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凌云去-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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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她的英文名也叫伊丽莎白。
她不禁在心里默念道:上帝,愿你祝福我们。
上帝祝福了他们。
可惜上帝没有祝福中国的命运。
一九三零年九月,凌霄然的儿子诞生在南京的马林医院,他为儿子取名叫做凌彬旭。
在一片旭日初升的光华中,他的儿子来到人间,确实为他的人生添了一笔泼墨似的色彩,如果说两年前,他不想以一个瘾君子去见自己的女儿,而这个儿子,他却一直等待他的出生。
为人父亲,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让一个男人引以为豪的事情。
很快便是一年过去。
又是一个秋日,树上的落叶纷纷扫地,无论是日本还是中国,秋菊初开,又是另一番颇有情致的画面。
秋菊,绽。
如同福山麻美身上的和服,是菊瓣飘落的图案,精致地秀在黑色的绸面上,典雅而高贵。
她和先生依旧住在东京,去年由中国逃亡而来的谢先生寄居在他们的家中,所以对中国的情况又是更加的了解。
麻美端着一壶茶,然后跪坐在谢启宥的面前,细致地洗着茶碗,然后一旁的福山问道:“谢君,这里,住得还满意?”
谢启宥轻轻拿起茶杯,说道:“道谢的应该是我。”他顿了顿,复又想起自己把南京丢了,不禁愤恨,声音更阴沉了些:“不知道还要在这里打搅多久。”
谁知福山一拂袖,大笑道:“很快,你,就能回中国。”
谢启宥听罢,立即放下了茶杯,端坐好身体,他说道:“福山先生请讲。”
“大久保,他在东三省,要帮助你们的皇帝建立满洲国。”
“……”
谢启宥只是想有朝一日能重夺政权,却不支持复辟帝位,他当年追随先生的时候,便已将皇帝赶下台,如今日本人算是把自己的心血全糟蹋了。
可是他现在寄人篱下,不敢言怒,便说道:“我只是想早日回到中原。”
“肯定,有机会。”
说罢,两个男人相视一笑,可笑容里都藏着不一样的东西。
谢启宥随后转头看见庭院外面的假山石流水,水雾袅袅,绕着一池的碧波,金鱼在里面忽而跳跃,恍如仙林。
可他依然挂念中国。
麻美忽然在旁边轻声说道:“谢君,听说你认识温瑾漪。”
“认识。”
“她现在过得好么?”
一提到温瑾漪的名字,福山的脸色变得铁青起来,连笑容都敛起,不复才刚的和蔼,那样的神态就跟他们挂在屋里高处的匾上字一样——唯我独尊。
谢启宥自然也是不高兴,冷哼道:“现在怕是没人比她过得更好,她可是总司令夫人。”
麻美一听,便低下头,不再作声。
她与瑾漪的友谊止步在那一年,如今再也不能回去。
瑾漪的丈夫是总司令,而他们则为天皇效命。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福山在军中也是有军衔,而他的兄弟更加是军中要将,不久的将来,想必是要踏平中国,首先是东三省。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1 章
一九三一年,福山的胞弟和大久保带领了三十万军队到了中国的东三省,与其说到,还不如说是闯,大久保点燃了大炮,高射空中,以示他们的到来。
他们的眼睛里,是对中国的蔑视,他们口中的支那人不堪一击,甚至听到他们的大炮声都会两腿发软。
秋日的稻田是泛着金黄的色泽,微风扫过,荡漾起一片绮丽的涟漪。
方童暮乘车迁移到了一个县城里,说到底,他不想与大久保起正面冲突,这主要还是因为顾煜城的命令,他早就致电给他,可是总司令正忙于清肃各地的运动,让他一等再等。
等。
大久保和福山已经带着三十万的士兵直奔奉天,可是他手头上只有十五万的兵力,就算拼死一搏,都不能阻止日本人的步伐。
方童暮与易阳候就像逃亡似地,躲避着大久保。
生活在东三省的人大多数淳朴,他们没有意识到日本的铁蹄即将蹂躏他们的故土,而是兴高采烈地收割稻麦。
方童暮在军用汽车外看到弯着腰的农民隐没在一片风吹过的麦穗当中,心里很不好受。
他靠在车窗,然后又倚在座位上,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凌子墨。
很不巧的。
今年六月份的时候,陕西连续下了好几场暴雨,河水泛滥,无情地冲刷着泥土,直接演变成一场大洪涝。
凌霄然只能立即从广州赶回西安。
天灾,人祸。
都在这一年发生。
方童暮住进当地一个军官安排的房屋,与奉天的将军府是没法比,但他看着那一排排的泥砖房,红灰的颜色,却给人异样的心安。
几经折腾。
他的电话才能拨出去,由于这里地处偏僻,电流声听起来都是断断续续的,他的心突然跳的很快,生怕下一秒就连那微弱的电流声都会消失。
最后变成死城一般的寂静。
这通电话是接到西安军政处,可是手续繁琐,换来换去,他才能听见凌霄然的声音。
“喂。”
“凌子墨,日本人要打来了,你快过来。”方童暮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躁。
凌霄然在这头不禁皱眉,他这几个月忙着处理洪涝的事情,倒是把他给忽略,但是他以为兄长在,那便一切安好,随即便说道:“先告知总司令。”
方童暮却在那头大声说道:“他不肯出兵,我现在只能靠你。”
“……”
凌霄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觉得喉间发干,他知道兄长最近在清肃各地运动,却没想到他拒不出兵。
他放下了手中的钢笔,然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大久保的军队有三十万,而我只有十五万。我现在已经离开奉天,转移到一个县城里,说不好听,非常被动。”
凌霄然沉默了一阵,便道:“那好,你等我,我现在就来。”
“好。”
他们两人匆匆地挂了电话。
凌霄然站起了身,却一个不小心将桌上的咖啡打到在地上。
碰!
清脆的一声,棕色的液体缓缓留在瓷白色的地板上,杯子碎成一片又一片,毫无规则地散落在各处。
分崩离析。
凌霄然拿起了大衣,去到卧房里,只看见瑾瑶在逗着儿子,女儿在一旁酣睡着,他轻声道:“我要去一趟北平。”
“怎么突然要走?”
“若是兄长问起,你便说是友人相邀。”
“……”
瑾瑶没有做声,看着他穿上了大衣,脸上却是焦急的神情,而且不自觉地,他拿了一包烟放到口袋里。
凌霄然复又说道:“还记得沈珏?他也即将到北平去,我们顺便见个面。”
“嗯。”
凌霄然刻意扬起一抹笑,然后逗了一下儿子小小的鼻头,气息全吐在她们两母子的身上,他声音很轻:“很快回来,别担心。”
九月份的奉天,天已经开始凉飕飕。
方童暮顾得这边却顾不得那边,日本人将铁路炸了,非要赖在他的头上。
大久保来找过他几次,可是他却以各种理由拒绝见面,到后来,日本人懒得找他,天天放大炮在他的周围炸,轰隆一声又一声。
他和易阳候几乎要被炸聋。
没那几天,周围已然是狼藉一片,甚至就像地狱一般安静。
可是他还有一线生机,那便是凌子墨。
凌子墨的军队已经到北平,很快就可以进入东北境内,只要他熬过这几天,也许能看见曙光。
凌霄然带领二十万军队在9月13日抵达了北平,当地的官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按理说,这么大的调动,上头应该有命令下来。
可是这几乎是悄无声息地。
北平市长亲自到火车站迎接了凌霄然,然后送到一座前清的王府里。
那是一间很大的四合院,庭院里均是整齐划一的奇山假石,水流缓缓自石头而留下,浸湿了一抹水痕。
据说离香山很近。
秋日的红叶飘散,几乎要落在北平的每一个角落。
市长不敢怠慢地给凌霄然沏茶,然后说道:“副司令,您这趟来北平,我们一时没接到上头的通知,因此怠慢了,失敬失敬。”
“没事,反正我在这里也就暂住几天。”
“……”
市长一边点头,一边却在想,二十万的军队,只是为了来北平暂住几天,总觉得事有蹊跷,可是却不敢言明。
也许是上头的秘密行动。
北平市长并不敢妄下定论。
市长复又给凌霄然沏上茶,然后却忘了斟入自己的杯子,空荡的茶杯里只有水痕,实在是奇怪的很。
凌霄然望了他一眼,然后摆手道:“行了,你先回去。”
“我随时待命于副司令左右。”
“行。”
北平市长不疾不徐地走出这座前王府,心中更加地疑惑,望着那暂时还未安顿好的军队,反倒觉得事情重大起来。
他以前是跟随谢启宥的,如今谢已倒台,他随即又跟了顾的政府,本来就心中有些不安,不知什么时候会清算他。
如今副司令又不动声色地带兵进北平,他更是觉得不妙。
九月的北平,秋高气爽,空气中带着细小的尘沙,一个不小心会吹入人的眼睛,他拨弄了一阵,只觉得风沙又要来了。
也许是从关外吹来的。
北平市长一夜无眠。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他还是拨了一通电话到广州,正好转接到给傅弘文,幸好,他以前跟傅弘文有些交情,说起来话来方便。
“弘文,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傅弘文倒是觉得奇怪,虽说以前他们是同窗,可长期不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并不熟稔,他低声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昨天副司令突然带兵进了北平,上头也没命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傅弘文听罢,不禁皱起眉头。
他认为,副司令肯定是想要进东三省助方童暮一臂之力。
傅弘文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沉静,随后便说道:“这次是秘密行动,你先别透漏出去,我迟点会再通知你。”
“那好,听你这样说,我总是心安了。”
北平市长缓了一口气。
这次轮到傅弘文缓不过气来,他一放下电话,就直冲了出去。
顾煜城刚刚开完会,坐在办公室里打算看一阵公文再出去,谁知却有人突然敲着他的门。
咚咚咚!
声音很大,而且急躁。
“总司令!”傅弘文在门外喊道。
“进来。”
顾煜城从公文中抬头望向他,总很少见到傅弘文这样心急如焚的模样。
早晨的办公室,阳光正浓,可是看着灰色的瓷砖,却有些莫名的不安。
傅弘文站在他的面前,带着些许气喘地说道:“副司令昨日突然带兵到北平,不日或将前往东三省。”
顾煜城听罢抿了抿唇,随即就把那叠公文放到桌面上:“你是听谁说的!?”
傅弘文不慌不忙地答道:“北平市长今早的来电。”
……
又添乱。
顾煜城沉默很久,随后才说道:“我心中有数,你先出去。”
“副司令要是这样做,计划就会被打乱。”
“出去。”
“司令,我确实是逾越了,但也只想提醒你,这样任由他下去,将会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傅弘文言辞凿凿。
傅弘文所说的,他怎么能不懂,可是这件事他不想公开,最好能私下处理,不然以后子墨要坐上这个高位,会更加站不住脚。
傅弘文轻叹一声,敬了一个礼说道:“司令,我先出去了。”
顾煜城看着傅弘文转身离开,然后将台灯熄灭,办公室又变得灰暗一片,就连外头的阳光都不能晕染到这一片。
朦胧的光华,稍瞬即逝。
过了许久,他才突然咬牙切齿道:“这混账的小孩!”
声音很低,他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为了掩埋自己心中的那一抹不安。
让他听自己的话,就那么难。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能亲自到北平将他逮回来,可是他本已打算到上海,与俄国的一个作战指挥官见面。
所以他最后还是让傅弘文给北平和东三省的方童暮发出强制式的命令,让他们立即撤退。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2 章
这番命令一下来,凌霄然本还不以为意。
谁知原本在北平的军队将所有关口都守住,不让他们出关。
一个就关内,一个在关外。
凌霄然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复又坐起来抽了一口烟,天空中高挂着一轮明月,这几日的天气很好,不见乌云。
中秋节也快到,不知那时他能回到家没有。
烟雾在指间散开,然后迷蒙在眼前,连带那一轮恍若在窗前的明月都坠入雾中,其实他从戒针到现在,已经很少抽烟,可是烟瘾一来,便像侵蚀他的心一般的疼痛难熬。
他想,既然有人守住关口不让他出,那顾煜城肯定是知道这件事。
他索性从床上起来,打算给方童暮打电话,谁知嘟嘟嘟的忙音过后,全部都接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无从知晓。
嘟嘟嘟……
轰!
就在这一晚,大久保将东三省的铁路炸毁,顺势推到了方童暮的头上,方童暮就躲在一个小县城里,腹背受敌,而且凌子墨被困在关内,根本来不了。
他想了很久。
就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哪里都守不住,他的妻子,他的家,他的故土,全都要埋葬在炮火声中。
一轮明月照天涯。
他不禁握拳,顾煜城在上海,根本不知道他们这边的苦处,只懂得叫他撤退,可是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可是他今晚的泪止不住,就将铺在桌面上的朝阳日报全部打湿,黑色的字晕开在白纸上,就像被放大的恶性,罪不可赦。
方童暮缓缓地将枪堵在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扣动了扳机,却迟迟没有下手,他恨自己,到现在还留恋人世。
易阳候突然打开了那道木门,冲他喊道:“你别做傻事!”
“现在谁也救不了我们。”
“你把命赔在这里,岂不是便宜了日本人。”
易阳候一个箭步将他手中的枪夺下,然后继续大声说道:“我们先撤退罢!”
“易阳候,你不是军人,你不懂!我宁愿成为刀下亡魂,也不愿苟且偷生。”
易阳候将那把枪摔到了地上,他阖上眼眸,复又睁开,只是看见这一室的灰土灰墙,没由来的烦闷,他说道:“其实我们可以先撤退,之前北平一些搞运动的商团,我也趁机认识不少,他们致力抗日……”
说到这里,易阳候沉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便道:“若是总司令不肯抗日,到时我们可以与那些商团联系。”
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方童暮突然想起杜牧这首诗,可是目前的情况与项羽又怎能相提并论,项羽只是丢了江山,而他,却要沦为亡国奴。
他静静地盯住地上的那把手枪,还有站在一旁无声息的易阳候,现在已经是步入黑夜,黑色开始笼罩着东三省,笼罩那窗外的那片麦田,笼罩在他的房间里,还有桌面上那张日本的报纸,已经乌黑地看不清楚。
他细想了很久,然后坐回到椅子上,沉声说道:“那就撤退……”
说罢,整个人无力地跌坐着。
撤退了。
方童暮带着他那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