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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差半车麦秸-姚雪垠-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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ㄔ�1942年3月13、23日延安《解放日报》“文艺”副刊)
  【宇慧编后按:今天读来,这篇杂文毫无惊人之处,然而在当年它却曾使一位迂直的文人被受重创,乃至殒命。呜呼,是否该埋怨生不逢时?那么该生在什么时候呢?但愿今天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宇慧文学视界”编辑整理】
  在其香居茶馆里   沙汀
  坐在其香居茶馆里联保主任方治国,当他看见正从东头走来,嘴里照例扰嚷不休的邢幺吵吵的时候,简直立刻冷了半截,觉得身子快要坐不稳了。   使他发生这种异状的原因是:为了种种胡涂措施,目前他正处在全镇市民的围攻当中,这是一;其次,幺吵吵的第二个儿子,因为缓役了四次,又从不出半文钱壮丁费,好多人讲困话了;加之,新县长又宣布了要认真整顿“役政”,于是他就赶紧上了封密告,而在三天前被兵役科捉进城了。   而最为重要的还在这里:正如全市市民批评的那样,幺吵吵是个不忌生冷的人,甚么话他都嘴一张就说了,不管你受得住受不住。就是联保主任的令尊在世的时候,也经常对他那张嘴感到头痛。因为尽管幺吵吵本人并不可怕,他的大哥可是全县极有威望的耆宿,他的舅子是财务委员,县政上的活跃分子,都是很不好沾惹的。   幺吵吵终于一路吵过来了。这是那种精力充足,对这世界上任何物事都采取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的典型男性。他时常打起哈哈在茶馆里自白道:“老子这张嘴么,就这样:说是要说的,吃也是要吃的;说够了回去两杯甜酒一喝,倒下去就睡!… ”   现在,幺吵吵一面跨上其香居的阶沿,拖了把圈椅坐下,一面直着嗓子,干笑着嚷叫道:   “嗨,对!看阳沟里还把船翻了么!… ”   他所参加的那张茶桌已经有三个茶客,全是熟人:十年前当过视学的俞视学;前征收局的管帐,现在靠着利金生活的黄光锐;会文纸店的老板汪世模汪二。   他们大家,以及旁的茶客,都向他打着招呼:   “坐上来好吧,”俞视学客气道,“这里要舒服些。”   “我要那么舒服做甚么哇?”出乎意外,幺吵吵横着眼睛嚷道,“你知道么,我坐上席会头昏的,——没有那个资格!… ”   本份人的视学禁不住红起脸来。但他随即猜出来幺吵吵是针对着联保主任说的,因为当他嚷叫的时候,视学看见他充满恶意地瞥了一眼坐在后面首席上的方治国。   除却联保主任,那张桌子还坐得有张三监爷。人们都说他是方治国的军师,实际上,他可只能跟主任坐坐酒馆,在紧要关头进点不着边际的忠告。但这并不特别,他原是对甚么事都关心的,而往往忽略了自己。他的老婆孩子经常在家里挨饿,他却很少管顾。   同监爷对面坐着的是黄毛牛肉,正在吞服一种秘制的戒烟丸药。他是主任的重要助手;虽然并无多少才干,惟一的本领就是毫无顾忌。“现在的事你管那么多做甚么哇?”他常常这么说,“拿得到手的就拿!”   毛牛肉应付这世界上一切经常使人大惊小怪的事变,只有一种态度:装做不懂。   “你不要管他的,发神经!”他小声向主任建议。   “这回子把蜂窝戳破了。”主任方治国苦笑说。   “我看要赶紧‘缝’啊!”捧着暗淡无光的黄铜烟袋,监爷皱着脸沉吟道,“另外找一个人去‘抵’怎样?”   “已经来不及了呀。”主任叹口气说。   “管他做甚么呵!”毛牛肉眨眼而且努嘴,“是他妈个火炮性子。”   这时候,幺吵吵已经拍着桌子,放开嗓子在叫嚷了。但是他的战术依然仃留在第一阶段,即并不指出被攻击的人的姓名,只是隐射着对方,正象一通没头没脑的谩骂那样。   “搞到我名下来了!”他显得做作地打了一串哈哈,“好得很!老子今天就要看他是甚么东西做出来的:人吗?狗吗?你们见过狗起草么,嗨,那才有趣!… ”   于是他又比又说地形容起来了。虽然已经蓄了十年上下的胡子,幺吵吵的粗鲁话可是越来越多。“许多闲着无事的人,有时候甚至故意挑弄他说下流话。他的所谓”狗“,是指他的仇人方治国说的,因为主任药外祖父曾经当过衙役,而这又正是方府上下人等最大的忌讳。   因为他形容得太恶俗了,俞视学插嘴道:   ”少造点口孽呵!有道理讲得清的“   ”我有啥道里哇!“幺吵吵忽然板起脸嚷道,”有道理,我也早当了什么主任了。两眼墨黑,见钱就拿!“   ”吓,邢表叔!… “   气得脸青面黑的身材瘦小的主任,一下子忍不往站起来了。   ”吓,邢表叔!他重复说:“你说话要负责啊!”   “甚么叫做负责哇?我就不懂!表叔!”幺吵吵模拟着主任的声调,这惹得大家忍不住笑起来,“你认错人了!认真是你表叔,你也不吃我了!”   “对,对栽栽栽我吃你!”主任解嘲地说,一面坐了下去。   “不是吗?”幺吵吵拍了一巴掌桌了,嗓子更加高了,“兵役科的人亲自对我老大说的!你的报告真做得好呢。我今天倒要看你长的几个卵子!……”   幺吵吵一个劲说下去。而他愈来愈加觉得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平日的瞎吵瞎闹,完全为了个痛快;他认真感觉到忿激了。   他十分相信,要是一年半以前,他是用不着这么样着急的,事情好办得很。只需给他大哥一个通知,他的老二就会自自由由走回来的。因为以往抽丁,象他这种家庭一直就没人中过签。但是现在情形已经两样,一切要照规矩办了。而最为严重的,是他的老二已经抓进城了。   他已经派了他的老大进城,而带回来的口信,更加证明他的忧虑不是没有根据。因为那捎信人说,新县长是认真要整顿兵役的,她几个有钱有势的青年人都偷跑了;有的成天躲在家里。幺吵吵的大哥已经试探过两次,但他认为情形险恶。额外那捎信人又说,壮丁就快要送进省了。   凡是邢大老爷都感觉棘手的事,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的老二只有当炮灰了。   “你怕我是聋子吧,”幺吵吵简直在咆哮了,“去年蒋家寡母子的儿子五百,你放了;陈二靴子两百,你也放了!你比土匪头儿肖大个子还要厉害。钱也拿了,脑袋也保住了,——老子也有钱的,你要张一张嘴呀?”   “说话要负责啊!邢么老爷!… ”   主任又出马了,而且现出假装的笑容。   主任是一个胡涂而胆怯的人。胆怯,因为他太有钱了;而在这个边野地区,他又从来没有摸过枪炮。这地区是几乎每个人都能来两手的,还有人靠着它维持生计。好些年前。因为预征大多,许多人怕当公事,于是联保主任这个头衔忽然落在他头上了,弄得一批老实人莫名其妙。   联保主任很清楚这是实力派的阴谋,然而,一向忍气吞声的日子驱使使他接受了这个挑战。他起初老是垫钱,但后来他尝到甜头了:回扣、黑粮,等等。并且,当他走进茶馆的时候,招呼茶钱的声音也来得响亮。而在三年以前,他的大门上已经有了一道县长颁赠的匾额:   尽瘁桑梓   但是,不管怎样,正象他自己感觉到的一般,在这回龙镇,还是有人压住他的。他现在多少有点失悔自己做了胡涂事情;但他佯笑着,满不在意似地接着说道:   “你发气做啥啊,都不是外人!… ”   你也知道不是外人么?“幺吵吵反问,但又并不等候回答,一直嚷叫下去道,”你既知道不是外人,就不该搞我了,告我的密了!“   ”我只问你一句!… “   联保主任又一下站起来了,而他的笑容更加充满一种讨好的意味。   ”你说一句就是了!“他接着说,”兵役科甚么人告诉你的?“   ”总有那个人呀,“幺吵吵冷笑说。”象还是谣言呢!“   ”不是!你要告诉我甚么人说的啦。“联保主任说,态度装得异常诚恳。   因为看见幺吵吵松了劲,他察觉出可以说理的机会到了。于是就势坐向俞视学侧面去,赌咒发誓地分辩起来,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做出这样胆大胡徐的事情来的!   他坐下,故意不注意幺吵吵,仿佛视学他们倒是他的对手。   ”你们想吧。“他说。摊开手臂,蹙着瘦瘦的铁青的脸蛋,”我姓方的是吃饭长大的呀!并且,我一定要抓他的人做啥呢?难道‘委员长’会赏我个状元当么?没讲的话,这街上的事,一向糊得圆我总是糊的!“   ”你才会糊!“幺吵吵叹着气抵了一句。   ”那总是我吹牛啊!“联保主任无可奈何地辩解说,瞥了一眼他的对手,”别的不讲,就拿救国公债说吧,别人写的多少,你又写的多少?“   他随又把嘴凑近视学的耳朵边呻唤道:   ”连丁八字都是五百元呀!“   联保主任表演得如此精采,这不是没原因的,他想充分显示出事情的重要性,和他对待幺吵吵的一件苦心。同时,他发觉着热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几乎街都快扎断了,漏出风声太不光采,而且容易引起纠纷。   大约视学相信了他的话,或者被他的态度感动了,兼之又是出名的好好先生,因此他斯斯文文地扫了扫喉咙,开始劝解起幺吵吵来。   ”么哥!我看这样啊:人不抓,已经抓了,横竖是为国家,… “   ”这你才会说!“幺吵吵一下撑起来了,目虚起眼睛问学道,”这样会说,你那么一大堆,怎么不挑一个送起去呢?“   视学满脸通红,故意勾下脑袋喝茶去了。   ”好!我两个讲通了!“幺吵吵重又坐了下去,接着满脸怒气嚷道,”没有发生过娃娃当然会说生娃娃很舒服!今天怎么把你个好好先生遇到了啊:冬瓜做不做得甑子?做得。蒸垮了呢?那是要垮呀,——你个老哥子真是!“   他的形容引来一片笑声,他自己却并不笑,他把他那结结实实的身子移动了一下,抹抹胡子,又把袖头两挽,理直气壮地宣告道:   ”闲话少讲!方大主任,说不清楚你今天走不掉的!“   ”好呀!“主任应声道,一面懒懒退还原地方去,”回龙镇只有这样大一个地方哩,我会往哪里跑?就要跑也跑不脱的。“   联保主任的声调和表情照例带着一种嘲笑的意味,至于是嘲笑自己,或者嘲笑对方,那就要凭你猜了。他是经常凭借了这点武器来掩护自已的;而且经常弄得顽强的敌手哭笑不得。人们一般都叫他做软硬人;碰见老虎他是绵羊,如果对方是绵羊呢,他又变成了老虎了。   当他回到原位的时候,毛牛肉一面吞服着戒烟丸,生气道:   ”我白还懒得答呢,你就让他吵去!“   ”不行不行,“监爷意味深长地说,”事情不同了。“   监爷一直这样坚持自己的意见,是颇有理由的。因为他确信这镇上正在对准联保主任进行一种大规模的控告,而邢大老爷,那位全县知名的绅耆,可以使这控告成为事实,也可以打消它。这也就是说,现在联络邢家是个必要措施。何况谁知道新县长是怎样一副脾气的人呢!   这时候,茶堂里的来客已增多了。连平时懒于出门的陈新老爷也走来了。新老爷是前清科举时代最末一科的秀才,当过十年团总,十年哥老会的头目,八年前才退休的。他已经很少过问镇上的事情了,但是他的意见还同团总时代一样有效。   新老爷一露面,茶客们都立刻直觉到:幺吵吵已经布置好一台讲茶了。茶堂里响起一片零乱的呼唤声。有照旧坐在坐位上向堂倌叫喊的,有站起来叫喊的,有的一面挥着钞票一面叫喊,但是都把声音提得很高很高,深恐新老爷听不见。   其间一个茶客,甚至于怒气冲冲地吼道:   ”不准乱收钱啦!嗨!这个龟儿子听到没有?… “   于是立刻跑去塞一张钞票在堂倌手里。   在这种种热情的骚动中间,争执的双方,已经很平静了。联保主任知道自己会亏理的,他正在积极地制造舆论,希望能于自己有利。而幺吵吵则一直闷着张脸,这是因为当着这许多漂亮人物面前,他忽然深切地感觉到,既然他的老二被抓,这就等于说他已经失掉了面子!   这镇上是流行着这样一种风气的,凡是照规矩行事的,那就是平常人,重要人物都是站在一切规矩之外的。比如陈新老爷,他并不是个借疼金钱的脚色,但是就连打醮这类事情,他也没有份的;否则便会惹起人们大惊小怪,以为新老爷失了面子,和一个平常人没多少区别了。   面子在这镇上的作用就有如此厉害,所以幺吵吵闷着张脸,只是懒懒地打着招呼。直到新老爷问起他是否欠安的时候,这才稍稍振作起来。   ”人倒是好的,“他苦笑着说,”就是眉毛快给人剪光了!“   接着他又一连打了一串干燥无味的哈哈。   ”你瞎说!“新老爷严正地切断他,”简直瞎说!“   ”当真哩!不然。也不敢劳驾你哥子动步了。“   为了表示关切,新老爷深深叹了口气。   大哥有信来没有呢?”新老爷接着又问。   “他也法办法呀!… ”   幺吵吵呻唤了。   “你想吧,”为了避免人们误会,以为他的大哥也成了没面子的脚色了,他随又解释道,“新县长的脾气又没有摸到,叫他怎么办呢?常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闹起要整顿役政的,谁知道他会发些什么猫儿丢病?前天我又托蒋门神打听去了。”   “新县长怕难说话,”一个新近从城里回来的小商人插入道,“看样子就晓得了:随常一个人在街上串,戴他妈副黑眼镜子… ”   严肃沉默的空气没有让小商人说下去。   接着,也没有人敢再插嘴,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示自己的感情。表示高兴吧,这是舍得罪人的,因为情形的确有些严重;但说是严重吧,也不对,这又会显得邢府上太无能了。所以彼此只好暧昧不明地摇头叹气,喝起茶来。   看见联保主任似乎正在考虑一种行动。毛牛肉包着丸药,小声道:   “不要管他!这么快县长就叫他们喂家了么?”   “去找找新老爷是对的!”监爷意味深长地说。   这个脸面浮肿、常以足智多谋自负的没落士绅,正投了联保本任的机,方治国早就考虑到这个必要的措施了。使得他迟疑的,是他觉得,比较起来,新老爷同邢家的关系一向深厚得多,他不一定   捡得到便宜。虽然在派款和收粮上面,他并没有对不住新老爷的地方;逢年过节,他也从未忘记送礼,但在几件小事情上,他是开罪过新老爷的。   比如,有一回曾布客想抵制他,抬出新老爷来,说道:   “好的,我们到新老爷那里去说!”   “你把时候记错了!”主任发火道,“新老爷吓不倒我!”   后来,事情虽然照旧是在新老爷的意志下和平解决了的,但是他的失言一定已经散播开去,新老爷给他记下一笔帐了。但他终于站了起来,向着新老爷走过去了。   这个行动,立刻使得人们很振作了,大家全都期待着一个新的开端。有几个人在大声喊叫堂馆拿开水来,希望缓和一下他们的紧张心情。幺吵吵自然也是注意到联保主任的攻势的,但他不当作攻势看,以为他的对手是要求新老爷调解的;但他猜不准这个调解将会采取一种什么方式。   而且,从幺吵吵看来,在目前这样一种严重问题上,一个能够叫他满意的调解办法,是不容易想出来的。一这不能道歉了事,也不能用金钱的赔偿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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