骑楼,幸亏雨虽密却细,也并没有怎么被弄湿。
壮年车夫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带着喘地咧嘴笑。年轻车夫见了奇怪起来,低低地:“怪了,这两位先生明明差不多的身形,我拉着特别轻松,怎么富叔那里就挺辛苦似的?难道是那两个藤箱里有重物?”说着,年轻车夫还偷看了一眼韩晋脚边的藤箱。
可忆想韩晋提着它们颇是轻松,年轻车夫疑惑了。
壮年车夫似乎听到了年轻车夫的话,顺好了气便瞪了他一眼,接着笑着对韩晋与秦森说:“其实这小子说得也没错,鸡鸣村真的是个好地方,山水好着呢,里面的人也厉害,以前还出过不少官。可现在不同当年了,自从两年前上头来了人说要开山之后,那真的是不得安生啊,到了晚上经常就无端端地鸡鸣狗吠。”
“就这样?”韩晋不以为意。
壮年车夫惊愕:“这事可不小!不过最吓人的是,这半年来听说进山的人都没有一个出来过,可邪乎了,两位先生还是不要不信。”
“我们信的。”韩晋点头,掏钱付了车费,剩下的都给了他们当赏钱。两车夫马上乐得直点头哈腰,连连道谢。
可韩晋他们没走两步,那个壮年车夫又说道:“唉哟,瞧我这脑子,竟然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前日听富豪大酒店的门僮说先生你预付的房资都过了还没退房,东西还压在那里呢,要我拉你一程不?”
秦森转过身莞尔一笑,不在意地说:“反正不是值钱的东西,随它去了。”
年轻车夫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只觉得比他拉过的姨太太们还要好看上几分,一时间嘴巴都合不拢了。秦森见他这样并不追究,转身便走,倒是韩晋略皱了眉头,但也一声不吭地跟上。
壮年车夫站得较前一些,并没有看到年轻车夫的样子,只是赶忙笑着说:“那是那是,二位先生慢走。”
回头时壮年车夫见到木楞着的年轻车夫,使劲拍了下他的头,骂咧着说:“什么德行,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个什么,掂量掂量着,好好攒钱才是个理。”
年轻车夫自觉无亏,但也不敢高声反驳,只是低低地说:“我又没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多瞧了两眼。”
壮年车夫一伸手便揪了年轻车夫的耳朵,还是骂:“还敢顶嘴,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就你这熊样,以后哪个敢坐你拉的车?”
“啊,轻手轻手,我错了。富叔,我错了,手下留情啊。”
“哼,少些想法。”
“我真没有。”
“眼睛给我仔细些,看看酒店里一会有没有人出来,要是能再拉一趟就更好了。”
在车夫们说话的空当,韩晋与秦森已经被迎进了酒店。进房前韩晋对秦森说:“秦森,你瞒我许多事,我一概不问,同样你也该信我。”
“不信我便不会找你来。”秦森定了定神,徐徐笑开,微垂的细长眼睛也敛不尽其中的昕昕流光。
“好,有事一定要跟我说。”韩晋严肃地说。
“会的,到了我便什么都说与你知。”秦森越笑越灿烂,眼睛眯得只看到眸子里的一点明亮,再读不出一丝情绪。
可韩晋似乎不受迷惑,别过脸去无声低叹。
“师兄。”忽尔,秦森唤住了刚要进房的韩晋。
韩晋转首。
“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
“到时候莫要恼我。”
韩晋沉默了一下,摇头。
“这事不能答应。”
秦森似早料到如此,掩嘴匿笑起来,偷瞄韩晋的眼神比三月里的扬州还要迷人眼。
“这才好。”
韩晋错愕,茫然地看着秦森入了房,然后才苦笑。这师弟到底何想法,他从来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唯有受着。
作者有话要说:
☆、途中(五)
韩晋想着秦森的事情一宿没睡好,早早便起了床,他犹豫着要不要将秦森叫醒一起去吃早饭,又怕吵醒对方,但最终还是走到房前敲了门。
昨夜也不知秦森有没有好好吃过,韩晋一边敲门一边垂眼细想。只是前后敲了七八下还是没有人应,韩晋也只好先离开了。他想,是睡得太沉了吧。
服务生将韩晋领去了餐厅,他坐下点了餐,又问:“能帮我弄一份阳连镇的地图吗?”
酒店只提供食宿服务,这一点是难为服务生了。只见他轻皱着眉应道:“我替先生问问去。”
“谢谢。”
等到点的餐都吃了一半,服务生才拿着一份老旧的地图过来,用礼貌的语气带着歉意地说:“只翻出了这份旧地图,地理位置都是没有错的,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意见?”
韩晋接过打开看了看,小小地点了下头,说:“这样就可以了,谢谢。”
说毕,他给了小费。“请将桌面收拾一下。”
服务生接过小费后利索地收拾起来,很快桌面只剩下插了朵娇艳玫瑰的玻璃小花瓶。韩晋将小花瓶移左一些,又将旧地图平摊在桌上,仔细找出鸡鸣镇的方位,研究了起来。然后他小心地拿出龟壳,往其肚里塞进了三枚铜钱,神情肃穆地上下摇晃三下,每一下都沉稳有力。
韩晋对于风水之术是怀有敬意的。
不知何时,秦森出现了,自觉地坐到了韩晋的对面,含笑说:“一大早就起卦?”
“起来了?”韩晋抬头,瞳孔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觉得秦森面色越发的白了,于是问道:“又没睡好?”
“可不是么,所以早早便起来了。”
“去干嘛了?”韩晋抬头问。
秦森挑了挑眉,眼神带着探究地笑望着韩晋。“怎么了?”
“早上我敲了你房门,你不在。”
“嗯……”秦森歪着头,食指与拇指轻摸着下巴,好似在掂量着什么,最后睨笑着说:“我是到去外面看看了,上次来得匆忙都没有好好品味这里的风土人情。”
“下雨的天就不要到外面走动了,想看多留些日子等天好了再看也不迟。”
“外头的雨比昨日又小了些,毛毛的不碍事。”秦森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还是笑着,可眉目间有不明的郁郁神色,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无踪了,只听得他笑着说:“而且师兄也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个性急的人。”
韩晋听罢也只好点头,问:“觉得怎样?”
“很好。”秦森一脸高兴,停顿了下,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很好。”
韩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继续研究面前的卦象。
秦森是个爱热闹的,而且很不愿意被韩晋冷落,于是看了眼卦象问:“师兄问的是什么?”
“此行吉凶。”
秦森的唇抿了起来,声音低了下来,问:“如何?”
韩晋长吁口气:“鸡鸣村方位正东,东方大吉。”
瞧韩晋严峻的模样,秦森笑了。“师兄瞧着可不像大吉,倒像大凶。”
若不是秦森也会看卦象,此时便不是小小的取笑,而是穷追猛打地追问了,因为韩晋的面色确实凝重。
韩晋眉尖跳了下又马上收敛了情绪,平静地说:“我一向如此。”
事实是韩晋在此之前已经起过一卦,问的是秦森,而卦象依旧是那个——险死还生。这才是让韩晋情绪紧绷的原因。
“吃过了没?”韩晋收起龟壳铜钱问。
“自然,我何时亏待过自己?”秦森促狭地笑,见韩晋依旧埋头研究地图,便问:“师兄这又是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去看墓吗?我在看鸡鸣村的地形。”
秦森闻言来兴致了,欢快地问:“师兄可看出什么来了?”
“这地图看不出确切的地形来,只知道有山峦起伏,活水环绕。”
“藏风聚水,是宜葬地之。”秦森接道。
“或许。”韩晋为人谨慎,手上只有一张旧地图便不敢下定论。他又细看几眼,说:“这山是龙是蛇也不知道。”
“鸡鸣村嘛,师兄怎么就不觉得是朱雀?”秦森吃吃低笑。
“你是说……”韩晋知道秦森比他有天赋,听了他的话就思索起来,忽然“啊”地低叫一声,激动地说:“正东。离。离为雉!”
秦森含笑睇着韩晋,觉得此时的他光彩夺人,心中欢喜得紧。
“传说‘得雄者王,得雌者伯’的雉。”韩晋平复了下,又说:“鸡鸣?雉鸣才是真!”
“师兄如此高兴,这一趟走得不冤了。”秦森笑起来。
韩晋亦知自己刚才有些失态,颇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压低了声音说:“如果真是如此恐怕是大墓了。”
“自然的。”
定了心神后,韩晋又心生古怪,问:“你是如何发现的?”他是不相信秦森会无端去研究各地地图,挖掘哪里有宝穴,毕竟他们是风水师不是盗墓贼的,只替人分金定穴可不会去挖死人的穴。
“机缘巧合罢了。”
“诓我。”
“我说的实话你总不相信。”秦森一脸受伤的表情。
韩晋眉峰骤紧,似有不悦地说:“我何时不信过?”
“常有的事。”
“说出来。”
“我爱你。”突如其来的话,语气轻柔得像羽毛落地。秦森上挑的眼此时此刻敛去了所有的嬉笑与嗔怨,无喜无悲得仿如在讲述一件最平常的事。
“你……”韩晋愣了一下后马上弹跳起来,脸色黑沉。他原来还想要骂秦森一句胡闹,但话到嘴边收了回去,只是快速地叠过地图便转身要离去。
或许,他也不想再一次因为这件事去伤害秦森。
秦森见他要走,低眉一笑,说:“师兄可信了?”
韩晋停下脚步僵硬地回身,冷冷道:“信。”
——是不得不信了,可心里不想相信罢了。只是,有些话自己藏着高兴,也不怕人嫌弃,别人再嫌弃那话还是藏在心里,好好地,不会消失不见。
秦森如此想着,只笑不语,看着韩晋走出几步后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韩晋本来打算再采购些东西才走的,现在改为了主意,于是说:“马上。”
“好。”秦森笑应。
秦森没再回房,在酒店的大堂里等着,不一会就见韩晋提了一个藤箱出了电梯,他便笑着走上前。
韩晋没看他,只对服务生说:“我们离开几天,房间给我们留着。”然后掏了钱递上,“看这些钱够预付几天?”
“好的,请稍等。”服务生微笑着接过钱,然后低头细数,片刻就抬了头说:“这里足够三天的房款,请问房号是?”
“好,那就……”
“等等。”秦森插话。
韩晋这才正眼看他,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我那边没留下东西,留着你的房间放东西就好,待回来再订一间房就可以了,不必多费钱留房。”秦森笑着解释,并拿出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
韩晋觉得可行,就对服务生说:“那么请将这间房退了,407房留着。”
服务生收回钥匙,礼貌地说:“好的,这些钱全部用来预付吗?”
“是。”
“好的,这是收据。”
办好手续后,韩晋看了秦森一眼便径自出了酒店。秦森摇首一笑,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