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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婿也不会奉承,只能由着她受冷落去。如今,蒋丽莉的病就好像替她撑了腰似的,
她理直气壮地走进蒋丽莉的家,对屋里那群外乡人视而不见,一径推开蒋丽莉的
房间。她坐下不到五分钟,就提出了十几条批评和建议,那批评是否定一切,建
议则明知做不到也要提的。蒋丽莉先是忍受着,可她母亲却得寸进尺,越发趁兴,
竟动起手来,当场就嚷着要与蒋丽莉换床单被褥,洗澡洗头,一切重新来起的架
势。蒋丽莉违反驳的耐心都没了,一下子将床头灯摔了出去。
外屋的山东婆婆听见动静斗了胆闯进门,屋里已经一团糟。水瓶碎了,药也
洒了,那蒋丽莉的母亲煞白了脸,还当她是个好人似地与她论理。蒋丽莉只是摔
东西,手边的东西摔完了,就挥枕头被子。她婆婆拾起被子一把将她裹住,只觉
得她在怀里筛糠似地抖,只得劝亲家母先回家转,过些时再来。蒋丽莉看着母亲
退出房间,一下子就瘫软下来。
从此,她婆婆便不敢随便放人进房间,事先都要通报一声,蒋丽莉让进才放
行。
程先生同王琦瑶去看蒋丽莉时,遭到了拒绝。那山东老太出来告诉他们,蒋
丽莉身上乏,要睡觉,不想见人。老太太的表情就好像自己有错似的,眼睛都不
敢看他们,千般万般地对不住。两人都有些明白蒋丽莉不见他们的原因,又不敢
承认,心里一阵洒惶。
蒋丽莉的不见就好像是一种谴责,此情此景,这谴责是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的。两人更是不敢着老太太的眼睛,互相也躲避着目光,赶紧地分了手,各自回
家。事后,又分别去探望蒋丽莉。程先生还是吃了辞客令,灰溜溜地出来,沿了
淮海路朝东走。走过一家酒馆,里面吵吵嚷嚷的,白木方桌边坐的尽是做工模样
的人,门口染一口大油锅,煎着臭豆腐,油香和着酒香,扑面而来。他走进去,
也在桌边坐了一个位子,要了二两黄酒,一碟百叶丝。同桌的人互相都不认识,
各自对了一两碟小菜喝酒。邻桌也有是熟人相聚,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程先生半
两酒下肚,心里热了,眼里也热了,不觉掉下成串的泪珠。
没有人注意他。油锅的热汽蒸腾弥漫,人都是掩在烟雾中的,模模糊糊,程
先生可以尽情地伤心。就在这时候,王琦瑶已经坐在了蒋丽莉的床边。她是和程
先生前后脚到的蒋丽莉家,程先生刚出弄口,她就来了。蒋丽莉让她进了房间。
王琦瑶走进房间,第一眼是觉着蒋丽莉要比前一回好些了。她头发梳得又齐
又平,顺在耳后,新换一件白衬衣,脸颊上有一些红晕,靠在爆起来的枕头上。
看见王琦瑶,没有招呼,反把头扭向一边,背着她。王琦瑶在床边坐下,一
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蒋丽莉背着脸的侧影,好像在饮泣。窗帘拉开了半幅,有将
近黄昏的阳光流泻进来,镀在她的头发和衣被上,看上去有一股难言的忧伤。停
了一会儿,蒋丽莉却笑了一声,说:你看我们三个人滑稽不滑稽?王流摇不知该
怎么回答,只得赔笑一声。听见她笑,蒋丽莉便转过脸来,望了她说:他刚才又
来,我就不让他进来。王琦瑶说:他心里很难过。蒋丽莉绷紧脸,怒声说:他难
过关我屁事!王琦瑶不敢说话了,她发现蒋丽莉其实是在发烧,脸越涨越红,倒
是少见的鲜艳。她伸手去摸蒋丽莉的额头,被她猛地推开了,手心却是滚烫的。
蒋丽莉坐起来,欠着身产技开床边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本活页夹,扔给王琦瑶。
王琦瑶打开一看,见是手写的诗行。她立刻认出是蒋丽莉的作品,就好像回到了
十多年前的女学生时代。那些矫情的文字是烧成灰也写着蒋丽莉的名字的。它们
再是矫情,也因着天真而流露出几分诚心。这些风月派的诗句总是有一种令人难
过的肉麻,真实和夸张交织在一起,叫人哭不是,笑不是。王琦瑶本是最不能读
这些的,也是因为这她反不敢与蒋丽莉亲近。可这时候,王琦瑶读着这些,却觉
着眼泪都冒上来了。她想,就算是演戏,把性命都赔了进去,这戏也成真了。她
看出那诗句底下,行行都写着一个名字,就是程先生的名字,不论是好句子,还
是坏句子。蒋丽莉从王琦瑶手中夺过活页簿,哗哗地翻着,挑选那些最可笑的念
着,没念完自己就笑开了。她的笑声是那么响,惹得老太太将门推开一条缝,朝
里望了望。蒋丽莉伏在被子上,笑得直不起腰,说:王琦瑶,你说,这算什么?
她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声音变了腔调,也是尖锐的。王琦瑶摇不禁有些害
怕,去夺她手里的本子,不让她再念。她不松手,两人争夺着,她竟在王琦瑶的
手背上抓出一道血痕。王琦瑶还是不松手,坚决地把本子抢了过来,并且按她躺
下。
蒋丽莉挣扎着,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眼泪从她镜片后面滚滚而下,她说:
你们穿一条裤子,你们合起来害我,说是来看我,其实是来气我!王琦瑶急了,
忘了她是个病人,大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和他结婚的!蒋丽莉也急了,大声说
:你和他结婚好了,我怕你们结婚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王琦瑶流着泪说:蒋
丽莉,你多么不值得,为了一个男人,就不好好做人了,你简直太傻了!蒋丽莉
泪如泉涌地说道:王琦瑶,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都是你们害的,你们害死找了!
王琦瑶忍不住抱住她,说:蒋丽莉,你以为我木知道?你以为他不知道?蒋丽莉
先是将她推开,后又一把拉进怀里,两人紧紧抱住,哭得喘不过气来。蒋丽莉说
:王琦瑶,我真是太倒霉太倒霉了!王琦瑶说:蒋丽莉,说你倒霉,我就更倒霉
了。
多少不如意都是压抑着,此时翻肠倒肚地涌上来,涌上来也是白搭,任凭怎
么都挽回不了的。
她们不知抱着哭了多久,肠子都揉断了似的。后来是蒋丽莉口腔里的味道提
醒了王琦瑶,那味道夹着甜和腥,缓缓地散发着腐烂的气息。王琦瑶想起她是一
个病人,强忍着伤心,把眼泪咽了下去。她松开蒋丽莉,将她按在枕上,又去绞
来热毛巾给她擦脸。
蒋丽莉的眼泪就像是长流水,流也流不断。这时候,天也暗了下来。那边酒
馆里的程先生,喝酒喝到一个段落,已伏在桌上起不来了。他耳畔有汽笛的声音,
恍馆间自己也登上了轮船,慢慢地离了岸。四周是浩渺的大水,木见边际的。一
九六五年的歌哭就是这样渺小的伟大,带着些杯水风波的味道,却也是有头有尾
的,终其人的一生。这些歌哭是从些小肚鸡肠里发出,鼓足劲也鸣不高亢的声音,
怎么听来都有些嗡嗡营营,是敛住声气才可听见的,可是每一点嗡营里都是终其
一生。这些歌哭是以其数量而铸成体积,它们聚集在这城市的上空,形成一种称
之为〃静声〃的声音,是在喧嚣的市声之上。所以称为〃静声〃,是因为它们密
度极大,体积也极大。它们的大和密,几乎是要超过〃静〃的,至少也是并列。
它们也是国画中叫做〃破〃的手法。所以,〃静声〃其实是最大的声音,它
是万声之首。
仅仅一周之后。蒋丽莉脾脏破裂,大出血而死。身边是老张,三个孩子,还
有来自山东的亲属,团团地围着她。可她一直处在昏迷之中,并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所在的工厂为她举行了追悼会,悼词中说她与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一
生都没有停止对加入共产党的追求;她的父亲、母亲和弟弟都没来参加。他们似
乎觉得,他们的到场会亵渎蒋丽莉的人生理想。但他们在家里为蒋丽莉做了从头
七到七七完整的一套送殓仪式。在这七七四十九天里,她的家人坐在一处,有时
静默,不时低声地交谈,流露出宽谅和理解的气氛。可蒋丽莉却永远地缺席,再
不会回来,与这静谧的聚会无缘。程先生和王琦瑶也没参加追悼会,事实上,他
们是在追悼会之后才知道蒋丽莉的死讯。大悲之痛似乎已经过去,这消息甚至还
使他们产生轻松之感,是为蒋丽莉的终于解脱。尽管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值得庆幸
的事情,可他们都是妥协的人,懂得随遇而安,而不像蒋丽莉一生都在挣扎,与
什么都不肯调和,一意孤行,直到终极。他们对蒋丽莉的祭把是分开进行,互相
都瞒着,却不约而同是在第二年的清明。程先生独自去龙华骨灰存放堂洒扫一回,
王琦瑶则是在夜深人静时替她烧了一刀纸。虽然是她不信,蒋丽莉也不信,可总
是万般无奈中的一点安慰,否则又能如何?追悼会上,蒋丽莉的山东婆婆哭声不
断,几乎将厂领导的悼词遮盖。她的啼哭引起一片应和之声,这乡下人的哭丧调,
使整个追悼会从头至尾充满了真实的哀恸。
16。〃此处空余黄鹤楼〃程先生是一九六六年夏天最早一批自杀者中的一人。
身在这个夏天。回想一九六五年的日日夜夜,就像是不祥的狂欢,是乐极生
悲的前兆。不过,这是不明就里的小市民的心情。稍大些的人物,都早已看出端
倪,在心理上多少做了些准备。因此,一九六五年的歌舞其实只是小市民的歌舞,
一点没有察觉危险的气息。对他们来说,这个夏天的打击是从天而降的。奇怪的
是,弄堂里的夹竹桃依然艳若云霓。桅子花,玉兰花,晚饭花,凤仙花,月季花,
也在各自的角角落落里盛开着,香气四散。只有鸽群,不时从屋顶惊起,陡地飞
上天空,不停地盘旋,终于回到屋顶歇歇脚,却又是一阵惊飞。它们的翅膀都快
飞断了,它们的眼睛要流出血来,它们看到的最多,每一件悲惨的事情,以及前
因后果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里,这城市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弄堂,那些红瓦或者黑
瓦、立有老虎天窗或者水泥晒台的屋顶,被揭开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暴露在
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弄堂里的苟苟且且的秘练带着阴潮的霞气,还有鼠溺的气味,它们本来
是要腐烂下去,化作肥料,培育新的人生。这些渺小的人生,也是需要付出牺牲
作代价的。这些人生秘密,由于多而且轻,会有一些透出墙缝瓦缝,弥漫在城市
的空气里,我们从来没嗅出里面的腐味,因它们早已衍变生化出新的生命。如今,
屋顶被揭开了,那景象是触目惊心,隐晦的故事污染了城市的空气。这故事中有
一个是说,一个不守家规的女儿,被私下囚禁了整整二十年,当她被释放出来的
时候,双脚已不会走路,头发全白,眼睛也见不得阳光。在这些屋顶底下,原来
还藏有着囚室,都是像鼠穴一样,幽闭着切切嗟嗟的动静。一九六六年这场大革
命在上海弄堂里的景象,就是这样。它确是有扫荡一切的气势,还有触及灵魂的
特征。它穿透了这城市最隐秘的内心,从此再也无藏无躲,无遮无蔽。这些隐秘
的内心,有一些就是靠了黑暗的掩护而存活着。它们虽然无人知无人晓,其实却
是这城市生命的一半,甚至更多。就像海里的冰山,潜在水底的那一半。这城市
流光溢彩的夜晚与活泼泼的白昼,都是以它们的隐秘作底的,是那声声色色的釜
底之薪,却是看不见的。好了,现在全撕开了帷幕,这心使死了一半。别看这心
是晦涩,阴霉,却也有羞怯知廉耻的一面,经得起折磨,却经不起揭底的。这也
是称得上尊严的那一点东西。
这个夏天里,这城市的隐私袒露在大街上。由于人口繁多,变化也繁多,这
城市一百年里积累的隐私比其他地方一千年的还多。这些隐私说一件没什么,放
在一起可就不得了。是一个大隐私。这是这城市不得哭不得语的私房话,许多歌
哭都源于此,又终于此。你看见那砸得稀巴烂的玻璃器皿,明清瓷器;火里焚烧
的书籍,唱片,高跟鞋;从门捐上卸下的店号招牌;旧货店里一夜之间堆积如山
的红木家具,男女服装,钢琴提琴,这都是隐私的残骸,化石一样的东西。你还
看见,撕破的照片散布在垃圾箱四周,照片上这一半那一半的面孔,就像一群屈
死的鬼魂。最后,连真的尸体也出现在人头济济的马路上了。
当隐私被揭露,沉滓泛起地在空中飞扬,也是谣言蜂起的时刻。我们所听见
的那些私情,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我们虽是信疑参半,可也并不停止继续传播。
乌烟瘴气笼罩了城市的街道里巷。这是由最碎的舌头嚼出来的传言,它们使
隐私被揭露的同时失去了真面目,变了颜色,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所以你千万不
要全信,可也不要不信,在那耸人听闻的危言之下,只有着那么一点实情。那一
点实情其实很简单,也是人之常情的一种,就看你怎么去听。千奇百怪的人和事,
一夜之间诞生于世,昨天还是平淡如水,今天则骇世惊俗。你只要去看路边的大
字报,白纸黑字地写的都是;还有高楼顶上撤下的传单,五色纸黑油墨写的也是。
你看这些,能把你看糊涂。这城市的心啊,已经歪曲得不成样了,眉眼也斜
了,看什么,不像什么。
程先生的顶楼也被揭开了,他成了一个身怀绝技的情报特务,照相机是他的
武器,那些登门求照的女人,则是他一手培养的色情间谍。这夏天,什么样的情
节,都有人相信。他家的地板撬开,墙打穿了,环绕程先生的神秘气息有增无减。
他被逼供了几天几夜,还是没有结果,只能将他关起来,锁在机关的一间厕
所里,一关就是一个月。这一个月里,程先生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他吃,他睡,
他写,他说,都听凭着别人的意志。
他的脑子成了一个空洞。夜深人静,有彻夜不断的水滴的声音,那是抽水马
桶的漏水声,就好像时间的更漏。一个月过去,程先生被释放回家,已是深夜两
点,没有公交车,他是步行回家。马路上没有人,外滩的江边也没有人,走进他
住的大楼,大楼里静悄悄。
电梯停在底层,锁着门,穹顶上开一盏电灯,将惨白的光洒下楼底。他一层
层走在围绕电梯铁索盘旋而上的楼梯,脚步激起回声,在穹顶下左冲右突。窗户
外传来江水拍岸的声响,可看见漆黑江水里的航标灯亮。他走到顶楼,推门进去,
房间里意外地亮着,月光照在地上,原来所有的窗幔都已扯下。于是,他就想不
起开灯,走过去,在月光里站了一时,然后在地上坐了下来。
这一晚的月光照进许多没有窗幔遮挡的房间,在房间的地板上移动它的光影。
这些房间无论有人无人,都是一个空房间。角落里堆着旧物,都是陈年八辈
子,自己都忘了的,这使它看上去像废墟。房间是空房间,人是空皮囊,东西都
被掏尽。其实几十年的磨确本已磨得差不多,还在乎这一掏吗?今天的月亮,是
可在许多空房子和空皮囊里穿行,地板缝里都是它的亮。然后,风也进来了,先
是贴着墙根溜着,接着便鼓荡起来,还发出啧啧的声响。偶尔地,有一扇没关严
的门窗〃噼啪〃地击打一声,就好像在为风鼓掌。房间里的一些碎纸碎布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