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金座活佛-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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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供着高达八米的鎏金弥勒佛大铜像。端庄、娴雅,显得坚定而有智慧。
大金瓦佛殿内还珍藏着金银粉书写的《甘珠尔》大藏经。《甘珠尔》是稀世之宝,共二百二十卷,数百万字,记录了古中亚各地天文、文学、工艺、佛学等珍贵资料,慕名而来膜拜的香客常年络绎不绝。
大金瓦寺的西边是小金瓦寺,俗称释迦牟尼佛殿。它的样式和拉萨的大昭寺几近相仿。三层高的佛殿内,第二层供奉的是释迦牟尼的佛像,两侧有两根铜质龙柱相辅。在佛像头顶又供有一尊零点七米的释佛金像。这尊金像,据说是一位印度圣者在释迦牟尼在世期间,亲自为佛祖铸造的肖像。他一生共铸造了一百零八尊,这是其中之一。这些肖像铸造完毕,由释迦牟尼自己沐浴开光加持。这是惟一流散在我国的、由佛祖自己开光沐浴的金尊,是稀世之宝,价值连城。
六大学院的经堂顶,大中活佛佛邸的经堂上,也分别亭立着鎏金的法轮,如意宝件、宝幢伞盖,琳琅满目,错落有致。
他感叹又亢奋,这宏伟壮观、巍峨庄重的吉祥右旋寺,是几世寺主坚贝央开拓奋斗的结果,也是全寺上下几千佛僧一代又一代努力建设的结果,是他们心血的积淀,智慧的汇集,抗争的结果啊,当然其中也有着我吉塘仓的心血汗水。吉祥右旋寺就是我吉塘仓的全部,是我的理想、未来。但现在,外表依然雄伟辉煌的吉祥右旋寺,地基却悄悄出现了裂缝,这裂缝不是外力压迫下出现的,而是内部矛盾冲突下引发的,是寺主、佛父佛兄为一方,我吉塘仓为一方的寺内部分佛僧之间不和而产生的裂痕。这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他的目光不由凝滞在河面上。
第四部分第十章 首席金座活佛的日子也难熬(2)
正是冻破石头狗捂嘴的“五九”寒冬时节。夏日里浩浩荡荡浪花飞溅、清澈见底的吉祥右旋河,被白森森、寒凛凛的冰碴覆盖得厚厚实实,不见河面,不见水珠,像僵尸一般,只是有些急流拐弯处还留下一截细长的黑线,但不到跟前很难看到河水在湍急流淌。一切仿佛都压在了冰块之下。吉祥右旋河的呼吸几乎窒息了,生命好像也停止了。往日活泼可爱、精力充沛得像什花鱼的吉祥右旋河成了一幅没有生命力,没有朝气,没有光彩的白土布,粗糙、丑陋、毫无神气。
吉祥右旋寺会成为眼前的这条冰河吗?很难说。时下当然不会,但时态若按今天的趋势发展,一旦成了佛父家族手中任意操纵的工具,寺院就再也不是文殊菩萨手擎的双刃智慧剑了。它不仅无法割断尘世的烦恼和人生的孽障,无法劈开愚昧和专制,无法阻止野蛮和欲望,而且它自己也会深深地坠入了世俗罪恶的深渊。吉祥右旋寺再也无法兑现佛祖最初的大同世界理想。佛法僧三宝啊,真要那样,可是罪过,真是浩劫啊!佛祖释迦牟尼二千五百年前背叛王廷,抛弃权位和财富,创立了佛教,而二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在吉祥右旋寺,时轮却要倒转,返回佛祖抛弃的时代。那是充斥专制、黑暗、野蛮的社会啊,简直不可思议。
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什么时候公开的呢?他认定是坚贝央刚刚十岁的那年春天,那时候坚贝央还仅仅是一种旗号、一个牌子,但佛父佛兄却把这旗号攥得紧、举得高、喊得响啊……
坚贝央坐床以后,决定吉祥右旋寺的政教大事的再也不是摄政和总法台了,而是他的佛父佛兄。总管成了坚贝央的二叔俄旺,他揽去了大寺内外宗教事务方面的大权。同时他吉塘仓的摄政也就有名无实,自然而然消失了应有的权力和地位,因为佛父要去了坚贝央的印册、文件、轿子和保管主要财物的大殿的钥匙。佛父佛兄以坚贝央的名义直接发号施令,颐指气使。他这个摄政成了空架子,成了泥塑的佛像。开头他心里有气,因为不论是西藏达赖喇嘛、班禅大师,还是这世以前的所有坚贝央灵童,在十八岁亲政之前,灵童本人和亲属均不能参与寺院政教大事的决策,都没有发言权,这是藏传佛教寺院约定俗成的规矩,是藏区政教合一制度传统的一部分,但现在在吉祥右旋寺,规矩不成其为规矩,制度被人推翻,整个吉祥右旋寺的权威受到挑战,就像一位被莽汉强奸了的大家闺秀,有泪只能往肚里咽。他悔恨、惭愧,后悔自己当时承诺得太轻率、太急功近利。正如屎憋到肛门口,张慌失措、不择地方蹲下来,虽然解了一时的窘迫,但却被荨麻草梢,蜇得屁股又痒又痛,半天搔不过来,屁眼上的屎也顾不上擦干净,弄得浑身都臭哄哄的。
但后悔归后悔,无济于事,冬日的太阳是拽不回到夏天去的。正好他的剃度师傅安果活佛捎话说他已染疾在身,活不了几天,让他赶来参尼寺,到他当机立断、激流勇退的时候了。他跑到坚贝央面前,拿着信函请假。佛父佛兄相互用眼神交换了下意见,爽快地答应了。从佛父佛兄眼角瞬间闪逝的一丝惊喜、欣笑,他看出他们是求之不得。他心里自然明白不过,这就叫糌粑从山坡滚下来,浪狗从山脚嗅过去——不期而遇。作为坚贝央之下,四大“色赤”金座活佛之首的他,在吉祥右旋寺僧俗教区内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地位,当然会被看作他们家族统治的最大挡道石。在吉祥右旋寺内,除了寺主坚贝央有不可代替的权威外,他吉塘仓凭学识、凭人品、凭财富、凭仁慈宽厚、凭聪慧灵活,在寺内外是一流的,是僧俗教民共认的。几世吉塘仓呕心沥血为吉祥右旋寺建功立业,其佛绩是有口皆碑的。一个从康区来的外来户家族,想占领安多地盘,生根开花、遮荫一方;想控制吉祥右旋寺,控制整个吉祥右旋寺的政教辖区,它不扳倒当地土生土长的几棵大树怎能成气候?不推倒旧墙盖不起新房呀。他吉塘仓自然是阿金家族的心腹之患,眼中之钉,欲排之而后快。与其针尖对麦芒,水火相熬煎,殃及寺院,倒不如自己乖巧一点,识相一点,赶紧回避一边,使吉祥右旋寺保持表面团结,这有利于政教大业的升平昌盛。另外,让他们家族尝尝治理安多政教大寺的酸甜苦辣,长长见识也好。
其实,这个主意他已经酝酿一两月了,苦于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安果活佛的信,也是他从佛邸派出心腹去参尼寺,如此这般地吩咐后,安果活佛才紧急捎来信函的。
自从泽旺在灵童坐床典礼上宣布了他的三项承诺后,他就恍然明白,这个家族是当真的、有头脑的,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举家迁来是有目的、有打算的,自己在第一回合已经输了。既然输了,那就只能退后一步,然后再第二次交手,绝不能等着挨打,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当然,他要激流勇退执意辞职,首先也是他已经厌烦了这种争权夺利、你死我活、相互倾轧、尔虞我诈的紧张日子。佛门之人讲求四大皆空,何不主动远离这是非之地,图个安静。再说,一时半夕内吉祥右旋寺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好好歇息休养一段日子再说吧。一直车轱辘转般地忙寺院的事,忙佛邸的事,他已经有点精疲力尽,心力憔悴了,性格也变得烦燥火暴了。他请医学院的高僧诊过脉,说心脏负担过重,再不歇息就会出事。这样,他下定决心,铁了心要跳出是非窝。
他计划好,辞去摄政之职后,第一站到羌泽温泉,泡他个十天半月的热水浴,再在草滩上晒个一半月。早上喝浓香新鲜的牦雌牛奶茶,中午吃新酥油浇汁的蕨麻米饭,晚上吃隔了夜依然新鲜如刚刚宰杀的羯羊肋巴肉(他知道老百姓保持夏宰羊肉新鲜不生蛆的办法,那就是在羊的胴体上抹遍菜籽油,不漏一星空白,苍蝇想叮也无处下嘴)。羊吃肋巴牛吃胸叉,这是牧人千百年来总结的吃手抓肉的诀窍。临睡前再喝一碗凝结得像石崖般的浓浓酸奶子。一天下来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要多舒畅有多舒畅。
第二站他才要到位于川西北阿坝草原的参尼寺去拜谒剃度师傅安果活佛。
安果活佛和历世吉塘仓都有缘。参尼寺院实际上是吉塘仓为寺主的吉塘仓寺院,只因为吉塘仓是吉祥右旋寺的首席金座活佛,得常年驻锡,故参尼寺由安果活佛实际主持。
说起安果活佛和吉塘仓的关系,还真是一段无法分割的佛缘,有着让人击掌惊叹的一段故事。
三世吉塘仓不仅仅是一位首席金座活佛,还是蜚声全藏区的著名诗人。他的格言诗《水喻》《木喻》《世故老人箴言》,像清泉流过教民的胸田,又像雪山屹立在信徒的心头。他也是一个真正的佛法活动家,一辈子奔波四方,讲经弘法,创建寺院。那一年他去阿坝,就是今天参尼寺坐落的草原举办灌顶大法会。灌顶场面人山人海,帐篷比河滩夏日的金莲花还要稠密。灌顶大法会持续了七天,七天中他每天都眺见正前方那条有青森林的阳坡,阳坡在红土芳草地的沟里,有一人影在一刻不闲的蠕动。他形单影孤,一忽儿在红土坎前刨着什么,一忽儿在草坪前弯腰屈膝躬背地忙乎,有时又急急地走下坡去,背着沉重的水桶爬上坡。在坡的上端,一座小山包一天天被摞高。草原夏日的天气是牛犊的脾气,说变就变。这七天中,有时晴空无云,中午能晒得你脱一层皮;有时暴雨飘泼,浇得人透体水漉漉的;有时黑云狂风骤临,能把帐篷橛子掀起。但不管是什么天气,那个人影从来没有消失过,而且天一亮就出现在固定位置上,直到天黑才消失踪影。三世吉塘仓的佛帐行宫正好对着那条沟的半坡,从早到晚一掀帐门就可看见那人。
灌顶结束的那天下午,一场阵雨匆匆过后,天空出现了一道七彩长虹。一头从佛帐顶上端端地搭过,另一头直直地从对面那条沟上空掠过。三世吉塘仓一惊一喜,暗想这一头和那一头莫不是冥冥之中有一种说不清的缘分?他不由信步走过去,也没有让侍僧随从跟着。
他见到了这个人影。原来是一位格鲁派僧人,年纪大约有六十,黧黑的面孔由于缺乏营养和劳累过度,憔悴消瘦,泛起了鱼鳞般的碎皮。纵横交织的大小皱纹相叠相印,画出了苍老和衰竭,但那双深陷在高眉骨里的细长眼珠却熠熠有神,迸射着热情、执著、光彩,有着一股撼人的震慑力量。加上那直棱棱的鼻梁,长把梨般的下巴,两边微微凸起的颧骨,活显出一副噶举派祖师爷米拉日巴的脸盘,这个脸盘上刻满了倔强、虔诚、坚韧不拔、锲而不舍。
他正在忙碌地印制着袖珍泥制的佛像察察。
第四部分第十章 首席金座活佛的日子也难熬(3)
他身前身后的草坪上,有着一堆堆刚刨出的红土,有着拌得细匀细匀、半干半湿能凝成形状的红泥堆。上方是一尊尊等待晒干的“察察”袖珍泥佛像,像柏树林般密密地排列着,占了一大摊草地。而已经晒干的则高高摞起,就是他远远看见的日日升高的山包。
直到他走近,老僧人才停下手头的活,把铜制察察(袖珍泥佛像)印模抱在怀中,躬腰问候:“活佛,您贵体安康?”
吉塘仓点点头:“你知道我是活佛?那为什么不来悉听法会讲经?”
老僧人不卑不亢,稍稍抬高了声嗓:“活佛灌顶讲经,是在弘扬佛法,我印制察察佛像,也是弘扬佛法,殊途而同归。多一个供奉三宝、积善积德者,佛门幸事,该皆大欢喜啊!”
吉塘仓一噎,不由赞许地应声:“对,说的好!这七天我一直在关注着你。风雨无阻,寒暑不避,从早到晚,你一直在忙个不停,让人钦佩又让我纳闷。我怎么一直看不见你的住房、帐篷,还有烧茶煮饭的炊烟?莫非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化身?”
对方爽笑不已,这更使吉塘仓困惑不解。
“活佛,我领你看看我的仙宫琼楼。”
两人钻进林中,未走十来步,吉塘仓一下瞠目结舌,被眼前的景况震惊了。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简直是兽巢鸟窝!一棵大树根里,用干柴枝胡乱铺了一条床铺,上面是一张秃得露出光板的老羊皮。与其说御寒取暖,还不如说它仅仅能苫挡潮气而已。没有盖的被子,只在柴铺上空的树冠上苫了一件有许多窟窿眼眼的褐衫,下起雨顶多遮住半个身子。
“你吃饭咋不见烧火冒烟的?”这是他心头另一疑云。
老僧人坦笑:“林里烧火会伤害生灵的,我用凉水拌糌粑,过午不食。”
“那,你印制这么多察察泥佛像,是为了纪念或者超度亲友的亡魂还是了却自己给佛许的心愿?”三世吉塘仓盯住老僧人的脸,沉沉地追问。
“都不是。”对方摇摇头,嘴角浮现起一抹幸福、激情的笑纹,“我要在这儿修座寺院,作为对佛法僧的供养。”
“修寺?供养?”他惊诧地打量着老僧人。面对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穷得身无分文,过着和野兽差不多少生活的苦行僧,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对。落差太大了!震撼太大了!这正如一句谚语所说:“身子在地上爬动,念头却在天上飞翔。”太异想天开、想入非非了。修座寺院,供养佛法僧三宝,谈何容易,简直是天方夜谭!修寺起码得修一座像模像样的佛殿来供养佛祖,或者是格鲁巴派的鼻祖宗喀巴大师。没有佛殿寺院就没有灵魂,没有依托,没有中心,就不叫藏传佛教的寺院。除了佛殿,还得有经堂——僧众诵经念佛的地方,也是法台讲法的舞台。不然也不能称其为寺院。这一殿一堂是寺院最起码的公共设施,仅这两项就得花多少财力人力!光一抱粗的木头得堆几间房子,更不用说石头、沙土及其他材料。还有,再简单的佛殿也得简单装饰,起码得用油漆涂抹一遍,有的地方还得描金上彩一下。敬供的铜佛像、泥塑彩绘佛像是绝对少不了的,顶上下垂的锦缎宝幢伞盖也是必备无疑,还有唐卡、堆锈、壁画……到处都是花钱的窟窿啊。大略框算一下,少说也得数十万银元。你一个穷得清风裹身子的普通僧人,从哪里筹集这么多资金?他不以为然地在心口长长吁了口气。
老僧人没有观察到吉塘仓脸色的变化,还沉浸在自得和幸福之中:“我和师傅说好的,这辈子敬佛的人生得留个纪念碑。创建一座寺院当作纪念碑,作为向佛法僧三宝表白虔诚心迹的象征。”
“你师傅是谁?在哪儿?”
“安果,已经圆寂。他在拉萨哲蚌寺洛萨林学院学习过,是哲蚌寺的道仁巴博士生。”
“你呢?”
“我叫洛桑智华,是阿坝哥尔德闻思学院的道仁巴博士生。”
吉塘仓欣然地点点头:“说说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建一座寺院。”
洛桑智华不加思索地回答道:“这座山形像个白伞盖,透出吉祥八宝的气息。要是在此宝山上修建一座修习密宗哲学的寺院,则会对当地教民遮蔽魔障,守护佛法,求得吉祥,平安有益。我和师父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立下誓愿的。”
吉塘仓露出一丝笑容:“好,弘扬佛法,裨益教民,功德无量,只是,靠印制察察泥佛像是建不起一座寺院的呀!”
洛桑智化拍拍胸膛:“不怕!先印制十万座三世察察佛像,修一间察察佛像供养地,算是寺院扎了根基立了桩。”
吉塘仓欣赏洛桑智华的执著、坚韧、虔诚,他沉吟了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