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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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让我愣了一下,略有些恍然——不曾想我原来也有过这般狂拽霸气的青葱岁月,也难怪当年父神请来教习我们法术的老师,没几个月就都因为我的请教切磋,一个个吓得扔下职责、远遁他乡。
虽说父神气得扯掉了许多胡子,但我当时还是觉得,从一些小事里就可以看出,这分明应该归结于他给的月钱太少,或者那群老头子学艺不精而自惭形秽。
比如我尚年幼之时,有个头发花白、还有些秃顶的老妖曾考校我:“一根鱼竿与一大筐鱼,帝鸿大人,您选什么?”
我懒懒道:“那就选鱼吧。”
他便做高深莫测状,摇头道:“不对,您可听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鱼没了就是没了,鱼竿却可以用上一辈子。此次是帝鸿大人您输了,既然如此,您这个月的功课……”
我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老师,是你错了。我选了鱼之后,便把它们全卖了,用得来的银钱买上许多鱼竿,再将鱼竿交给别人收取租金。有了钱,自然想买什么鱼,就买什么鱼,何必自己辛辛苦苦去钓?”
秃顶老妖:……
虽说他回头便跟父神哭诉,辞了我老师一职,累我在宫门口跪了一宿,但因他的表情委实十分有趣,导致我至今还清楚记得,所以此事倒也还算值得。
这些陈年旧事如今出现在门后,思索片刻,我已经明白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大陆之外分为四海,而四海至远之处,便有八荒环绕。但从未有谁能踏足八荒以外,只因其外空无一物,唯有时空夹缝,与白渊下的归墟相通。
一旦卷入夹缝之中,也并非不能全身而退,只是需要对抗心魔,也正是因此,常有神族和妖族中的大能为求突破,主动进入这里。但我和帝晨虽四处游历,却从来不会提起此地,因为我和他都心知肚明,我不可能勘破自己的心魔。有些东西埋得太深,已然成为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命运也常常能决定性格。
帝晨和父神选择将我困在这里,真是煞费苦心……
我正在出神,却被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打断。只这片刻之间,少年已经生生扯下那兵士的一条手臂,微笑着道:“你替我去给父神传个话吧,就说让他放心,我不会觊觎王位,就是很想杀了他,让他做好准备。不过回去只需要脚,传话只需要嘴,你的手,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吧?”
兵士吓得涕泗横流,我叹了口气,抬手掐了个诀,金色的火焰瞬间席卷了他的身体,少年丢开他的尸体后退一步,蹙眉看向我,随即眼中现出惊异神色:“你是什么人?”
被自己这么问,感觉委实微妙。我打量了他一会,随即勾起唇角,开口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今日该是你的生辰。”
“是帝晨的生辰。”少年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长得和我很像,用了幻术?”
这时刻保持冷静的习惯真是让人头疼,我施施然地走近了一步:“我和你长得像,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不是很奇怪帝俊为何屡屡排斥你,今天甚至还想置你于死地么?”
少年沉默。
我轻笑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因为,我才是你真正的父亲。”
少年:………………
离开夹缝要紧,心魔不是一时半会便能去掉的,那也只好下点猛药。
见他愣在原地没有反应,我于是接着随口胡诌道:“找到机会接近你并不容易,而且我近来才发觉这个事实。帝鸿,过来吧,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少年目光闪动,不由自主地朝着我的方向前进了一步,却猛地顿住。他深吸了口气,冷冷地笑起来:“你说什么,难道我就信什么吗?”
啧,当真麻烦,看来多疑确实是种病,需要治……
我只好回忆了一下德妃那为了儿子毅然决然的模样,然后随便从地上拔起一把剑来,将剑柄递给他,开口道:“你若是不信,就杀了我吧。”
少年浓黑的瞳孔中映出我的模样。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我,眼眸深处的神情难以捉摸。
我侧头笑了笑,手腕一旋剑刃便干脆地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去。然而疼痛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到来,银白色的剑光迎上了一道强劲的力量,少年挑开我手中的剑,眼底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
“我还是不信你。但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可以任性些,至少能够骗一骗自己。”
我的心底疼了一下,他却微微笑起来,试探着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背,将头埋在我的胸口,心满意足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默默无声地僵立许久,我才环住他,像是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少年动了动,开口问道:“我不会是一个人了,是不是?”
我怔愣了一下,仰头看向昏黄的天空。断剑残肢在夕阳下扭曲成散落的片段,鬼魅一般摇曳,地上投下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其实却只有一个人。
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像是有无形的狂风卷起,沙尘飞速侵蚀了我的视野。血色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天一地,旋转的景色在黄昏的劫火中伸展开去,我似乎走过小巷,绕过绿意盎然的墙角,湿润的草香中,一座茅草屋出现在我的眼前。篱笆上缠绕着垂挂的藤萝,打开的窗户中,星星点点的烛火晕出温暖的橙黄色光芒,无星的夜晚,屋中人的脸因此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我回过神,不由地感到讶异。
在窗口坐着的,正是应当在夹缝之外的浮游。
☆、第47章
浮游不应该在这里。而既然我因为身处此地,所见多为虚景,那么这一幕大概也是由我心魔所化。
事到如今,因为已经见过了许多寻死觅活、哭哭啼啼的事,我对很多东西便都不甚在乎。
只是此刻静静立在白茫茫的雾瘴之中,我仿佛伸手便能触到这一盏点燃的灯,于是忽然就没来由地觉得心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并非毫无感觉。或许也正是因此,无关那个身影的真假,回神过来,我已经站在了茅草屋的门口。
手指在露出斑驳木纹的门上叩了几下,便有脚步声响起。月光洒在来人熟悉的冷峻面容上,我弯起眉眼,轻笑道:“浮游。”
不曾想到,浮游却愣了愣,眼中转而泛起茫然的神色:“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笑容顿住,我半眯起眼:“你不记得我?”
浮游沉吟片刻,面色平静地抬起头:“我住在这个村里二十载,这里少有人来,我也从未见过你。”
心沉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便见身后忽然亮起幢幢灯火,鳞次栉比的房屋在白雾中次第显现,那俨然还是个规模不小的村子。
……看来此浮游确非彼浮游,眼前的景象也不过是我自己给自己编出来的一个故事。大概人到了极限时候确实才能发挥潜能,若是早些发现自己写书的天分,我或许就会成为四海八荒写话本最好的天帝,和当天帝最好的小说家。
可见世事当真难料,人毕竟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其实没有谁能够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了解自己。
而如今看来,我大概属于最复杂的那一类。浮游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以至于到了现在,连我都开始疑惑,自己的心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沉吟片刻,我于是道:“是我认错了人。只是远行至此,我还未能找到落脚之处,可否借宿一宿?”
“不行。”浮游回答:“屋里养了蛇。”
“哦?”我略挑眉,便见到有黑黄相间的蛇从屋梁上吊了下来,蜿蜒地攀上浮游的肩头,赫然便是凤若宫里曾经见到的那一条。
眼皮跳了一下,我道:“你养这东西做什么?”
浮游已经打算回身关上门了,闻言便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它自己受伤了,游到我屋里来的。”
“其实……”
我立时一把撑住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视线扫过那条昂着头、敌意满满地冲我吐信子的毒蛇,微微的笑起来:“我也受伤了。”
浮游沉默片刻,开口道:“医馆往右。”
我眉梢微挑,随即捂住胸口,锲而不舍地咳嗽了几声:“恐怕撑不到那里,我快死了。”
“……”浮游脸色平淡地望了我一会,随后道:“棺材铺往左。”
我:……
因为共工吩咐的缘故,浮游从一开始就自个儿凑上来在我身边小奶狗似地转悠,时间久了,我倒忘了他对生人其实是个慢热的性子。
“罢了,我这就走。”一动不动地望了他许久,我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只是不曾想到人不如蛇。”话音落下,我便装作不经意地探向那条毒蛇,浮游立刻后撤了一步想要避开,可惜他的动作到底不如我快。他身形刚刚一动,我便已经拉住那蛇的尾巴,不动声色地重重掐了一下。
乍然吃痛,黑王蛇毫不犹豫地反身就是一口。
手腕上瞬间多了两个牙孔,我心满意足、气定神闲地收回手来,舔去顺前臂蜿蜒流下的鲜血,冲着浮游笑笑:“我被你养的蛇咬了,这回你可要对我负责。”
浮游:……
许是头回见到我这样死皮赖脸的,他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我索性推开他,进门环视一周,便分外自来熟地在那张梨木床上一坐。
浮游跟进来,皱眉定定看着我,踌躇片刻方才说道:“你不能留在这里。”
“这么下去也没多大意思。”我抚过他放在床头上的匕首,轻笑着开口:“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顿了顿,故意露出了手上尚且新鲜的伤口,我继续道:“……你别说了,我也不听了,如何?”
浮游:……
这世上很多人犯了错,往往都会认真反省一二,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事情到底怪不怪自己,如果真的是自己的错……就会好好想想该怎么推卸给别人。
但浮游显然不是这样的人。一旦被我说服,做了决定要照顾我,他便认真得几乎有些过头。
我终于还是住了下来,浮游替我做了一桌的菜,味道意外的不错,但说实话,我仍旧更想吃些蛇羹。
——只因到了晚上睡觉,我如愿以偿地挤在了浮游的身边。床有些小,我便和他紧紧贴着。
这是件好事,唯一的问题便是有条蛇生生地挤在中间。
为了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隙,它直挺挺放浪不羁地戳在那里,同浮游头顶着头颇温馨地睡着,然后将整条极沉重的尾巴都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起身盯着它看,它嘶嘶叫着昂起头,一动不动地与我对视,一对小眼睛炯炯有神。
一刻钟过去,我弯起唇角,慢吞吞将这黑蛇的尾巴塞进它自己的嘴里,随手就把它从窗口丢了出去。
听到响动,浮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向着枕边摸了一下,却碰了个空,立时便清醒过来。
我按住他,面不改色道:“无妨,刚才外面有老鼠跑过,那条蛇毕竟野性难驯,就兀自出去追了。”
窗外有虫声阵阵,衬得夜色愈静。
浮游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便要下床。这么沉默寡言、冷冰冰的一个人,却对一条蛇有着用不完的耐心似的。
我直起腰来,蜷起一条腿打量他,轻轻嗤笑了一声,开口道:“不过是个畜生罢了,何必如此。”
浮游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想了想,开口道:“不一样,它很重要。”
我挑眉,不紧不慢地开口,言语间却已经带上了点隐隐的怒气:“是么?”
“是。”浮游抬眼,那双眼睛一如既往黑得像是能将人吸进去一般:“它跟一个人很像,可我却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我怔了怔,道:“你以前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浮游目光直愣愣地看向我:“以前?”
“是啊,以前……”逆着月光掩住神色,我用手指划过床沿,看那上面古旧的痕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抬头望向他,我道:“你该记得我的,浮游。”
浮游眼底闪过一丝讶色,那点讶然放大,倏忽如烟火一般绽放,似是将他整个人都点亮了一般。
“你是…………”
我含笑点头。
浮游继续道:“……出村去闯荡,许久未归的铁柱哥?”
我:…………
☆、第48+49合章
浮游仍旧出门去寻那条黑王蛇,我于是也无法安然入睡,索性一个人在院子里席地而坐,看夜色光凉如水。
也许是我心情不佳,后半夜竟下起雪来。对面的村子不知为何仍旧灯火辉煌,大雪纷然而落,白茫茫的连缀了天地,仿佛一道素雅的帘幕,低矮的平房掩映于其后看不分明,唯有星星点点的烛光从重重刺槐掩映下浮现出来,像是在黑暗中缓缓盛开的花。
这景象似乎触手可及,又好像离我很远。寒风吹过,我忽然觉得有些冷,于是便想起身去找浮游,却见到他手里捧了什么东西,正朝着我走来。
……莫非是来送御寒的衣物?
我挑了下眉,索性停下动作,反而伸展身体懒洋洋地往篱笆上一靠,侧头看向他,微微笑道:“难得你还有闲心顾着我。”
浮游走近了听到我的话,便不由愣上了一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才看清他手里捧着的正是那条破蛇,不过大概是冻着了,成了直挺挺的一根棍子,黑黄相间的身体上还挂着一点冰渣。
沉默片刻,我道:“这东西死了?”
浮游垂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给人感觉却颇有几分抑郁。
“没死,不过也醒不过来。”
我于是轻笑一声,朝着旁边挪了一挪,示意他也坐下,接过那黑王蛇端详了片刻,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浮游眼睛一亮,问道:“什么办法?”
我弯起唇角:“先在这里生起一堆火……”
浮游点点头。
我悠悠然地继续道:“然后把头斩掉,再烤至八分熟,撒些个盐巴香料,尝来定然别有一番滋味。”
浮游:……
他无言以对半晌,站起身来想了想,语气平平地开口道:“镇子里有一个医馆。”
医馆是救人的,并非是救蛇的,浮游若一脸淡定地抱着条蛇进去,没准人家以往自己要医治的是失心疯。
我瞥了他一眼:“即便要去,至少也该等雪停了。”
浮游道:“不必。”
我还在想是怎么个“不必”法,周围景致便像是突然融化了一般晃动扭曲起来,倏忽过后,我与浮游便站在了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上,周围是来往人群,头顶是青天白日,正对面便是一家医馆,黑底的招牌上写着“济世救人”四个大字。
立刻有伙计热情地迎出来,大夫抓着蛇一阵揉揉捏捏,这长虫便又生龙活虎起来。一切发生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那大夫伸手管浮游要钱的时候,我还略有些恍惚。
浮游神色没有什么异样,开口平淡道:“没钱。”
大夫的细眼撑开一条缝来:“没钱,没钱你怎么能涎着脸来看病?脸皮虽然不值钱,可也不能这么浪费啊。不成,你要么就留些东西来抵好了。”
浮游问道:“你想要什么东西?”
大夫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贱兮兮地扫了我一眼:“要么就把蛇留下,做药;要么就把人留下,刷碗。”
浮游:……
原本想要开口,见此情景我却闭上了嘴,施施然地看浮游会作何选择。
我猜想浮游会犹豫片刻,他却干脆利落地指了指我道:“留他。”
纵然知道这不过是幻境,我还是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