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纪 作者:辰巳-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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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不恼,只是静静地捡起名单,然后摊开,纤细的指尖在褐色的卷轴上来回游走,优雅俊美,“意思就是,我要参加。”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知道我要为十一取得龙血的,为什么还要参加!你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在擂台上进行最后争夺的将会是我和你啊!
“因为我也需要龙血。”师兄的脸变得很陌生,如雕刻般,没有表情。
我身子一颤。“为了……获得和嫡仙一样不死的生命么?”
“没错。”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无力地靠在墙上。“你难道还不满足么?明明已经……吸食了那么多的仙力……”
他看向我,脸上依旧是那种讽刺的笑容,“如果你要去告发的话,我无所谓。”
我咬紧牙,“你明知道我不会去告发你的。”
他风轻云淡地笑笑,“是么。”
“为什么……为什么……师兄,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并没有理会我的无奈我的痛苦,只是淡淡地拿起身旁的白玉瓷杯,低着头看着杯中游走的茶叶,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许久之后,才淡淡地笑了,笑容里有着我无法了解的疲惫,“我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你未曾了解过我。”
看着他的表情,我不由得一阵心痛,急忙否认道,“我可以了解你,我会试着了解你的,师兄,称号什么的,荣誉什么的,我都可以不要,只要师兄你……”
他自嘲而苦涩的笑了,“迟了,你现在才知道要了解我,已经太迟了。”
“真的……不能挽回了么……”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自嘲,不死心地低喃。
“你想挽回什么?”
师兄的一句反问,我竟无从回答。
“你的脸色看来不太好,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
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是你在关心我么?
不,不是的,你只是在赶我走而已。
“我不会住在这里了。”
“是么?”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喝着他的茶,“那,擂台上见。”
我握紧了双拳,然后抬头愤恨地看着师兄冷漠的脸。
“好,擂台上见。”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师兄已经死了,屋内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所以我走得很潇洒。
我不能,让自己的丑态,表现在那个人面前。
来到门厅,天狼还站在那里等着我,倚在门框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我快步走了过去,“我们回去吧。”
天狼回头看了我很久,目光深不可测,然后才带着我离开了三溪崖。
回到木屋,天狼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想挑起我的伤心事。
“天狼。”我主动唤住他,带着几分恳求道,“三天后的比武,你能不能也陪我去?”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可以。”
“谢谢……”我又习惯性地笑了,然后天狼的手又摸上了我的脸,“我说过,不想笑,就不用笑。”
我愣愣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才应道,“……好。”
之后,天狼去采药,我也跟着去了。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那样孤寂的木屋里……
在我的天狼即将离开这个山谷的时候,谷中突然回荡起了一阵幽怨的箫声。
万籁俱寂,连蝉噪鸟啼都蓦然消失。在微微流动的、带着木叶香的空气里,只有那断断续续的箫声在低回盘旋,所有流逝的时光,忽然间,仿佛就在吹箫者的手指间起起落落。
箫声咽,音尘绝,阵阵哀愁,寸寸断肠……
“这箫声……”天狼疑惑地低喃。
“不是师兄,不会是师兄的箫声。”我低喃道,不知是在说服天狼还是自己。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扬起头,看向箫声传来处,淡淡道,“因为……师兄的箫声从来都是安定而空灵,不会像这样孤寂而幽怨……绝对不是师兄吹出来的。”
天狼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哭了?”
我用袖子擦去脸上滑落的泪水,强颜欢笑道,“我不知道,明明是一般的箫声,可我……眼泪就是忍不住地流下来,我根本控制不住……”
天狼看着这样的我,低头轻喃,“就算心忘记了,可身体却还记得……么……”
“天狼,回去了。”
“不继续听?”
我摇摇头。
天狼轻叹了一口气,可眼睛却还看着谷中,像是要等吹箫人出来,我拉了拉他,他才犹豫着和我离开了山谷。
第一百零八章
记得很久以前,师父曾跟我说过。
人心难测,即使是已经得道的仙人,亦是如此。
所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要轻易地,依赖一个人。
当时还年幼的我疑惑地问师父,难道连自己的同门都不能相信么?
师父抚着我的脸,眼神很悠远说,“不仅是同门,即便是身为师父的我,都不能轻易相信……”
我不知道师父是经历了怎样的坎坷才说出这番话,只是当时的我并不能明白,虽然照师父的嘱咐记在心里,却从没有认同过。
可是如今,我想我已经能理解师父当时的心情了。
是为了不让我步他的后尘么?
可惜,我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换上比武用的华服,我佯装潇洒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天狼已经站在门口等我。
“确定要去么?”天狼直视着我,再一次问道。
“确定。”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为了十一,也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放弃。
我坚定的语气似乎让天狼思索了很久,“为什么,明明不想去,明明那么害怕……”
“害怕?”我闻言笑了起来,“呵,我需要怕什么?”
天狼看着我,眼神隐忍,“害怕那些一直陪伴你的人会离开你,害怕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
我有些震惊,但很快尽力使自己看上去没事,然后笑着搭上天狼的肩故作调侃,“好了好了,怎么跟你父亲说一样的话了?果然啊……”我还没说完,便被天狼打断。
“我父亲?!”天狼震惊地看着我,完全没了以往的冷漠。
我调侃地用手肘耸耸他,调笑道,“你不用瞒了,我早知道了,不就是小……不对,不就是柳弦么?”
“他跟你说他是我父亲?”
天狼震惊的脸色让我感到诧异,疑惑地问道,“怎……怎么了?”
天狼慢慢平静下来,“他不是我的父亲。”
“什么?!”这次换我吃惊地看着他,满是惊讶。
“他和我甚至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继续淡淡地解释道。
“可,可是他……”
“他只是我父亲的一位故友,曾经照顾过我而已。”
“那他为什么要……”要说天狼是他儿子?
不过,现在细想起来,好像小娘子一直没明确承认过他是天狼的父亲。
呵,又被骗了……
我的嘴角不禁苦涩地上扬, “算了算了,天狼,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先去会场吧。”
我拖着天狼就往外跑。
对不起,师父,我始终无法成为你所说的那种人。
无论你曾经历过的事如何得痛彻心扉,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和你相同的路。
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我也痛得不愿再相信任何人……
我赶到会场的时候,有很多仙人已经弃权了。
因为我和师兄的参加,这份龙血已经注定是要落到天山的,所以毫无悬念,最后的对决就发生在我和师兄身上。
而原本兴致平平的王仙,发现争夺的双方是同门师兄弟后,心情甚是高涨,满脸玩味地等待着我和师兄的上场。
当我踏上擂台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平静。
这一刻终是来了。
从未和师兄交过手的我,如今却和他站在擂台的两边。
这中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还是我的师兄么?
随着开始的信号发起,师兄便如鹰隼般向我扑来,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而我只是一味地躲避,选择了防守。
我没有用龙荒。
我下不了手,即便他做了那么多事,我还是狠不下心伤害他。
也许我心里,一直留着一个空位,等着师兄来向我解释,等着师兄来诉说他的苦衷。
师兄的连击狠而迅速,很快就把我逼到了擂台的边缘。
再这样下去,我会因为出界而输掉比赛。
打,还是不打?
也许是师兄注意到了我的犹豫,便猛地挥出一记掌风向我袭来。
雷厉风行,凶辣无比。
凭师兄以前的仙力还不足以有这么强劲的威力 ,但是这几个月来,他却靠吸食其他仙人增进了不少。
那些都是鲜活的生命啊……
还有六师弟……
那么乖巧的六师弟……
你怎么,就能狠下心呢?
虽然没有血缘,但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同门啊。
那样的感情,积淀了几千年,难道都不算数了么?
思及至此,我便不由念动了咒语,一个反手就将师兄的招数破解,而师兄也被仙气所震开。
我趁势亮出了龙荒。
对不起,师兄,无论如何,我都要赢这场比赛!
在师兄站起来之际,龙荒便随即劈来。
然而在鞭尾即将抽到师兄的那一刻,我又看到了师兄与往日一样深沉又忧伤的眼神。
那么深邃,那么悲哀,就像是,隐忍了千年的冤魂。
那一刻,我突然将龙荒往回甩,因用力过大反而将能量反击到我自己的身上。
在我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的时候,师兄却冲了上来,强力的一掌,正中我的伤口。
一口鲜血奔涌而出,像是红梅片片舞落。
我被震得飞了出去,倒下的那一刻,似乎,我看到了师兄碧萧上的凤凰扣,多出了一道裂痕。
为什么,会有裂痕?
而我,为什么从来都没发现呢?
“本次大赛由天山楚易仙获胜!”
一阵欢呼声随即而起,而眼前那条划着的红线则提醒着我的失败,我出界了。
天狼走过来试着将我扶起,可我却像是全身被抽走了力气一样无法动弹。
我的思维仍停留在刚才被飞震出去的瞬间。
师兄他……竟然真的对我出手了……
第一百零九章
黄昏夕阳,孤光残照,杜鹃声声泣血。
我倒在擂台旁,不知该何去何从,只是愣愣地看着师兄离去的方向,伸出的手却没力气抓住一点阳光,一点温柔。
后来,天狼把我送回了天山,至始至终却不曾问过我一句。
安慰的话,寒暄的话,一句都没有。
虽然和天狼相识不久,但他却像是总能看透我的心情般,什么都不问,只是静静地陪着我。
可是一到白尘居,天狼就打算动身离开。
我拉住他,想挽留他,他却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留下一句淡薄如水的话。
“你该依靠的人,不是我。”
依靠……那我应该依靠谁?
回来天山那么多天,我却只是把自己锁在房里。
我知道师兄很快就会去神殿接受王仙的洗礼,然后获得龙血。
所以,我更不想出去。
我甚至不敢去看……气血依然很弱的十一。
“咚咚咚……”有人敲了房门。
我没有应。
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牵扯着我纠痛的心。
“师弟……你在么?”
是师兄。
呵,这种时候来找我,是为了奚落我么?
“在。”我敷衍地应了句。
“师弟,我有话跟你说……”听见我应他,师兄的声音似乎带了几分愉悦。
“我现在没空。”我想也不想便冷冷的拒绝。
“不会用很长时间……”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急切。
我却依旧不为所动,“我不想听,你走吧。”
师兄还是站在门外,想推门的手一直举着,却迟迟没有动作。许久之后,我才听到他略显沙哑低沉的声音,如碧箫的低鸣般带着几分恳求,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知道师兄现在肯定蹙着眉,如水凤眼中带着浓重的哀伤和忧愁,就像秦楼冷月下的潇湘水,“我现在就要去神殿了,能不能,再听我说最后几句话……”
但是我不想见他,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要一想起在三溪崖的对峙,我的心便像是被狠狠揪住一般难以呼吸,于是,我烦躁地超他吼道,“我说了不想听!你到底听到没有!”
师兄又在门口伫立了很久,终于,像是放弃了什么,转身离开。
而师兄的离开却让我感到异常地不安。
我不是一直在等着师兄的解释么?
我不是一直都希望这是个误会么?
为什么师兄有话要对我说的时候,我却拒绝了呢?
我推开房门冲了出去,而师兄还没走远。
“师……”我想叫住他,可话到嘴边却慢了一拍。
当我再次出声的时候,师兄已经从我的视线消失了。
眼中残留着的只有那个萧瑟的背影,像极了暮风居中那副充满哀愁的画。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像是游魂般飘荡在天山。
绛红林,落红依旧,潇湘水,难诉相思。恋恋红尘白云叹,暮风晚来归。
凤凰扣,姻情难锁,雨降花,绿肥红瘦。龙荒泣血碧箫鸣,西风满目愁。
每一处风景,都留有我和师兄的回忆。
为什么要背叛我?
明明说过,永远会在一起……
恍惚中,我走到了樱冢——那个废弃了几千年的院落。
曾经,它是三师弟的宅邸。
拥有着全天下最美容颜的三师弟,如今留下的院落,却已变得如此残破不堪,宅如其名,樱花飘零,孤冢独泣。
不是不想打扫,只是,三师弟死后,就再没人来过这里,自然而然就荒废了。
三师弟的人缘很差,除了师父和我,他几乎不会跟第三个人讲话,而且个性倔强,从来不愿意相信任何人。
确实,接近三师弟的人大都是被他的容貌所惑。
天下第一美人,这个称号被世人津津乐道,可我觉得,就是这个称号,毁了三师弟的一生。
不是什么“世间红颜皆薄命”,三师弟的死,是被逼的。
记得那时三师弟曾一度求我让我废了他的仙骨,我却迟迟不肯,直到听说他要成亲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脸上,已经消失了笑容。
再之后,才成亲不久的三师弟便离世了。
那时我很自责,因为我有一种感觉,到现在这种感觉依然强烈。
如果当时我成全了他,三师弟是不是就不会死?
屋内灰尘遍布,经过几千年的寝食,几乎没有什么完好的物件。
可床角处的一个凸起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师弟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把珍爱的东西藏在床角。
那是一个玉佩。
虽然被磨损得很严重,但依稀能辨出上面刻的是一个“凌”字。
这玉佩我认得。
在三师弟成亲之际,我曾看到他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这个玉佩低喃。
“二师兄,是不是因为我一直都不愿意相信别人,所以在我极力希望让别人相信我的时候他才会不相信我呢?”
三师弟不只一遍这样问过我,可我一次也没有回答过他。
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之前师兄希望我听他说什么的感觉。
师兄想跟我说什么?
跟我说希望我能相信他么?
即使之前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是希望能得到信任么?
这种情况,跟三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