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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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大家子,收了不少红包,烦得端华宫一干人等差点没拿剑戳死他。
我当日正要找个人牵制常羲,便随手提拔了采鸟,只因觉得他身上有这九重天上少见的一份真性情。事后总结,我那时确实太过天真,采鸟痴情,却未必等同于忠义,亲疏有别,他愿意替渊晟两肋插刀,自然也意味着——若有必要,他就会为渊晟插我两刀。
一个人心中能容纳的东西毕竟是有限的,活了万年有余,这般朴实无华的生活常识却都未能吃透,实在应该算是我自己的错。
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旧事从脑子里揭起来,我于是一时恍惚,唏嘘了片刻方才弯起唇角,正打算开口,采鸟却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跪下,深吸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说道:“属下罪该万死,请主上责罚。”
为了引采鸟出来,也为了防止他向颛顼泄露我的行踪,我在给采鸟的流言末尾加了“渊晟”二字,看来委实有效。
他愈是紧张,便愈是容易利用,甚好。
我于是半眯起眼睛,轻笑一声,缓缓地说道:“你可以安心,我不会责罚你,你还有别的用处。只是采鸟,‘主上’这个称呼,却已不是你能叫的了。”
采鸟像是当头挨了一棒,脸色骤然煞白,膝行着想要靠近我,却被浮游皱眉拦住。
“主……帝鸿大人……”
他猛地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淡下去,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然而这神情只持续了片刻,采鸟短暂怔愣了一下之后,便垂下眼睛苦笑了一声,将瞳孔深处涌动的情绪收敛的一干二净,此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只咬牙道:“您当日就曾嘱托我安排好渊晟的去处,是我大意,方才中了常羲和颛顼的计谋,到头来竟还连累了您。若您仍旧不肯原谅我,我这便自刎谢罪。只求帝鸿大人能出手救我妻子儿女一命。”
……言语间倒是颇动情,然而这话却未必是真心实意的。我花心思将他引出来,本就不会为了往事随随便便要了他的命,小小的为难也不过是想杀杀他的锐气,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出该有的姿态来。
而比起其他人来,采鸟虽说算得上粗枝大叶,但也毕竟在端华宫中浸淫了多年,对我的意思自然心知肚明,现在这般行事,便是为了向我示弱。
我于是不置可否笑了笑,坦然地将采鸟晾在原地,顾自执起酒杯啜了一口。
然而我尚未沉吟完毕,旁边浮游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头望向满脸坚定、长跪不起的采鸟:“你想死?”
采鸟毫不犹豫道:“不错。我当日因一己之私置帝鸿大人于险地,原本就该以死谢罪。”
浮游很是钦佩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刀,双手捧着递给采鸟。
我:……
采鸟:……
他面色猛然顿住,颇尴尬纠结地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刃,张目结舌道:“你……这是何意?”
浮游理所当然地回答:“肯用性命补偿错处,你是条好汉……佩刀借你一用,送你上路。”
采鸟嘴角抽了抽:“…………其实我自尽不想用刀。”
浮游在乾坤袋中掏了掏,索性拿出弓、弩、枪、棍、刀、剑、矛、盾、斧、钺、戟、殳、鞭、锏等一干兵器,乒乒乓乓地一股脑丢在采鸟面前。
采鸟咽了口口水,默默地将身体后仰了一些,求救似地看向我。
我侧过头,眼观鼻鼻观心地重新斟了一杯酒,默默地灌了下去。
采鸟只好无语凝噎地收回视线,目光在那堆齐全的武器中一一扫过,随后很努力地确认了里面没有的东西,方才谨慎地开口道:“其实,我比较想用狼牙棒。”
“狼牙棒?”浮游皱了皱眉,踌躇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从乾坤袋中取出珍藏许久的狼牙棒,神色勉强地对采鸟道:“帝鸿给我的,很好用……借你,死了以后还给我。”
采鸟:…………
“……咳咳。”我放下酒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按住浮游的肩膀叹道:“罢了。采鸟,你起来吧,我到这里,不是为了杀你,原本就是为了帮你的。”
采鸟一愣,随即喜形于色地站起来,拍去膝盖上的尘土靠近了一步,又讪讪地停下,对我说道:“您果然知道渊晟他们的下落。”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颛顼如今虚弱,自然会将筹码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我缓缓开口,一边端详采鸟神色。
采鸟抿唇摇了摇头:“九重天由常羲把持,我已许久未曾见到颛顼那狗贼。”
看来采鸟不知道颛顼身在何处……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渊晟此刻就在从渊。”
采鸟蓦然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曾经去过从渊。”
我回答:“你忘了,颛顼最擅长幻术,以此遮掩痕迹于他并非难事。”
采鸟恍然大悟,安下心来那跳脱的性子便又起来,恨恨道:“当初看他老脸老皮,却偏偏喜欢变作小孩模样,就知道是个不正经的老王八。待时机到了,迟早将他抽经扒皮做成一碗王八汤。”
我不理会他,只悠悠然道:“九婴会助你潜入从渊,但他并不全然可信,我们需要谋划一番。你将如今九重天的事同我细细讲上一遍。”
“近来九重天上发生了许多事,但归根结底也就这几件重要的,只是……”采鸟面色变得古怪,欲言又止道:“……有一个人,您一定要留心。”
我挑眉,弯起唇角缓声道:“你想说的可是帝晨?”
“是……”采鸟抿了下唇,还是摇头开口道:“只是如今的帝晨大人,却已经不再是原本的他了。”
☆、第50章
采鸟的意思,帝晨只是颛顼制造出来的一个幻影,因为采鸟既未见过帝晨吃饭,也从未看到帝晨睡觉——至于要不要去茅厕,他尚且还没亲自论证——但这些证据已能说明现在的帝晨并非真人。
不过在我看来,帝晨虽然有所变化,但绝非采鸟所说是个区区的幻影。相处十多万年,他的音容笑貌我不至看错。
见我沉吟不语,采鸟便识相地闭上了嘴。一片安静之中,我抬头看到远处身影晃动,显然是九婴的人如约前来,看到采鸟在此,不知是否应当靠近。
我放下酒杯望向那个地方,便有一青衣人飘然而出,单膝跪在我面前恭敬行礼。我目光一顿,微微讶异道:“是你?”
来人是个女子,面目平凡到进了人堆里便再也分不出来一般,正是畴华时见过一面的玉衣。
“回帝鸿大人的话,玉衣在地震中摔下山崖,被九婴大人所救,侥幸取回一条命。为报恩情,如今为九婴大人效力。”
我定定看了她一会,弯起唇角道:“我似乎记得,你应当是常羲的亲信?”
“我不曾背叛常羲大人,只是想替他留条后路。”玉衣不为所动,只静静道:“常羲大人对您的执念太深,只要能与您一争,哪怕前面是悬崖峭壁,常羲大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走上一走。”
“是么。”我笑容渐淡,转而问道:“九婴的消息到了?”
玉衣不动声色地朝着采鸟瞥了一眼,我淡淡道:“不用避着他。”
玉衣方才开口回答:“从各种迹象来看,九婴大人已经确定颛顼就在九重天上,只是具体位置仍旧只有帝晨大人和常羲大人知晓。”
“颛顼魂魄受损,果然只能靠九重天的王气温养。”
我思虑片刻,缓缓微笑起来,言语中却透出一丝冷冽:“既然如此,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你可准备去见一见渊晟了,采鸟。”
要想找出颛顼,其实不大容易,因他现在不过是抹不完整的魂魄,可以将自己随意塞在任何地方,比如别人的身体中,比如伙房角落的酱油缸下,再比如端华宫东南角茅厕门口那个狗洞里,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但事到如今颛顼不能不杀,除了想出点办法,委实没有其他办法,是以迎难也唯有直上。幸亏这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没脑子的人,在我看来,要找出颛顼所在,关键在于设置一个导火索。
两日过后,采鸟便奉我之命前往从渊。我予他一块圆光镜,镜中反射出那边的情形。
未到从渊前,采鸟急得什么一般,然而真到了地方,他却久久立在水畔巨石之上一动不动,似是有往事自脑中浮光般掠过,脸上神色跟着沉了下来,竟没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样子,眼锋如刀,却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悲哀色彩。
近乡情怯,概莫如是。我正感慨,浮游却皱起眉,低声不解道:“他是不是不会游泳?”
我:…………
采鸟原身虽是个扁毛的大鸟,毕竟不是凡物,区区洑水还是信手拈来。视野变换,两柱香后,他已潜入水底。
那是个水晶宫般的去处,四周皆是蔚蓝一片,日光从顶上投下来,形成几道金黄色的光路,游鱼从中穿过,漾起层层水波,亦真似幻。
采鸟毕竟无心欣赏,立时取了犀角点亮,借着莹莹火光四处打量。这在平日里并无多少用处,但此刻颛顼虚弱,借用燃犀却多少能看透一方幻境。
采鸟的目光落到身边一块巨石上,他快速上前几步,用苍白的手指描出虚空中大门的形状,轻声道:“帝鸿大人,这就是关着渊晟她们的地方?”
自圆光镜并不能看到幻影之后的东西,我顿了顿,淡淡道:“应当没错,你砸门试试。”
实则以九婴和颛顼的行事风格,渊晟未必就被关押在此处,要救她也绝不可能这样容易。这样浅显的事,采鸟其实也应该能想到,他毕竟没有蠢到这个地步——只是这世上许多事,都说旁观者清,却不知有时当局者宁可迷。
果然听我言辞笃定,采鸟丝毫没有多想,脸上浮上一层喜色,喃喃自语道:“我终于能救你了,渊晟。”
可在这关键时刻,他的神情却陡然僵住。采鸟退开一步拔剑,环顾周围突然从角落里缓步而出的兵士,表情惊疑不定:“怎么可能,九婴应该已经将所有的守卫都处理掉了。”
领头的军官冷笑:“我等就是奉九婴大人之命前来。”
采鸟低下头默了半晌,手指用力,生生将圆光镜掐出一道裂痕来,哑声道:“帝鸿大人,这是您的安排么?”
他这般惊讶,着实不该。早在他于云和背叛我之时,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半倚在软榻之上,不为所动地看着。
按照安排,采鸟这里闹出的动静会将很大一批人引过去,端华宫中就会相对空虚。且如此行事,也是为了消除九婴的嫌疑,让他不至于过早暴露。
“你无情起来,果然比我还狠上几分。”九婴阴阴柔柔地笑起来,执起一枚白玉棋子:“我已依你所言,将你在此的消息卖了出去,想来帝晨和常羲也快到这里了。”
我偏头看棋盘上的形势,一边不咸不淡回答道:“能坐收渔利,对你来说应当是好事。”
九婴颌首道:“自是如此,只是若没有了你,我怕是反而会感到寂寞。”
我落下一子,随即笑了笑道:“那你何不索性真真正正站在我这一边?”
“寂寞总比没命好。”九婴将手中白棋投入棋篓,叹了口气道:“我输了,你等的人也到了。”
我们此刻在端华宫外一处凉亭中,触目所及是一片红枫灼灼,小溪清清浅浅地曲折流过,上架一座石质拱桥,晚风荡开风中馥郁桂香,有两人在秋色之中并肩踏桥而来,另有甲士团团围住凉亭,严阵以待。
九婴起身让开一步,将我一人留在亭中,对帝晨一拜道:“在下不辱使命,逆贼帝鸿在此。”
帝晨不语,常羲却哈哈一笑,眼风扫过我,刻意抬高了音调道:“许多年了,帝鸿,你总是信错了人,今天总归还是我棋高一着。”
我悠悠然道:“胜负还未可知。”
常羲道:“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擒不住你一个?”
“或许我最后会败在你们手下,可却也必能拉九成以上的人为我陪葬。”
我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唇角微微上挑,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个个扫过,傲然道:“你们哪一个先来送死?”
☆、第51章
此言一出,无人敢应。
常羲脸色白上了一白,却勉强将百般情绪压了下来,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口出狂言。”
我并不理会他,只将目光投向帝晨。
若说这里有谁能和我一战,大概就只有帝晨一人。此番不立刻动手,也是为了探一探他的底细。
帝晨抬眼,温言道:“帝鸿,你此生此世都该留在归墟之中的,也省得别人费心麻烦。”
入了秋,山风颇有些刺骨的冷,此情此景,却不知为何熟悉得令我有些想要发笑。然而思虑良多,觉得像是静默了一辈子,其实也不过一怔而已。
我缓缓踱步上前,抽出腰上长剑,微微屈指轻弹剑身,雪亮的寒光颤动,轻微龙吟令众人脸色微变。
“帝晨大人请退后。”常羲狠狠瞪了我一眼,沉声道:“布阵!弓箭手准备……”
帝晨唇边却露出一丝微笑,伸手按住常羲,开口缓缓道:“帝鸿,你不是这般没有算计的人。特意困在这里,倒像是为了留住我与常羲……一直跟着你的浮游到哪里去了?”
他说得虚泛,常羲却是了然一惊,皱眉看向我:“将端华宫中的兵力一点点分出去,你的目标在颛顼大人?”
我挑起一边眉梢:“如今想到了,也不算太蠢。”
“不愧是帝晨大人,委实是真知灼见。”
九婴见状立刻变了口风,在一旁凉凉叹道:“在下羞愧,此时听了你的话方才茅塞顿开。能看懂帝鸿的果然只有帝晨大人一人而已。”
帝晨但笑不语,常羲也懒得同九婴胡搅蛮缠,只急急道:“我先去看看。”
“且慢。”帝晨直直地看着我,沉吟片刻,徐徐说道:“我倒觉得,我们现在赶去看颛顼的安危,方才是中了帝鸿的计谋。”
“说得不错。帝鸿和我一样,想来根本就不知道颛顼大人在哪里,正等着我们给他带路呢。”
九婴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转向常羲道:“他们两个心意相通,我们两个似乎都有些多余了。来来,我看还是咱们凑做一堆算了。”
常羲极嫌弃地拂袖避开他,再看向我时,脸上却换成了极得意畅快的神色:“帝鸿,你的计谋都被看穿,还是不要挣扎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他这表现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似乎我一倒霉,他就特别地高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即便我与常羲有些过节,他也不该把我当节来过,更何况我与常羲似乎也称不上有什么不可解的深仇大恨?
不过他可能是要失望。
我好整以暇地笑笑,开口道:“你们该知道,我做什么都喜欢留条后路。”
帝晨模糊地笑了两声,目光有些漂浮地望着我,语调中带出温和的意味:“我自然是知道你的。你想做什么,帝晨?”
“我确实是打算将你们拖在这里,然而浮游去做的事,却与你们想得不同。”我道:“人的目的复杂,做事就会有迹可循,然而我不为别的,只想杀了颛顼而已。”
常羲脸色变幻:“你是什么意思?”
“有人告诉我,颛顼就在这九重天之内。所以我便叫浮游绕城放了一把火。此火乃我本源之力所化,又以阵法加固,等闲之人绝无可能逃得出去。除非你们三人前去营救,否则颛顼此次必死无疑。”
“帝鸿,你疯了么……”常羲拧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颊边的肌肉不自觉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