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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玄武纪-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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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眼极目望去,眼前几经是一片悬崖,群山素裹,又如云海层叠,又如山舞银蛇。崖边几堆陈年旧石早被白雪掩埋了去,光秃秃的,只剩了些凸突小丘包来。玄冥才意识到,这已到北崖岸。崖边那株苍虬古松仍在,即使冰雪千万重,也压不弯臂腰。复又闻“咕叽咕叽”几声脆鸣,玄冥垂头望去,那凿山而出的阶梯上,正攀钩着这个毛乎隆冬的家伙,回头来叫仿佛是要引人下去。
  明知这一下错脚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玄冥还是鬼使神差跟了下去,他当然记得这个地方,这下面有一个大的殿堂,是他和问松最后离去的地方。那明明是一个伤心之地,离别之地,却还是忍不住心底觊觎,他多么不甘在那里停止。玄冥仿佛被指引,悸动着出现些蛛丝马迹。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剩残邳断垣,但能作一个曾经终点的重温也是好的。
  殿堂内幽昏不明,行至半路,隐约看见十丈之外有星火光点,玄冥兴奋起来,一鼓作气朝前奔去。空洞的大殿最里处石桌上供着一炉香,左右各燃大冥烛,生生不息。时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按凡间算法大概已去几载了吧,而玄冥恍觉就是昨天。他还记得穿着青衣的女子手挽竹篮在前面带路,石室里回荡着轻灵声音:“大人不要乱走,随我来——”
  他清楚记得就在一个石室里,南子说木兮为你而死,你为什么不哭;说我才是他一生不能离负的女人,你只是个笑话;还说玄冥你何德何能,承蒙三千错爱。花兮掴了自己三巴掌,狠狠的,目炙仇恨,然后放了一把业火,说你和他,就生死永别吧。玄冥心里疼痛,感觉脸上也热辣起来,睁着眼睛四处寻找,终于寻到那临终揭开故事真相的石室。
  有那么一恍惚间,玄冥觉得自己停止了呼吸,犹如沉溺在三更梦里,醒不过来。紧紧抓着衣角挣扎,不敢相信那眼底寂然铺陈的画面:中空悬白卷,夸浮且打眼。卷下松烛亮起,脂香浓郁。临台草蒲团,上盘坐一人,披松萝之服,散发跣足,面朝白卷,置身幽冥,不知何许人也。
  忽然“咕叽咕叽”几声鸣叫,小松鼠灵活的从玄冥身侧溜了进去,竟似极为熟悉一般的跳到那石台上去了,又对着松萝之服人左右摆摆蓬尾,歪着脑袋四处翘嗅,爪里抱着松果“咕叽咕叽”咕哝了几声。
  那蒲团上人见了毛团儿抬头轻轻一唤:“雪这大,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小松鼠极为委屈的低头蹭脖颈的毛,又用蓬尾将自己小小尖耳脑袋掩了进去,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缩在毛堆里左顾右看,不时低声“咕叽咕叽”叫几声。那披着松萝之服的人便抬手招唤:“过来,几天不曾见你了,要躲到哪里去。”毛团儿果像能听懂,一摆松尾就跳进了那人的怀里,直用头在那散发间拱来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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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这只是幻觉,绝对的幻觉,玄冥呆呆地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声音,闭上眼就能听见,风吹来,无所不在。他果然连潜王都不做了吗,居然要一个人躲在深山老林里修起道法来,真是信了你八辈子的邪,谁要相信!
  褐毛松鼠挠着盘坐人的散发,在怀里不安地钻来钻去,又呲着尖牙不停地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那人就用手去安抚,一边轻轻唤:“怎么了,怎么把松果也丢了?”
  不是他还有谁,天地可鉴。玄冥感觉喉咙发梗,屏住起来不能出声,只是出神忘我地看着。他没有让自己失望,就停歇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须臾间,那人似乎感知到什么,怀抱着小松鼠侧回半边头来。杂乱交缠的青丝挡了眼帘。复抬手随意一拨,愣了片刻,将整个身子都扭了过来。
  有些事情本不必信缘,翻山越岭、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见这一面。若非萍水相逢,谁又能装作过客匆匆,若非曾今沧海,谁又能装作若无其事。
  有生之年,终能再见。
  他说:“原是故人来。”
  他说:“不问何所去?”
  他说:“故人既来矣,休将往事提。”
  他说:“往事如夏花,一去空了挂。”
  他说:“日日思君不见君,唯有佛前话。”
  他说:“浮生若梦皆虚幻,安得双全法?”
  他说:“玄冥,原来功德圆满时,才能再见你。”
  他说:“我既承若过还你一解释,自当不假。”
  。。。。。。。。。。。
  葛蔓重重发,石上三生花。君若无情人,休能方长话,君若有情人,千里共牵挂。
  他说你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果真还是你最明白我。谢谢你,没让我空欢喜。
  他说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这不是真的。南子可以骗我,问松也可以离去,但你不行,没有你,我要再多有何用。天下人都可以负我,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给了我开始,却没给我一个结局。是你招惹我的,为什么在我陷进去的时候,你却潇洒退出,我绝不答应。我那么爱惜自己,当然不舍得一个人受伤,这戏,我定要等你回来陪我唱完。
  他说我一直在这里,在这里,只怕你找不到我。我不能相信你就这样去了,既然来得轰轰烈烈,就不该悄无声息地走。我反反复复的期盼,又重重叠叠的推翻,再滴滴点点的回想,把往事怀里收藏。心上的皮,蜕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磨出茧。我功德又何止百件,老天不该待我刻薄。只要过尽千帆,你终于出现。
  玄冥觉得鼻子发酸,眼睛里也发胀。手被那人拉着,紧握得生疼。原来他没有失言,一直都在这里等着,这一用心便是二三年,叫人情何以堪。
  玄冥脱开手来,细细地为他整发,开口来,不过是一句:“外面雪好大,冷吗?”
  云潜又将那手捉下来握紧,浅笑着摇头,满面春风,融化了那一个冬季的雪花。
  “上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玄冥看着云潜那里容光焕发,一时心里竟哀伤起来,想好花美丽不常开,好景怡人不常在,春天仿佛刚来,却要化作雾雨消散了,人生就是这样玩笑。云潜只管流目生动闪烁,也不多说二话,将那毛团儿往肩上一招道:“修至今日,终功德圆满。走,我们出山去。”
  换洗了一身干净衣裳鞋袜,玄冥总觉得哪里还是不对,看来看去原是这人下巴上冒出了些青茬。又磨了小刀欲替他修整,云潜索性懒洋洋地往他怀里一躺,闭着眼一副任人宰割模样。蹭了几蹭,好不想起来,被玄冥强推起,云潜又嫌头发松了,逼着玄冥重新再绾了一遍,这才笑嘻嘻对镜招摇说:如此才不招司空大人嫌弃么。本王虽谈不上颠倒众生,但不知能倾卿心否?
  玄冥从扔了梳子从鼻里轻轻一哼:“嗤,我真是服你,这么久不洗澡,身上大概都成虱子窝了。那松鼠居然愿和你一起修道,可见灵性不高啊。”
  “有心向佛,佛便是我,与那浮事何干。”云潜整着衣襟辩解道。
  玄冥又哼了一句道:“潜心修道?真看不出来,至于那松鼠,可能眼瞎了。”
  一旁抱着松果狂啃的小松鼠猛然回过头来,像是听懂了玄冥的话一样,朝云潜望了几眼,仿佛不能分辨到底哪个才是之前的那个。左右摇摆了几下,一把丢了爪子里的松球蹦到了玄冥怀里,朝那身上使劲嗅起。
  云潜指着褐色毛团骄傲道:“这可是只很有灵性的松鼠,你不要以为它听不懂,跟了我很久的。”
  玄冥手里抓着这家伙毛茸茸的大尾巴,撇撇嘴终于没有说什么。暗忖这松鼠倒的确灵气,约摸已修行百年,难道是探觉得云潜身上仙气护体,赖在他身边不肯离去了,现在感觉到了自己身上携带的玉英仙气,立马又改头换脸来讨好自己,也真够谄媚的。
  云潜见他不语,又抿了口茶水道:“想不到玄冥你雪水烹茶的技术还真不赖,与南子不相上下啊。”
  提及南子,玄冥心事纠缠又烦复起来,自从自己回了天上去,再无从知晓人间变化。后来连问松如何都不得而知了,有幸还寻得云潜,便佯装无意问道:“对了,南子和问松哪里去了,你一个人在洞里呆了这久吗?”
  云潜停了抬起眼皮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又好整以暇垂眉低眼醊了一口茶,放了茶盏缓缓道:“还是先说你吧,你瞒了我这久,却比南子瞒我还要瞒得苦些。”
  话到这里,玄冥心里大惊,脸上又不能表现,强作冷静继续编造道:“我有什么好瞒的,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以为去昆仑是那么容易的,自然要费些时间。”
  “昆仑?你真去了昆仑吗?走前怎么没有和我说一声,难道还怕我拦着你?”
  玄冥听着只觉得撒谎实在是幸苦,往往为了圆一个谎而不惜说更多的谎,编更多的假相,最后,还要露出蛛丝马迹,溃之一穴。
  “当然,昆仑在极西北的地方,能活着回来见你,该属我命大。”
  “去那里作什么,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你总要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云潜翘着腿,神情极其不满。
  玄冥事先没有料到也有这一问,现在临时伪装对他来说未免过于吃力。手里顺着松鼠毛抓梳着,心里一边盘算怎么应付云潜。谁知那松鼠被挠得不爽,呲着两颗小尖牙“咕咕”叫唤起来,左右摇着脑袋要挣脱去,似乎被抓疼了。云潜看得好笑起来道:“过来,叫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还喜新厌旧,活该摸掉你一层皮!”毛团儿听到这里一把就弹了出去,立马乖乖地躺在了云潜膝上。
  玄冥也觉得失态了,绞着手不安分道:“云潜,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去昆仑,乃是为了你。”
  “我?”云潜将那温柔低看的眼帘微微撩起半分,轻笑了一声:“既然为我,真是谢谢你。”
  “我没有骗你,正是为你而去的。”
  “嗯,我可从没这个需求。你倒说说为我去干嘛了。”云潜弯着唇角笑出来,手里一下一下整着膝上的褐色皮毛。
  玄冥看了一眼那惬意的毛团儿,眉色变得凝重起来:“你这家伙先出去。”那松鼠似乎知道说的自己一般,摇着尾巴不情愿摆了几下,又见云潜果然松了手,低头蹭了两把后不舍跳出窗去了。
  云潜面色陡然变得严谨,玉雕石琢的轮廓在光线下隐隐生寒,全身都散发着难以接近的凌厉气息。见玄冥紧张不能语,故带了几分笑意问道:“什么事这么机密,连那家伙都要赶出去。”
  事到如今,可见大势已去,玄冥也不想多兜圈子了,微微整理了一下姿态道:“你以为那松鼠只是单纯的灵畜吗,我估计这孽障早有百年修行,算得半仙半妖了。”
  云潜神色未变,口中惊了一惊:“想不到你不光会卜卦通晓天地,居然连仙妖之物都能辨识。你说本王还怎么舍得放了你?”
  话带戏谑,可玄冥心思不在玩笑上,只得无奈翻了几道白眼道:“就你爱贫些有的没的。”
  “好好,你倒金口玉言,那就说说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去!”说着,云潜咬了牙将手里的茶杯子一把惯手跺在了桌面上:“说清楚些,最好不要被我看出破绽!本王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玄冥本性纯良温和无害,又因执政从文,脾气难免会养得柔善了些,只要不踩在点上或是过了容忍极限,凡是遇人被狠压上去,都像棉花一样陷塌下去,既无反抗也无颜色,正像了被捏的软柿子,最怕下硬手的人。云潜独是深喑他这个性情,摸出经验来了就总爱有意无意下手捏几回,恶趣味起来心里别有一番痛快。
  被这人赭色冽瞳一瞪,玄冥刚刚稳下的心又慌了,遂屏气抢夺那一二分其实回来道:“你信我就听我讲完,插什么话。”云潜也不作声,正襟危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就死盯了过来,一动不动,直像等着玄冥招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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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最后一字尾音落地时,深深呼出一口白色雾气。抬眼望去,天外已经暗淡下来了,因为映着白雪,还有几分明镜的亮堂。玄冥好似终于完成了某项不可想象的大事,心也平静下来,虽是七分真来三分假,好歹也将这历事前始端末讲了个梗概。就从那真武天尊遗失仙根十世为蛇开始说起,途中连茶水也没沾过一滴,一鼓作气记述到了眼前,玄冥心里只得孤注一掷道你爱信不信,本仙君再无其他法子了。
  云潜至始至终脸色都未变过,椅上动作也不曾动摇半分,别提大惊失色什么的,精彩处还抿着唇角微微笑起来。于是玄冥纳闷就更不止一处了,觉得这人怎能如此淡定,好像在听着民间传奇故事,与他无关一样,这模样反倒弄得自己六神无主。
  看这人也不发表发表意见感想,玄冥又从怀里将那装着玉英的嵌五色玄玉沙棠木锦盒掏出来,起身放置在那云潜身侧桌边,道:“这便是玉英,天尊食之,即可登仙归位。”云潜淡看了两眼浅笑起来:“你讲的故事真是精彩,本王差点被你感动了。”
  “我何苦骗你,食之便知真相。”玄冥将那沙棠锦盒又是一推,举止言行里多出几分恭敬,顿时让人感觉云潜果然是个上上仙。
  悠哉游哉将那盒子把玩了小会儿,云潜这才神色自如拈着手指揭开盒盖,淡淡朝里一瞥,立马又覆上那盒盖,一把扔在了桌面上道:“什么玩意儿,你不要借来转移话题,这样就想敷衍我?”
  一句话让玄冥顿时泄了气,满目失望之情。他哪知如此严肃之事,却被这人完全当作笑话,明明招了老底还不相信,难道是要听假话不成,想着唯长叹一口气道:“玉英乃仙家之物,凡间不能久留,采撷九日之后便枯萎而化,现时日已去六七,你再不信,便等着后悔吧。”
  “我要信,早便信了!何须等到现在?”云潜猛然立起身,直凛凛的朝玄冥逼过来:“不如,我来告诉你。曾经,有个叫度厄的道士也给我讲了同样一个故事,当然只有前三分之一。想我那时还小,是单纯的不信,而之后随着慢慢长大,我倒有些信了。可是直到有一天你出现了,我告诉自己信不信已经没有关系了,因为你已来到我身边,上天赐我的。你说,天上哪有凡间好,如不在凡间,我便不能遇上你了。遇上你,则此生足矣。”
  “天上有什么好,有人间快活吗?”
  “。。。。。。。”
  “天尊有什么好,比做皇子还逍遥?”
  “。。。。。。。”
  “虚妄而已,我不在乎,我在乎的,你懂。”
  “。。。。。。。。”“玄冥,你来过的世界,才是我留恋的世界。”
  “。。。。。。。”
  “繁华九重唯撷一枝,是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也是你。”
  。。。。。。。。。。。。。
  有些像情话的句子淡淡萦绕在玄冥耳边,浓烈得直叫人喘不过气来。嫦娥那里的桂花酒大概也没有这么熏人,就连那味道甜美的秋水,也比不过这醉喉饴心。一丝一丝的,不由分说沁入肺腑来,直至慢慢占据胸腔,波澜荡起,再也填不进其他任何东西。
  玄冥睁着眼被逼退往后,瞳孔里放大了又缩小,幽光无限。最后终于抬不起头来,膝一软,倒坐在了榻上。这人,还是云潜么?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么?他大概是在做梦,一场温情暧昧的梦。从不敢妄想的人,只觉得爱慕也是一种冒犯和亵渎。
  恍惚眼角里,白雪荧光下一团褐影掠过,疾驰迅猛,玄冥收了神眼底大惊失色:“快,云潜,那个松鼠将玉英偷走了。”
  等到迎面人回神去看时,那团熟悉的毛团儿已经要消失在门外暮色的雪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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