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煤-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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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天,宋长玉天天带着明志强下井督战。工人手上有钻杆、铁镐,还有炸药、雷管,每样东西都可以作武器用。明志强嫌这些东西还不够,让每人拿一根铁棍似的柞木椽子在手边,随时准备向乔集矿的人开战。明志强给每个班的工人都作了战前动员,要求大家要勇敢,只准前进,不许后退,谁敢后退就罚谁的钱,就开除谁。谁表现得好就奖励谁。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接近。那面的炮声一响,这边震得哗哗直掉煤。宋长玉命这边的工人深打眼,多装药,用重炮向对方猛轰。又过了一天,对方的炮声不响了。宋长玉估计,大概是这边的火力把对方的火力压制住了,或许是对方暂时埋伏下来,在侦察这边的动静。这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宋长玉命手下人继续攻击。又攻了两天,红煤厂矿的巷道就和乔集矿的巷道打通了。两条巷道对得不是很正,红煤厂矿的巷道偏高,乔集矿的巷道偏低;红煤厂矿的巷道偏左一些,乔集矿的巷道偏右一些。但不管怎么说,两条巷道总算有了相交的地方。巷道打通之前,煤壁己变得很薄,他们不是用炮轰开的,是用钻杆捅开的。打煤壁用的钻杆是拧茎子的麻花钻,打钻工把钻头压进煤里,进着进着,突然一空,钻头就穿透煤壁,捅了过去。这种钻孔是贯通性的,钻杆一抽回来,就有风从钻孔里冒出来。钻孔不大,大约有鸡蛋的直径那么大,但冒出来的风却像斗那么大。宋长玉命令钻工连着打了好几个孔,把煤壁打得像筛子底一样,然后用镐头当铁锤朝煤壁猛擂,很快就把煤壁擂出一个洞。洞口一旦张开,乔集矿的风就呼呼地吹过来。红煤厂煤矿没有风井,井下比较闷热,一年四季都是溽热的恒温状态。红煤厂矿的工人在井下干活一般都不穿衣服,跟原始人的劳动差不多。而乔集矿专门开有风井,井口有巨大的压风机,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往井下送风。那些风虽然是用机器压下去的,但它的源头仍在自然界,是山间、原野、树林和河流上的空气。正是因为如此,乔集矿井下的风与自然界的风息息相通,上面有什么样的风,下面就有什么样的风。上面的风里有花的气息,草的气息,雨的气息,月光的气息,送到井下的风里就有着同样的气息。红煤厂矿的工人首先借到的是乔集矿的风,这股风吹遍红煤厂矿的各条巷道,然后再从井口冒出去,使井下死滞的空气从此变成流动的空气。此时井上又是一年一度花开时,风从工人的脸颊吹过,他们都嗅到了春天的气息,每个人的精神都有些兴奋,仿佛在说,风真是好东西,有风和没风真是不一样啊!
洞口刚出现时,宋长玉看见对面有灯光,有人,明志强让这边的工人喊了一阵杀,对面响过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后,灯光和人就不见了。这就是乔集矿的工人,他们就是如此不堪一击,人还没冲过去呢,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了。宋长玉没有让手下人马上钻过去,而是让工人们先穿上了衣服。既然借到了春风和新鲜空气,也是为了让红煤厂矿的工人在乔集矿的工人面前有一个比较好的形象,不致为他太丢面子,他必须让工人把赤裸的身体包裹起来。乔集矿的工人每年都发工作服,服装是统一的。他的工人穿上衣服后,因颜色比较杂,有的工人甚至衣衫褴褛,赤皮露肉,仍显得不够整齐,像是一支杂牌军。好在他的队伍一切行动听指挥,战斗力也不错,着装问题就成了次要的。明志强第一个从洞口钻过去了,工人们手持棍棒,也像甲虫一样一个跟一个钻过去。宋长玉殿后。他们沿着开辟好的巷道往里走了一会儿,几支雪白的矿灯的光柱才把他们指了出来,其中一个人远远地喊着让他们站住,问:“你们是哪一部分的?怎么到我们的防区来了?”
没人理他。
那人又问:“你们是不是红煤厂的?”
明志强答:“我们是天兵天将!”身后的人笑了一阵。他们横着站成一排,把手里的矿灯都打开,与对方对着照。
“天兵天将?说得好!既然是天兵天将,你们不好好在天上呆着,跑到地底下干什么来了?”
明志强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宋长玉站出来大声问:“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那人回答:“我们是夏观矿务局乔集矿的,你们侵犯了我们的领地,我们代表乔集矿向你们提出强烈抗议!由此引起的一切严重后果,由你们负责!”
宋长玉说:“抗议个屁,你们不要倒打一耙!天是我们的天,地是我们的地,煤是我们的煤,真正的侵略者是你们。来,把这帮侵略者给我全部拿下!”说着把手一挥,带人重手重脚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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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你们要干什么!有什么争议可以谈判嘛!工农一家亲,有话好好说嘛!”那几个人见事不妙,转身往回跑。
宋长玉最听不得乔集矿的人把他们看成是农民,说:“你们他妈的才是农民呢!给我追,捉活的!”
他们没有追上乔集矿的人。乔集矿井下巷道纵横,大得像一座城市一样,那几个人不知躲到哪条巷道里去了。往回返时,宋长玉一路走,一路用矿灯上下照巷道,对明志强说:“很好,他们已经替我们把巷道打好了,我们不用打了。明天我们就过来一支采煤队,到这里来采煤 。”他们在巷道边看到一个工具房,房门被一只大铁锁锁着。明志强把门撬开了,见不大的工具房里放着镐头、铁锨、电钻、钢钎等各种工具。明志强让工人把所有工具悉数搬走。第一个回合,红煤厂矿的队伍得胜而归。
得意之际,宋长玉给唐洪涛打了一个电话,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把唐洪涛叫成了唐局长,问:“您是唐洪涛局长吗?”
“我是唐洪涛,你是哪位?”
“唐局长您好!”
“我不是局长,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早就听说您当上了夏观矿务局的副局长,怎么能不是局长呢,您太谦虚了。没错儿,我找的就是您。”
“您是谁?”
“我是您的一个崇拜者,在报纸上到不少您的事迹。您在乔集矿当矿长时,下雨天您给工人发伞;工人夺了高产,您亲自挑着肉包子和鸡蛋汤到井下慰问;您还写文章呼吁姑娘们嫁给矿工,为矿工举办婚礼等等。我说的这些事迹没错吧?”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您做过的好事我们都不会忘记。”
“谢谢!看来你对我以前的情况比较了解。我真的没当什么局长,后来调到了矿务局的物资仓库工作。”
“真的?凭您的表现和对夏观矿务局的贡献,不让您当局长太不公正了。”
“无所谓,我现在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无忧无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您吃顿饭,不知您能不能赏光?”
“吃饭的事就免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我是谁并不重要,您知道有人惦着您就行了。您不知道我是谁,总该知道唐丽华是谁吧?”
“你到底是谁?”唐洪涛的口气顿时严厉起来。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以前是唐丽华的男朋友,现在仍是唐丽华的男朋友,关系更密切的男朋友。唐丽华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说你破坏了她的幸福,造成了她一生的痛苦。”
“卑鄙,无耻!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你逼着自己的女儿嫁给组织部部长的儿子,企图利用裙带关系往上爬,真正卑鄙无耻的是你唐洪涛。”
唐洪涛开始骂人:“混蛋!你他妈的不要以为自己有了几个臭钱就可以忘乎所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唐洪涛骂了人,不等宋长玉再说话,就把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连串嘀嘀嘀的忙音。
宋长玉不愿意吃这个亏,停了一会儿,他重新把电话打过去,没等对方开口,他上来就说:“你现在的下场就很可悲!”一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29、示威
这天下雨,柳树团团烟,桃花树树明。风把雨的气息送到乔集矿井下,再通过乔集矿的巷道,吹到红煤厂矿的巷道。以前,红煤厂矿的工人不知道井下还可以有风,风的到来,使他们觉得和地面拉近了许多,不再有幽闭的感觉。他们正把徐徐的春风享受着,渐渐地,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后一点风都没有了,井下的空气又变回以前的死滞状态。工人们像缺氧的鱼一样,纷纷把脸迎向来风的方向,再也感觉不到风。有的工人抓起一把煤面子,从高处往下撒落。要是有风的话,煤面子落下时会随风飘走一些。然而煤面子落下时是垂直的,表明一点风都没有了。操他妈的,这是怎么搞的呢?如同在夏天闷热的天气里,虫子会急得乱爬,工人也变得撕扯着胸口的衣服,烦躁起来。如果他们没得到过风也就罢了,他们刚把风享受到一点,刚尝到风的甜头,却突然被人把风掐掉了,他们都有些受不了。他们已经知道了,风是从国营大矿乔集矿借来的,他们怀疑,该死的乔集矿一定是把风口堵住了,不愿意再把风借给他们了。
明志强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他带领一支采煤队正迎着风向洞口进发,一开始,走得还可以,如一支歌里唱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可走着走着,他们的呼吸就不那么畅快了,像是被人勒住了脖子,而且越勒越紧。他们来到风口一看,哪里还有什么风口,进风的洞口那面垒起了一堵墙。他们用矿灯把墙壁照了照,跨过洞口把墙壁摸了摸,看到这面墙是用红砖砌成的,砖缝里还灌了水泥。墙砌得很宽,左右都砌进了煤层里。上下也砌得到边到沿,从底板砌到了顶板。怪不得一点风不透呢,这堵墙简直像一道风闸,一下子把风闸死了。很显然,这堵墙是乔集矿的人砌起来的,要用这堵墙挡住红煤厂矿的人前进的步伐。面对这堵墙,明志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马上派人到井上告之宋长玉。
宋长玉随即到井下来了,他一眼就看出乔集矿的人砌这堵墙至少有三个用意。一是防止风源外流,不让别的煤矿偷乔集矿的风。这一点宋长玉懂,别看地面上的风随便刮,送到井下的风却是有一定数量的,是有限的。大矿有一个说法,叫以风定产,就是有多少风产多少煤。如果风量不够,吹不散瓦斯,造成瓦斯聚集和爆炸,后果就严重了。二是拒绝红煤厂矿的人打进乔集矿的煤田,采取属于乔集矿井田范围内的煤。乔集矿的第三个用意,无非是实行防守的策略,想单方面拉起一道分界线,大路朝天,各守一边。从这第三个用意里,宋长玉把这堵墙看成是乔集矿的人挂出的免战牌,并从中看出大矿的软弱。大矿是大家的,其实谁的都不是。矿越大,矿上的人越不抱团儿,越是各顾各,越是软弱。宋长玉在大矿干过,最了解大矿人的心理。他当然不会承认乔集矿的人拉起的分界线,说:“推倒!”
砖缝儿里浇灌的水泥还没有完全凝固,众人的手臂推在墙上,宋长玉喊过一二三,众人一齐发力,墙呼嗵就倒了。墙一倒,带有春雨气息的春风扑面而来。
墙后面大概有人看守,墙推倒后,宋长玉看见两个人赶紧跑掉了,比兔子跑得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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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长玉带领采煤队,踏过被他们推倒的砖墙,往纵深处走过三百多米,选定一个地方,拆掉巷道边支护的柱子,刨开一个新口子,开始采煤。采煤期间,乔集矿的人先后三三两两来了好几拨儿,他们把矿灯持在手里,手里没拿任何武器,也不说话,只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一个人临走时才说了一句话,他没有骂人,也没有对红煤厂矿的人越界开采表示反对,而是大加赞赏似地说:“干得好!”
一个身背照相机的人过来了,宋长玉认出这人是乔集矿工会的老张,看来这家伙还在摆弄照相机。这家伙为通讯员学习班的全体学员照过一张合影,他当时也在其中。可他从来没见过那张合影是什么样。他估计,这个两眼朝天、牛气烘烘的家伙不会记得他,且看这家伙如何表演。老张装得很谦恭,跟红煤厂矿的人打招呼:“弟兄们,忙着呢!”
明志强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搞摄影创作的。”老张把手中的相机举了一下。
“搞创作到这里干什么,走!”
“这个小兄弟,你跟我说话客气点。你们的矿长我认识,他在乔集矿时候我还给他照过相呢!我给你们照一张挥汗大干的劳动场面怎么样?”
宋长玉猜测,这家伙一定是矿上派下来的,在照下证据后,好向有关上级单位告红煤厂矿的状。他小声对明志强说:“别让他照,让他滚蛋。”
明志强说:“不许瞎照,你要是瞎照,我就把你的照相机砸烂,快滚蛋吧!”
老张当时没敢照,说:“好,你厉害。”之后老张还是偷偷照了几张,照片包括被推倒的封闭墙、被撬开的工具房,还有红煤厂矿在乔集矿的地盘新开的采煤工作面。这些照片是宋长玉在市煤炭管理局局长王利民那里看到的。王利民打电话让宋长玉到局里去一趟,宋长玉一到王利民办公室,王利民就把乔集矿和夏观矿务局提供的告状材料拿出来了。那些材料除了几张放得挺大的黑白照片,每张照片都写了说明,还有一份挺长的《关于红煤厂小煤矿向夏观矿务局乔集矿越界开采疯狂盗窃国有煤炭资源的报告》。王利民说:“你看看这个报告吧,报告中还点到你的名字,分析了你的思想根源呢!”
宋长玉把报告看了一遍,见报告果然提到了他的名字,报告中称:“红煤厂小煤矿的矿长宋长玉,曾是因安全事故被乔集矿解除劳动合同的一名农民轮换工,他长期对乔集矿怀有不满情绪,当上小煤矿的矿长后,就对国有煤炭资源进行报复性掠夺,以发泄私愤,并中饱私囊。“宋长玉气得眉头拧成了疙瘩,脸色有些发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乔集矿的人还在诬蔑他,还在朝他身上泼脏水,是可忍,孰不可忍!宋长玉说:“恶人先告状,这个报告完全是颠倒黑白,胡说八道!”
王利民说:“你不要生气,生气不解决任何问题。人家把材料报上来了,我不让你知道也不好。材料报到我这里倒没什么,我担心他们还会报到省里煤炭管理局和一些新闻单位。这些材料要是在报上登出来就不好了,我们就被动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劝你还是多一些思想准备,早点把事情摆平为好。”
宋长玉说:“摆平的事就仰仗您王局长了,您是我们的上级,您不帮我们说话,就没人帮我们说话了。您让我们团结起来跟大矿对着干,我是按您的指示行事。”
王利民摆摆手,表情严肃起来,说:“什么和大矿对着干,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