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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寻找江南小城绝代佳人:最好的时光(出书版) 作者:凤青钗(新浪vip出书版完结)-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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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伟所讲的,就是那些我已经听过一遍的内容。
  师伟的声音很沉、很稳,一如他一贯的冷静,他仿佛是在讲述其他人的事情。
  可是对我来说,就算听一百次,这些过往还是能带来同样可怕的毁坏力量。
  而且,这次的力量不是毁坏性质的,它无疑是带有彻底毁灭性的——从不讲述内心的师伟,选择在大家的面前说出这些来,是意味着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是意味着已经到了我要与师伟分别的时刻吗?
  其实无须别人作答,我又何尝不知,这已经是一局即将终了的残棋,再没有纠缠琢磨的必要,再没有躲闪腾挪的余地,一切终将,水落石出,兵家胜败。
  我颤抖着,在师伟的声音里,缓缓地移动着身体,直到背靠着画廊最中央那根高大的承重柱,我渴望得到一次稳妥的支撑,可内心世界的承重柱却已然摇摇欲坠,即将坍塌。我多么希望有谁可以来扶我一下。葛萧……我仓皇四顾。葛萧,你在哪儿?
  葛萧已经走到了脸色苍白的江水明的身旁,看着我,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谭晶晶担心地看了看神情奇怪的江水明,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葛萧,然后走到我的旁边,抱住了我的臂弯,给我一点安心。
  这时,杜宇从画旁转过身来,粲然一笑,“在大家面前说出这么多话,你是想干什么呢?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会给你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的。”
  师伟果断地说:“那我就表白到你给我为止。”
  杜宇微笑着说:“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
  不等师伟再说,冯雪峰已经开口说话:“小宇,从你十岁时我们相识,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我或许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杜宇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依然云淡风轻,“所以呢?”
  冯雪峰的声音铿锵有力,“已经十几年了,还不够吗?你何苦还要折磨师伟,折磨你自己?”
  接着,冯雪峰的话再一次震惊了我们,包括师伟,“我们已经离婚三年,你能不能,再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第十四章 悲伤是一条无法逆流的河
  是在那个我们住在杜宇家的高二的春天,杜宇给自己铸造了内心那个冰冷坚硬的壳。
  过早地失去母亲,也就过早地体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等到父亲去世、她被村人当面叫做扫把星时,杜宇已经清楚地知道,她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周遭的一切,甚至连那只养了五年、视同手足的大鹅被哥哥拎去卖钱,她也只能站在一旁咬着嘴唇流泪。
  她裹着被子哭。没人理睬她,没人安慰她。屋内家徒四壁,窗外苦竹呜咽。
  撑了黄油伞的冯雪峰在院子外面叫她:“小宇,小宇。”19岁的他一直是小镇的骄傲,如今,他已经读到大二,异地他乡,得知杜宇失了至亲,仓皇赶回,不顾小镇对杜宇的传言,傲然站在雨中,亲昵地叫她的名。
  冷饿了两天的杜宇不回应,只当自己屋里没人。
  她已默默发誓,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物动感情,这样,她失去任何,也就不会伤心。她知道冯雪峰自小对她的心,但她更知道冯雪峰的父母与小镇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当她是丧门星。
  与其遭人白眼,被人夺走,不如自己矜持自爱、早些放手。
  叫不应,冯雪峰也并没有走,他弃了伞,堂而皇之地搬来一架梯子,在无数小镇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跳进了杜家的院子。
  那一夜,他没有走。
  冯雪峰只是坐在灶下,给杜宇煮了一锅白粥。
  他是故意没有走,他知道,只有大姓冯家,才能遮蔽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孩不受同乡欺凌,而只有用这种暧昧的办法,自视甚高的冯家才会不得不接纳杜宇。
  杜宇不是不知道冯雪峰的用意,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会怎样损害自己的名誉。
  她想过与师伟分担,想过。
  守着镇上邮政局里的公用电话。
  可她没有拨最后一个数字。
  话在唇边。
  她生生吞了下去。
  师伟,站在原地不动,他的高傲刺伤了再不肯表露任何感情的杜宇。
  于是她别无选择。
  冯雪峰是她雪中的碳,刺骨寒意中,她唯有偎在他的身旁取暖。
  她只有这样选择。
  冯雪峰的家庭、前程,给惶惑中的她一点保护。最重要的,是他对她倾尽所有、毫无保留的爱。那给她难得的安全感。
  哪怕,她对兄长般的冯雪峰,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爱情。
  对于其他15岁的女孩来说,痛苦就是零用钱不够买心仪的衣服,痛苦就是考试的名次下降了,痛苦就是喜欢的那个男孩和其他女孩多说了一句话。痛苦对她们来说,只是挂在青春岁月的装饰品,用来炫耀自己的内心有多敏感,自己的世界有多丰富。
  而15岁的杜宇,则面对着失去至亲的剧痛,学会了不动声色。
  她微笑着走下楼来,坐在冯雪峰的身旁,安静地捧起那碗暖热的白粥。
  冯雪峰守着她高中毕业,守着她大学离校,守候着,守护着,守着守着,就明白了。
  他曾经以为,杜宇的心不在焉和若即若离,是因为小镇不愉快的回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她远走他乡,去了远方的抚顺,毫无人脉的抚顺。
  这在乡荫庇佑了前半生的名校毕业生冯雪峰来说,不吝于砸碎了锦绣般的大好前程。
  他从未悔过,不管是在那所私立学校枯燥地执教,还是在创办“竹玲珑”后艰难地发展。为了杜宇,他可以粉碎自己全部的身心灵魂。
  可不管在哪个阶段,杜宇脸上永远是15岁时那种波澜不惊的微笑,不喜,不怒,不嗔。
  不激烈,也就是不在乎。
  冯雪峰终于明白,自己就是那碗白粥,她选择他,只不过是因为恰好他出现,只不过是因为恰好她别无选择。
  冯雪峰终于看懂,失却了爱情的杜宇,不养一花一草,不结交朋友,不谈过去未来,她已经不肯在这世上有任何牵挂。
  她活得优雅从容,也活得行尸走肉。
  她给不出的,是他想要的。
  爱。
  他不是不曾痛苦,他不是不曾怨恨。
  那时,电视台正疯了一样地在滚动播放《倚天屠龙记》,没有客人时,服务员们看得着迷,冯雪峰无意间路过,忽然听见错爱明教魔头杨逍的纪晓芙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她叫她,“不悔”。
  猝然间,他胸口一闷,仿佛拳打锤击,他踉跄着奔进自己的办公室,抱头大哭。
  不悔。
  纵使他有千般怒火万般委屈,他也读懂自己从不曾悔过。
  从那天开始,从小被父母逼着读佛经的冯雪峰开始真正的懂禅,开始痛苦地学会稀释自己的感情。
  冯雪峰知道,自己的爱恋不疯狂燃烧,就能给杜宇留下更宽阔的心灵空间。他爱杜宇,也就体谅杜宇、尊重杜宇、远离杜宇。
  他选择了与杜宇离婚,选择了与杜宇兄妹般相处。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平和相守。这样的相守虽然平淡,但也会更持久。
  真的爱时,有细微的一点,也比全失去幸福。
  哪怕看穿世事如冯雪峰,也舍不得全失去。
  这是施爱者一致的卑微。
  而且,不疯狂燃烧,就不会在面对一片灰烬、满地狼藉时,撕心裂肺。
  冯雪峰对杜宇那种淡淡的态度,是他在参透了杜宇的真实情感后,给自己的唯一保护。
  我们陪着江水明跑去抚顺时,冯雪峰注视着洒脱的才子江水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来意,可他也一眼就知道,江水明不是杜宇心里的那个人。
  他也注视着俊朗的陪同者葛萧,葛萧也不是答案。
  直到他这次看到师伟。
  师伟的眼睛深处,有着和杜宇一样的东西。孤独,决绝,冰冷地远离一切,不眷恋。
  但是那脆弱那高傲一旦燃烧,将爆发出最炽热的毁灭之火——毁灭一切枷锁,一切阻隔。
  冯雪峰深知,那火一旦燃起,自己对杜宇如履薄冰的情感将瞬息不存。
  可冯雪峰也深知,那火一旦燃起,将给杜宇带来怎样巨大的快乐。
  电石火光间,或根本无需思考,冯雪峰决意,亲手点燃这火。他的从容和勇敢,一如古希腊那个横穿千山万水的勇士,那个点燃奥林匹克之火的使者。
  冯雪峰淡淡地说:“小宇,面对你的内心吧。如果不是在等待着师伟的翻然醒悟,你的心怎么会那样飘忽不定,让我触碰不到?你说师伟给不出爱,可是,不对着师伟,你又何曾给得出呢?”
  杜宇笑不出来了。
  在更平静的冯雪峰面前,杜宇无法再平静,她不言不语,却濡湿了眼。
  师伟用颤抖的手燃着了一根烟,狠命地吸了一口,才克制着激动的情绪说:“我懂了。”
  他将那根烟丢到脚下,碾碎,然后,走到杜宇的面前,拉住了她的手。
  杜宇忽然现出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执拗表情,15岁女孩般执拗的表情。她想挣脱,师伟紧紧地握住,然后,把她的手举到他的面前,按在了他的胸口,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那是泪光隐约,“别傻了,我们早就属于彼此。”
  师伟的家庭经历的确只能用“坎坷”两字来概括。
  在师伟很小的时候,他那从事地质勘探的父亲就在一次无人区的任务中,失足滑下了一个不知名的深潭。当时的条件艰苦到根本无法寻找打捞,直到多年后,他昔日的好友中有人位居高职,才辗转托付初次驻扎当地的部队捞起了烈士的白骨。消息送到南京时,师伟的母亲刚因胃癌晚期去世。那时,她和师伟的继父不过结婚两年。
  师伟和他的继父,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一同坐上了南去的列车。没人知道他们之间会怎样对话,也没人知道他们之间是如何面对彼此。
  但很重要的一点,师伟去迎接父亲的遗骨、再一次与父亲生死阔别时,正是我们高二那年。也正是杜宇的父亲去世那年。
  彼时,刚刚丧母的师伟得知父亲遗骨的下落,心绪纷乱如麻,根本没有注意到杜宇的悄然请假。
  而后,他们在天涯两处,以共同的悲伤,分别告别着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这就是蚕卧多年的真相,这就是最初的阴差阳错,这就是杜宇不能释怀的疑问的解答。
  杜宇的执拗忽然僵硬破碎,她的泪大颗大颗地掉出来。
  师伟紧紧地抱住了杜宇,姿势温柔而体贴,目光疼爱而关切。
  他不是不知爱,他不是不会如何去表达爱,他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面对他爱的那个人,问清误会,解释清楚。
  我的心就像那根被碾碎的烟一样狼狈不堪,我喘不过气来,我彻底靠在了谭晶晶身上。
  杜宇情何以幸,乔北情何以堪。
  葛萧愣愣地看着我,刚向前走了一步,他身边的江水明却忽然发了疯。江水明转身冲向了展厅终端的画廊办公室,我头脑里嗡嗡作响,我听不见江水明在大喊大叫些什么。
  葛萧停住了脚步,转身向江水明追去。
  这时,我的听觉又冷静地恢复了,因为我看见师伟在对杜宇说什么,我想听清他说什么。
  师伟说:“给我一天时间,我要处理一些事情。”
  杜宇泪眼蒙眬地看着师伟的眼睛,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
  我瞪大了眼睛,泪水也滚滚而出。
  我知道师伟要处理的,是什么。
  爱的练习,终于成功了。爱的练习,终于……要结束了吗?
  师伟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到你住的宾馆找你。”
  杜宇又点了点头。
  我忽然害怕师伟看到我,我害怕他直接走过来对我说再见,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拉着谭晶晶,飞快地追着葛萧而去。
  江水明疯狂的声音在画廊里回荡:“撤展,马上撤掉这个展览!”
  熊熊的火焰翻卷着奔腾着直冲上夜空,明亮跳动的红色飞快地吞噬着那些堆砌的画,那些绚丽的色彩、精彩的风景,以及杜宇柔和的笑脸,转眼就不见了。铺满颜料的亚麻布迅速缩成大大小小的灰烬,还带着大兴安岭味道的松木画框强劲喷射出大滴大滴的松脂,为火势推波助澜。
  醉态毕现的江水明拎着白酒瓶子,船工樵夫一样呵呵哈哈地呼喊着,时不时伸出脚去踢踏那些塌落下来的画框,全然不顾鞋子的前端已经发烫发软。
  只开了一天的个展,再不会有的个展。
  这是一场最隆重的追忆,这是一场最盛大的祭奠。
  不计后果的江水明用几十幅注满**的画作,用焚烧出的滚滚烈火,祭奠着他对杜宇的情感,不,与杜宇无关,就连他对杜宇的情感,也都是他对逝去的青春的一场隆重追忆。
  我的额发被火焰催出的热浪吹得四处翻滚,可,疯疯癫癫、连唱带跳的江水明,比这火更有感染人的力量,他的泪水和笑脸都足以击中任何已经走过青春、在青春中留下过记忆的人。我悄悄擦去了浸出眼角的泪。
  葛萧和谭晶晶看着江水明,眼里也有深沉的感动。
  就在火势翻腾到最大时,江水明右脚的鞋子燃烧了起来。等不及我们惊呼,他已经动作麻利地脱下那只鞋,一扬手丢进了火堆中,然后,他就那样光着一只脚,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毫无刚才的醉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谭晶晶,问出了一句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话:“结婚的约定还算数吗?”
  谭晶晶愣住了,大瞪着眼睛看着江水明。
  江水明吼了起来:“谭晶晶,老子问你,结婚的约定还算数吗?”
  谭晶晶还没来得及回答,甚或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思考,江水明已经一把把她揽在怀中,以不容商量的气势,以势不可挡的霸道,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谭晶晶用力地挣扎了一下,眼睛里的惊讶与恼怒忽然就迷离起来,接着,黯淡下去,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真实的生活远比艺术创作荒诞离奇,每一桩出人意料的事件的发生,都能给旁观者带来无尽的遐想或震撼。
  艺术不过是把那些被人们所忽略的生活真实,再展示出来而已。
  唯有生活本身,才有情节的生死辗转,才有让人目晕神眩的太虚奇幻。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疯狂的江水明和毫无抵抗的谭晶晶,就在这时,葛萧对我悄无声息地做了噤声的动作,轻轻拉住我的手,带我离开这个院落。
  在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去,只看见,渐渐收缩回去的火焰背景下,江水明和谭晶晶相依相偎,影子的边缘镀着橙黄微红,仿佛亘古了千年的两尊石像。
  这场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青春之火吓到了江水明的所有邻居,那些松木的残骸还在散发着袅娜青烟,消防车和警车已经呼啸而来。
  光着一只焦黑的脚的江水明差点被拘留,幸而,和所有的人一样,来的两个巡警也对艺术家这种身份有着深深的包容,简单做个笔录,教训几句,就此放过。
  由始至终,江水明脸上都带着陷入梦幻中的幸福感,他紧紧地攥着谭晶晶的手,不放。
  爱情是没有什么退而求其次的。
  你得到那个人,就得到了整个世界,得不到那个人,就算得到整个世界,也不再有意义。
  可以退而求其次,只能说明爱不够。
  对那个人的爱不够,对“其次”的爱也不够。
  江水明对谭晶晶并不是退而求其次,谭晶晶也是。
  江水明一直以为,拥有我们这样的几个死党,并能奋不顾身地爱着杜宇,就是自己所经历的最好的时光。可是聪明而坚强的谭晶晶戒掉师伟,让江水明发现了另一种传奇,一种可以使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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