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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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国柱说:“你当然是在居中的位置,我那里,挖得好大的洞子。但外面不能通光,平日都遮盖得好好的,以免让敌人发现了,所以光线不是很好,打牌我们都是到这里来。那边一班、二班的人开始时不愿挖我们这样的阵地前沿坑道,所以吃亏了。现在挖了以后,就好多了。等等,我出老尖,大!捡过来,不好意思,我们20分又到手了。班长,刚才武安邦跑去找你聊天了,问你什么了没有?”
大家都呵呵地笑了起来,十分暧昧的样子。
向前进不知道大家笑什么,问:“他没说什么,他是去那里睡觉的。”
张力生有点奇怪:“他专门跑去那里睡觉?那么热,前面的地里多凉快,他是去找你谈事情的。刚才你回来的时候,我们从你的包裹里搜出来好多信件,全是女人写给你的,大家都看了,什么张清芳、陆安儿、赵红梅,十好几个,都很漂亮吧?武安邦说,怕你招呼不过来,要找你商量一下。”
大家又哈哈大笑。
向前进心里知道一定是那些护士们写给他的了,急忙问:“那我的包裹呢?你们放哪儿了?”黎国柱说:“我的洞子里,自己进去找吧。排长说了,再有两周的时间就可以换防了,到时候就可以回去会她们了,你着急什么?”大家不怀好意地笑。向前进哦了一声,急忙转身,由第一道战壕里过去,进了黎国柱的观察洞。进口很小,进去后感觉立刻凉爽了,细一看,发现里面果然挖得好大,用原木固顶支撑,里面左右两边还有通道,分别通向两边的哨位的。向前进转了个身,猫着腰往右边通道里走进去,到了武安邦跟黎国石的地洞坑道里,发现黎国石在一张用木棒搭建的简易床上睡觉,床上铺着厚厚的草,这边的坑道洞子里果然也很凉快的,比后面的那个用来唱空城计的坑道舒服多了。
他又沿着通道走回来,到了中间的大洞子里,发现里面有不止一张床,他的包裹应该是在身边的那张床上,模模糊糊,他用手去一摸,将带子提了起来。
出到进口光线好一点的地方,他急忙翻找到那些信件,不好!全给拆了。这种事,他也干过,在下到连队跟老兵们混熟了的时候。前线的兵们都这样,没办法啊。
个人的什么秘密都保守不了,只能大众分享。
正要展开那些信来看,突然听到旁边的武安邦一声断喝:“什么人?”
“是武安邦嗦?吼啥子吼?老子是连长!带换防的部队下来了。不过还蛮警惕的嘛!”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传入到了三班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武安邦的那一声断喝,将睡着了的黎国石都惊起来了,提着枪出到观察洞口来,看见是连长出现在洞口,赶紧立正,喊一声:“连长好!”连长回敬了个礼,回答:
“还可以,也不是太好。你们班长呢?咦儿,向前进你从洞子里钻出来了嗦!你娃儿好好的一件新衣服,才一回来就弄得脏兮兮的。脸上也花猫猫的了。我带来了换防的部队,这次好了,来了个连驻扎这里。”向前进立正、敬礼、问好完毕,偏头往后看去,只见穿着崭新的大队人马,扛抬着轻重机枪、弹药箱,拥入到阵地战壕里来了。这些人一到就赶紧架机枪,其他士兵干部,清一色的56冲,一些人从他前面战壕里迅速奔过去了。
大家都怔住了,换防的部队来得太快了,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还没有丝毫的接受准备。
向前进一手拿着信,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连长问:“连长,他们?”
连长摆摆手:“我也是临时看到他们上来的,你们都莫问我?这是上头首长们的安排。怕给你们说了今天换防,前天你们心里就等得慌了,守卫也不上心了。三班长,派个人去叫你们排长出来,你先跟这位张连长交代一下你们这个班的阵地防守情况。等等,老子晓得你对这个班的阵地防守情况还不是很熟悉,叫那个葛副班长来。”葛啸鸣跑到阵地左边去二班打探情况去了,此时一迭声地大喊着:“哈哈,来了这么多人,发财了,发财了哦!”已经跑来了。向连长敬礼之后,又向新来的连长敬礼,正欲将这个班的战备工事、布防情况以及防守经验报告给这个连长,那边排长已经听到动静奔出来了,老远就叫这个张连长。张连长急忙叫过一个负责接手三班阵地的排长来听葛啸鸣报告,转身去跟他们排长打招呼去了。原来他们是熟人。
所有三班的其他兵们跟向前进一样,都还有点无比兴奋和不大敢相信的晕乎。
真的可以马上离开这里回去休整了?可以吃好、喝好、睡好了?简单而实在地说,可以活着离开了?都呆呆地站着,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几乎没有人相信这眼前的一切,难道是在做梦吗?
太阳落山的时候,所有原驻阵地的一排幸存者们已经全都默默地收拾好了,阵地换防已经全部进行完毕,办完了手续,现在默默地站在战壕里,只等一声令下,就可动身开拔,打道回府了。晚霞染红了天空,这一群浑身脏兮兮,疲惫不堪,历经战火考验的幸存之兵,今天即将先撤回到连部驻地去,明天一大早就可迎着朝阳出发,离开这个充满硝烟血腥的生死之地。
一班、二班的阵亡者尸体被挖出来后,尤其是二班的战士,守着朝夕相处的战友们的尸体,痛哭失声,突然就不肯走了。
毕竟事先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大家也都有点舍不得离开的意思。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虽然所有人都巴不得早点离开,但真要一下子那样离开,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现实的。这是所有人用命换来的地方,用命来死守的地方,付出了那么多,却要突然就舍弃,再无情的人,也不忍心。
“连长!你让我们留下来,协同他们守这一晚!”站在战壕里,向前进跨前一步,向连长敬礼后作最后的请求。
“是啊!连长,今天我们不走了!留下来,帮他们守一晚。”三班所有的兵们都说。看着这些无畏的兵,脸上全被落山夕阳的最后一抹红光染红了,那些脏兮兮的满是汗渍泥尘的脸上,表情由依恋、恳请而变得肃穆,连长沉默了,只是庄重地点了点头。
刚才天快黑的时候,向前进对那个新来的连长说:“八连长,不管你信不信,这个阵地有点怪,凡新来者,敌军必有大礼物相送。”那个连长哈哈大笑,说:“相信,怎么不相信呢?我们来了,就是来受礼的。今晚必有一场大仗,我们做好了准备了。
我会马上部署兵力接收他们的礼物的。”
现在向前进静静地跟着班里的几个兵和新来的友军战士趴在阵地表面,枪口指着前方。这个连长的布战之法完全不同,不知道可不可行,他完全没有把握。但既然阵地已经移交,自己是自愿留下来协防的,当然得听从人家的安排。
根据这个连长带来的情报,对面敌军的团级指挥官已经更换,可能今晚会有大动作,所以他们才急忙赶来了。据他说,现在的敌军383团团长泰明杰曾住过昆明步校,是我们自己喂养出来的恶狗。这人深谙中国步兵战法,接防过后,对突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个排阵地深恶而痛绝,急欲除之而后快。在听取了部下久攻不下的汇报后,大白天的又派出了侦察人员,进行地表侦察,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敌人的兵很狡猾,很有经验,老早就在阵地前沿挖下了坑道了,防守力量全集中在那里。而阵地上的战壕坑道,那是摆空城计用的,我们以往的炮火打击都是往后炸那些战壕坑道,管个屁用?今晚给我组织一个特工连摸上去,炮火急袭五分钟,全给砸在敌前沿阵地六十米范围,大家看到没有?地图这里,第一道战壕后面一发炮弹也不要落,浪费弹药。炮袭前沿五分钟后,特工连必可以搞掉他们,甚至不费一枪一弹。”参谋长武文霸也是接受过中国训练过的,看过中国的很多战斗电影,记得一个片断,此时正好用上,立即竖起枯瘦的大拇指:“我们怎么以前就没有想到过?团长大人高见啊!高,实在是高!”
一个特工连在夜晚的时候出发了。
夜渐深了,满天星斗,在经过白天的阳光暴晒后,地表、山林草木焕发出来的热气到夜晚一直都不能凉快下来。阵地地表上,大家都那样趴在草叶下,重机枪架在中间,向前进真是担心,这可是被敌人炮弹翻过多次的阵地啊,战壕分割的一个地表,只要有一发炮弹落下来,那么趴在这上面的人全都将牺牲。这个连长这样指挥,只怕要误大事。一个连,一夜之间恐怕就要丧失战斗力了。
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看看再说。大家的身上都披着草叶,没有人翻身,没有人说话,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凉快了一点了。向前进轻轻移动了下身子,他觉得下身左边腿脚有点麻痹了。前面树林子里突然发出头盔撞击在树枝上的声音,虽隔得远,但听来很清晰。
“有情况,好像上来了!”这声音,旁边的黎国柱也听到了,他轻轻地用气声说。
向前进赶忙低低地说:“注意纪律!”
黎国柱住了声。
突然之间,夜空中巨大而怪异的呼啸之声响起来了,抬头间只见敌人的无数炮火拖着尾焰,看上去远远的,十分壮观,但瞬间直奔向阵地,朝向大家来了。模糊中看见有几个兵急忙着跳下地表钻战壕内观察洞了,那个连长低声吼叫:“大家不要怕,趴着别动,注意警戒前面的敌人情况。”
原驻排的兵虽然害怕,但坚决执行命令,一个都没有动,倒是那个连的兵,在地表上的跳下去了三分之一。
第一排炮弹准确地落入到了整个阵地的第一道战壕内,每隔十米远就有一颗。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接二连三地响起,把所有人都吓坏了,还来不及作出下一步的反应,炮弹像是看见了众人害怕了似的,全又低头落回到阵地的前沿地表上。惊天动地的巨响,完全淹没了引动的地雷爆炸的声音。
这样裸露在地表,太令人恐惧了。
地动山摇中,那些连续爆炸的闪电似的火光照亮了黑夜,看得见浓烟滚滚。但没有人抬头去看那前面了,地表上的人恨不能将头钻进地里去。向前进翻过了身来,仰面向天,背靠着今天下午才挖筑加固的地表掩体。不断地有弹片嗤嗤地打入掩体泥土。硝烟的热气浪滚过来了。燃烧的断草茎叶和泥土也飞过来,不断落在身边、身上,落入战壕里。
天空一片红。
阵地前沿地表上的草早烧起来了,一片火海,使得夜晚光亮更加大,明亮异常。
在猛烈的炮弹爆炸声中,塌堵死,又被炸开,如是反复了好几次。很快三个班的前沿坑道陆陆续续,全被猛烈的炮火炸塌了。
五分钟后,巨大的爆炸声终于消停了下去,大家的身上都有了一层厚厚的土,从空中落下的没有了杀伤力的弹片无数。
浓烟尚未散尽,前沿草还在燃烧,敌人沉寂了许久,这一刻终于冲了上来了。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一阵猛烈炮袭,现在这一个排的人就算没有全死,剩下的也不多了。一个连上来,拿下阵地那是猪八戒吃豆腐,小菜一碟,绝没什么困难的了。还是这个新来的团长大人有办法啊,毕竟人家是住过昆明步校的,知己知彼!
这些人顺利地冲过了已经不存在的雷场,在硝烟火光中继续冲了上来,简直是太妙了,一切都如团长大人预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这样上来之后,他们看到坑道全塌了,凹陷不平,第一道战壕也给第一轮炮火快要填平了。
终于在一个月后拿下了这个阵地,大家都很兴奋。这样子的炮袭,一上手就断了敌人的退路,将第一道战壕炸平,然后再猛烈地炸塌坑道,这一招,团长大人好厉害啊。这个连的特工们站在了凹陷不平的炸塌坑道上,不用再上来细看,阵地已经全拿下来了,这已经是实情。连长已经迫不及待地命令打开电台,要向后方的团部报告喜讯了。一些敌军开始在扑火,一些则迅速上到第一道战壕边沿来。
刚才炮袭一停,所有跳下阵地到战壕内观察洞里躲避的战士们纷纷回归到了阵位,大家全都摆好了射击姿势,静静地趴着,只等一声令下就开火。
现在是一个连加两个班的防守力量对阵一个连的进攻,敌人全在眼前。
“打!”大屠杀瞬间就开始了。这个连的配备已经是清一色的56冲,加上轻重机枪,火箭筒,喷火器材,突然一起开火,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猛烈的火力,敌人措手不及当中,成排地倒下去了。
向前进发现,光脚板的敌人扛着弹药上山快,拿着枪下山更快!这些特工们真的是训练有素,指挥官们更表现得不错,在受到如此猛烈的打击下,仍然能够边抵抗边后撤,顺利地逃走了将近一半人。
天明打扫战场的时候,敌人丢下了六十多具尸体,全数被打成了蜂窝。阵地上一片黑红,鲜血流尽的敌军尸体,大都已经萎缩。
这一仗,新来接防的兵们兴奋不已。动作快的,捡获了AK47,欢喜无尽。
等到硝烟散尽后,黎明也到来了。该走的人遇上的最后一仗,打得相当地出色漂亮。这个排幸存的所有人都可以无憾地离开这里了。
昨天卫生兵往牺牲者的尸体上喷洒过了福尔马林,而后用白布层层包裹了高度腐烂了的烈士遗体。现在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坚守一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应该撤离了。但二班的几个战士还是死活不肯走,非要继续坚守下去,打到最后一口气,一定要为死去的战友们报仇。这也难怪,他们的正副班长都阵亡了,失去理智,充满刻骨仇恨是难免的了。此刻为国征战已经演变成了私人恩怨,他们血红着眼,自己连长的命令也不听了。
最后连长没法,只得下令下了几人的枪,每人被三四个高大的接防兵架着,几乎成押送状态下撤离了阵地。
那些阵亡者被白布包裹后,再裹上草绿色雨布,放在担架上,让人抬着走。向前进跟本班的人走在最后面,上山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停地回头望,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上到了23648团的防守高地,高地上战火摧残的景象让人哀叹,草木不知来年可否生长起来。四周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也许明年春天的时候,这里依然是战火纷飞,看不到满目葱绿的色彩吧。
站在这个高地边沿,大家又往山下看了一眼,最后一眼。只见朝阳的红光,落在了阵地前面的林梢上,那种红光,将一切都染得格外得凄美豪壮。
前面的人已经走过23648团的阵地,下到连部驻地去了,这十二个人,齐刷刷站成了一排,久久凝望着山下,那一眼,最后的一眼看得很长。最后大家全都缓缓地举起手来,向着那片浸透着他们血汗的阵地敬礼!久久地敬礼。
可以说,现在他们是一群哀兵。
哀兵必胜!
但必胜的哀兵已经换防,将不再血战到底。
连部驻地也已经被人接手了,现在全连一百多号人只幸存剩下了不到一半,稀稀拉拉地站在了草房子前面。很快,连长集合了所有的幸存者,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他逐一望过去,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连长果断地吼了一声:“立正!稍息!全连都有,告别阵地,对天鸣枪,子弹三发。预备,放!”
阵地上响起了枪声,五十几把枪一起射向天空,弹壳纷纷弹跳着,蹦入到稀稀拉拉的烧过的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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