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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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胖家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柔声说着,用食指尖上的长指甲逗米佳的双下巴痒痒。瞪眼看着灰雀的孩子倏地笑开了。
“这是大伯,”费多西娅用脸贴紧米佳,搡了搡他说。杜尼亚莎这时悄悄地把支点燃的薰烛放到窗台上,在烛底垫了一个小硬币。
“他有几个月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
“六个月,到本月十一就要有七个月了。”
“快到八个月了吧,费多西娅…尼古拉耶芙娜?”杜尼亚莎嗫嚅地『插』嘴。
“不,七个月,哪会是八个月呢?”这时婴孩又笑了,他眼睛瞧着柜子,蓦地用他五个小指抓他母亲的鼻子和嘴。“淘气鬼,”费多西娅说,但脸并未躲开他的手。
“他像我弟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道。
“他还能像谁?”费多西娅听了暗暗想。
“是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简直一个模样儿。”
他仔细地、几乎是忧伤地瞅了费多西娅一眼。
“这是大伯,”她又一次向孩子提示,不过声音轻得像是低语。
“啊,帕维尔,原来你在这儿!”突然响起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声音。
帕维尔连忙掉过头,并且皱起他的眉尖,但看到他弟弟又高兴又感激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
“你的孩子长得很俊,”他说着看了看表。“我是为买茶叶的事拐进来的。”
他说完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儿,眨眼工夫出了房门。
“他自己进来的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费多西娅。
“他自己,老爷,敲了敲门就进来了。”
“阿尔卡季后来再没来过?”
“没有。我是否还是回厢房住的好,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何必呢?”
“我想,最初一段时间最好回避着点儿。”
“没……必要,”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话带顿儿,同时用手抚摩他的前额。“要是预先……你好哇,小胖子,”他话说到半句,突然兴奋起来,走近婴儿,吻了他的小脸,然后又稍稍弯下腰去,吻了费多西娅的手,那只由米佳的红短衫映衬着的、羊脂白玉般的手。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您这是怎么啦?”她嗫嚅说着垂下了眼,后又微微抬起……在她亲切而又带着几分茫然睇他时,那眼睛有说不出的美!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得以认识费多西娅有过一段有趣的故事。三年前,有一次因事他不得不在一个离此颇远的县城投宿。客店里干干净净的被褥,不沾一尘的房间使他感到既愉快又惊奇,他不由想:莫非女掌柜是德国人?他旋而了解到女掌柜是五十来岁的一个俄罗斯『妇』女。这人干净利落,脸相聪慧,说话有条有理。跟她喝茶一聊天,就喜欢上她了。其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刚迁新居,不想把农奴留在宅里使唤而想另找雇工,女掌柜则抱怨过往人稀,度日艰难,于是,当即建议她当新居的女管家,她应下了。她早年丧夫,膝下一女,名叫费多西娅,母女相依为命。两周后阿琳娜…萨维什娜(人们便这样来称呼新管家的)携费多西娅来到玛丽伊诺,住进了厢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有看错人,阿琳娜把家管得井井有条。至于费多西娅,当时年方十七,文静娴雅,但谁也不注意她,她很少在人前『露』脸,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只在本区教堂作礼拜时,偶或见到费多西娅白净脸庞的美丽侧影。
过了一年多,有一天上午阿琳娜来到他书房,如平素那样深深一躬,问能否帮她女儿个忙:炉膛里的火星溅进她眼里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深居简出,有病在家治疗,甚至还买有存放小量『药』物的『药』箱,所以立时命阿琳娜把患者带来。费多西娅听说老爷叫她,心里直害怕,但还是随母亲去了书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领她到窗前亮处,双手托起她头,察看红肿的眼,开了一剂洗眼『药』水并当场调配好,还从手帕上撕下根布条,教她如何蘸着『药』水洗眼。费多西娅听罢,正想离开,不料阿琳娜从一旁说道:“你还没吻老爷的手致谢呢,笨丫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觉得怪难为情的,没伸手给她,反在她仰起脸来的时候在她额上的发缝处亲了一下。没隔多久,费多西娅的眼便已痊愈,但她留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印象久久未散,那张仰起的、白净可爱的、带几分害怕的秀脸似乎在他面前频频闪现,还有那经他手触及过的柔软的头发,天真无邪的嘴唇,在阳光下闪亮着的、珍珠串儿似的湿润皓齿。所以,他后来在教堂里分外注意她,找机会和她说话。可她常常躲他,有一回,临近黄昏的时候和他在一条黑麦田田径上不期相遇了,立刻折进茂盛的、杂有蒿草和矢车菊的麦地里藏了起来。但他还是看见了金黄『色』麦穗中的脸,像小兽般窥探着的眼睛。他亲切地叫道:“你好,费多西娅!我又不咬人。”
“您好!”她低声回答,就是不从麦地里走出来。
她渐渐地跟他熟了,然而总觉得有点儿害怕。事出意外,她母亲忽然得霍『乱』病死去。费多西娅能上哪儿去呢?她继承了母亲爱整洁的习惯,审慎端庄的秉『性』,但她是那样地年轻,那样地孤零,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如此地善良和朴实……
后来的事就不用说了。
“这么说来,是我哥哥自己来找你的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他敲了敲门便进来了?”
“是,老爷。”
“很好。让我把米佳抛着玩会儿。”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孩子抛得快碰着天花板,逗乐了孩子,却急坏了母亲,每次往上抛的时候她都伸手出去随时准备接住『裸』在裤管外的小脚。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到了他自己的书房。书房很雅致,墙上糊着漂亮的壁纸,五『色』斑斓的波斯壁毯上挂着他的枪支,胡桃木家具上铺有暗绿『色』呢垫,文艺复兴式的黑橡木书橱在一旁侍立,华丽的书桌上放着青铜雕像,另一面是个壁炉……他坐到沙发里,两手扶着后脑,不动,也不出声,一双眼绝望地瞪着天花板。他是否想掩饰他脸上的神情,不让四壁猜透,或是出于其他原因呢?他只站起过一次,把沉甸甸的窗幔放下,旋又坐进沙发。
第一卷 第九章
与此事发生的同一天,巴扎罗夫也认识了费多西娅。当时他和阿尔卡季在花园散步,向阿尔卡季解释,为什么这里的树木、尤其是橡树长势不好。
“其实这里应该加点肥沃的黑土,栽上白杨和枞树,栽菩提树也行。凉亭这边倒还不错,”他补充道,“因为洋槐和丁香不娇嫩,用不着细心照料。啊,里面有人。”
凉亭里坐着费多西娅,杜尼亚莎和米佳。巴扎罗夫停下脚步,阿尔卡季则像早已相识那样点了点头表示问好。
“这是谁?”刚过了凉亭,巴扎罗夫就问,“好一个美人儿!”
“你是说谁?”
“还用问吗?其中只有一位最美。”
阿尔卡季不无腼腆地简单说了费多西娅是什么人。
“好哇,”巴扎罗夫赞道,“你父亲眼力不错。我倒挺喜欢你父亲,哈,他真有本领。
不过,该彼此认识一下,”他补了句转身往凉亭走去。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在他背后骇怕地嚷嚷,“上帝保佑,要小心!”
“别担心,”巴扎罗夫回答,“咱们在大城市呆过,见过世面,有经验。”
他走近费多西娅,摘下帽子,说:“请允许我作自我介绍:我是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的朋友,一个温良恭俭让的人。”
费多西娅从长椅上站起来,默默地瞧着他。
“多可爱的孩子!”巴扎罗夫接着说,“您不用担心,我不长毒眼,经我看过的孩子从没有遭殃的。他的脸颊为什么这样红?是不是要出牙了?”
“是的,已经长出四颗了,眼下他的齿龈又起了红肿。”
“让我瞧瞧……您别怕,我是大夫。”
巴扎罗夫抱过婴儿。使费多西娅和杜尼亚莎奇怪的是,孩子居然不反抗,不闹。
“见啦,见啦……没关系,一切正常,将来会有一副钢牙的。今后如有什么病痛,找我就是。您自己的身体好吗?”
“很好,上帝保佑。”
“能有上帝保佑,那就最好没有了。而您呢?”巴扎罗夫说罢又问杜尼亚莎。
杜尼亚莎是个在大庭广众绷着脸儿、背地里嘻嘻哈哈的姑娘,这时噗嗤一笑,算作回答。
“非常好。现在,把未来的大力士还给您吧。”
费多西娅接过孩子。
“在您手里倒挺乖,”她悄声说。
“孩子到我手里都是乖乖的,”巴扎罗夫回答,“我懂得哄孩子的诀窍。”
“孩子知道谁爱他,”杜尼亚莎在一旁『插』嘴。
“一点都不错,”费多西娅应道,“就说咱米佳,若换了别人,咋也不让抱。”
“让我抱吗?”阿尔卡季先是在远处站着,此刻走进凉亭问。
他伸出手,但米佳头往后仰着哇哇叫,就是不愿意,这使费多西娅感到非常尴尬。
“那就等熟悉了再抱吧,”阿尔卡季宽容地说。两个朋友离开他们走了。
“怎么称呼她呀?”巴扎罗夫问。
“费多西娅……”阿尔卡季回答。
“父名呢?……这也应该知道。”
“尼古拉耶芙娜。”
“bene1。我喜欢她落落大方的样儿,不过分地害羞。也许其他人认为这不好。有什么好害羞的?她是母亲,她有这个权利!”
1拉丁语:好。
“当然,她是正大光明的,”阿尔卡季说,“但我父亲……”。
“他也正大光明,”巴扎罗夫打断他的话。
“哦,我可不这样想。”
“是不是多出个财产继承人,叫你不高兴了?”
“哎哟,你居然认为我有这种私念,真不害臊!”阿尔卡季忽然说,“我认为父亲不对,是从另一观点说的。我认为他应该和她正式结婚。”
“嘿,瞧你多宽宏大量!你如此看重结婚这样的形式,我可没料到,”巴扎罗夫平静地说。
他俩走了几步都没作声。
“我已看过你父亲经营的农场,”巴扎罗夫又道,“牲畜没有生气,马匹瘦骨嶙峋,房子也是东倒西歪的,雇工懒得没法说,只是总管这家伙是笨蛋还是骗子,一时难定。”
“你今儿是专挑刺儿来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你那些所谓真心实意的农民其实在哄骗你父亲。你知不知道有句俗话?‘俄罗斯的农民连上帝也会吞下肚子。’”
“现在我倒同意我伯父的观点了,”阿尔卡季道,“你把俄罗斯农民说得那么坏。”
“那有什么大不了!俄罗斯人就是会自己糟蹋自己。重要的是二二得四,来实的,其余的一分不值。”
“大自然也一文不值?”阿尔卡季凝视着夕阳下绚丽多姿的田野说。
“值不值钱,取决于从哪个角度看它。大自然不是宫阙宝殿,而是一个工场,人是工人。”
这时从屋里传来悠扬的大提琴声,不知谁在充满感情地演奏,虽然指法不太熟练,那是舒伯特的期待曲,蜜一样的旋律在空中『荡』漾。
“谁在演奏?”巴扎罗夫问。
“我父亲。”
“你父亲拉大提琴?”
“是的。”
“他多大岁数了?”
“四十四。”
巴扎罗夫忽地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呀?”
“多么可爱!一个已经四十四岁的人,paterfamilias1,住在僻邑小乡拉他的大提琴!”
1拉丁语:一家之主。
巴扎罗夫还在笑,阿尔卡季虽百般崇拜他的老师,这一次却一笑没有笑。
第一卷 第十章
两个星期过去了,玛丽伊诺的生活仍如往常一样,阿尔卡季在闲『荡』,巴扎罗夫在工作。
家中的人对巴扎罗夫已经习惯,习惯于他那随随便便的举止,有点儿复杂、不太连贯的说话,尤其费多西娅与他更熟,甚至有天夜里差人叫醒他,说是米佳的脚突发痉挛,请他治一治。巴扎罗夫像平常那样半开着玩笑,半打着呵欠,在她那里坐了约『摸』有两个小时。相反,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打从心眼里恨这巴扎罗夫,认为他自高自大,流气十足,厚颜寡耻,是个贱民。他怀疑巴扎罗夫对他不尊重,瞧不起——瞧不起帕维尔…基尔萨诺夫!说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干脆惧怕这个年轻的“虚无主义者”,他拿不准这人是否能对阿尔卡季起好的作用,不过他愿意听他发表议论,愿意看他做物理和化学实验。巴扎罗夫随身带来了一架显微镜,在镜头下一忙就是几个小时。仆役对他几乎都有好感,尽管有时要挨他的取笑,他们觉得这人不是老爷,而是自己人。杜尼亚莎一见巴扎罗夫就眉开眼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总像“雌鹌鹑”般深情地斜睇一眼。彼得算得是个极自爱却又极愚蠢的人了,他之令人崇敬就在于他前额堆着一条条波纹,见人彬彬有礼,读书按一个个音节拼读,常用刷子刷他的礼服——就是这么个人,只消巴扎罗夫一开始注意他,便似雨过天晴般仰起嘿然笑脸。宅中仆人的孩子们像群小狗一样尾随在“代(大)夫”后面。只普罗科菲伊奇老头不喜欢,绷着脸儿给他上菜,称他是“屠夫”、“滑头”并使人相信,他那连鬓胡子活脱像野猪林中的野猪。按贵族禀『性』而论,普罗科菲伊奇无逊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一年中最好的日子来到了,六月初旬的天气冷暖宜人。远处又流行起了霍『乱』病,但x县居民已不以为奇。巴扎罗夫每天早早起床出门,走上两俄里、三俄里,不是去散步,——他不喜欢无目的的闲逛,——而是去采集『药』草和昆虫标本。有时他还带上阿尔卡季,归途中常常和他争论。阿尔卡季的话比他多,但没有一次不败在他手下。
有一次,两人在外耽搁久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出门去迎接,走到花园时听到凉亭一侧急促的脚步声和两个年轻人的说话声音。
“你还不够了解我的父亲,”那是阿尔卡季在说。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忙闪进暗处。
“你父亲是好人,”巴扎罗夫说,“但他已经落后于时代,他的戏唱完了。”
尼古拉侧耳细听……没听见阿尔卡季回答。
“落后于时代”的人站了两分钟,一动不动,后来拖着脚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已是第三天见他捧着普希金的书,”巴扎罗夫仍在继续发表他的见解。“你不妨向他解释,看那玩意儿一无用处。他不是孩子,早该抛掉这些没用的东西,在当今时代还作浪漫主义者!你让他看些实用的吧。”
“给他看些什么呢?”阿尔卡季问。
“最初不妨看比尤赫内尔的《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