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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懿安皇后 作者:微雨细细(晋江2014.02.19完结)-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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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嫣站在殿外,皇帝的怒吼听得一清二楚。她有点想笑,甚至觉得快意,皇帝屠杀起他的大臣来毫不留情,庶民对皇权的反抗虽使他出离愤怒,多少也能让他心生警惕,让他知道即便他贵为天子,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百姓这股浪潮,随时会掀翻他这艘小船。
  魏忠贤更是可笑,从殿里出来时,脸色刷白,两腿颤颤。自此以后,看他还敢不敢让缇骑下江南。
  她已想过,即便把两人作恶的种种罪端挖掘出来,也奈何不了魏忠贤,顶多赐死客氏。如果皇帝真舍得把魏忠贤撵下朝堂就好了,没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护卫,她不杀他,天下自有千千万万人持刀而上。
  内侍通报后,她踏进暖阁。天启一看见她,立马把嘴嘟起来,闹脾气似的气哼一声,踢开奏折,走过去搂住她肩膀,委委屈屈地说:“皇后,他们都不将朕放在眼里。”
  张嫣似嗔非嗔地看着他,哄孩子一样柔和地笑说:“谁敢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天启撅起嘴嘟哝:“他们把朕的家奴都打死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张嫣说着,伸手探他额头,“还是有些热,过去躺着吧。”
  她扶他走到床边。天启坐下,也欢欢喜喜地拉她坐下,拿起枕头垫在床头,让张嫣靠上去,“你靠上去,靠上去。”
  “做什么?”
  “让我听一听。”他猴急地说。
  “才两个多月,哪有?”张嫣哭笑不得。
  “不管,让我听一听嘛。”
  非让张嫣靠坐在床头,他蹬掉鞋,向后一仰倒在床上,滚了一滚,滚到张嫣肚子旁,把脑袋贴上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轻轻唤道:“慈然,慈然,我的小慈然。”
  张嫣笑坏了:“他听不见。”
  “听见了。”天启固执地说,又一遍一遍地叫。
  张嫣开始有点担心,等孩子生下来,他得溺爱成什么样,别十五年后,又是一个纨绔子弟朱由校出来,那可就惨了。
  “陛下,别喊,”张嫣指着外面,小声地说,“让人听见了。”
  天启睁着一对漆黑清亮的眼珠,乖觉地看着张嫣,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好像刚才喊人的是她。
  他扭头看向帘外,扬声喊道:“九思。”
  脚步声匆匆传来,须臾葛九思在帘外回道:“在。”
  天启道:“我跟皇后说话,你在外面看着,别让其他人进来。”
  “是。”葛九思走远了。
  张嫣抿嘴一笑,用手给他梳理头发。
  “皇后,”天启嘻嘻傻笑着,吭哧吭哧地坐起来,在她脸颊脖子处蹭来蹭去,“今天晚上陪我睡觉吧。”
  声音虚弱,说完安静地伏在她肩头。
  张嫣垂下头,不无担忧地看着他红红的眼睛,“陛下,你是不是不舒服?”
  天启晃了几下脑袋。
  张嫣却知他现在不好受,因为他两只黑眼珠又不转动了,像稚子一样天真。他要是精神,眼神一向幽暗深沉的。
  唉,这可怎么办?张嫣一瞬间直想掉泪。这天下谁生了病都可以歇几天,唯独他不能。通政司每天送来的折子少说也有几十来份,不是太平时期,一日也不能放松。偏偏他又是个病秧子。
  她抱着天启,心头越来越沉重。天启反倒安心,渐渐睡着,到傍晚时醒转,精神好了许多。
  客氏托葛九思把点心送来,人回咸福宫了。
  天启吃了两口绿豆糕,觉得不错,叫张嫣尝一尝。张嫣微笑摇头:“我不爱吃这个,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天启叹声气,如果这两人能和睦相处,他也不用遭那么多罪了,女人为何如此斤斤计较?这些话他想说,没敢说。
  他喝了几口茶,就什么也吃不下了。
  张嫣勉强笑道:“陛下,晚风暖人,我扶你出去走一走。”
  “也好。”天启打起精神说。
  将近五月的天,傍晚时分,恰恰宜人如春,空气中送来花香,天启嗅了一口,不觉神清气爽,笑对张嫣说:“还是外面好。”
  他这一笑,苍白的脸焕发出几分神采来。张嫣久久地凝视着他。
  天启发现了,扭头看她,“你看什么?”
  “没什么。”张嫣眼眶一酸,垂下了头。她忽觉愧对天启。想当年他活泼好动时,多次邀她捉迷藏、荡秋千,为何要冷情地拒绝他呢?有多少次她走后,他在她身后黯然低头?
  “等你休养好,我们去兔儿山看荷花,那里清凉。好吗?”
  走在白玉石甬道上,张嫣温柔地说。
  天启立即站住,喜不自禁道:“好啊。”这事情他曾经提过很多次,可惜……
  “从前你都不肯陪我。”顿了顿,他轻轻道。
  张嫣心里一酸,嫣然笑道:“以后都陪着你。”
  天启笑着点点头,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到了元辉殿。两个人相似一笑,在门口站住。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宫女内侍也站住。
  天启向里看去,紫藤花一串串挂在绿叶上,开得正绚烂。他扭头笑看着张嫣,“你那天穿的也是紫色的衣服,就是这种颜色。”
  “哪天?”张嫣已经忘了。
  天启目光痴迷,有些调皮地说:“朕第一次见你,还有朕第二次见你,都是穿的那件紫色的上衣。”随即他笑问,“你是故意的吗?”
  张嫣白了他一眼,别开脸小声道:“巴不得不被选上。”
  天启哈哈一笑,刘昭妃她们都告诉他,张嫣美而端庄,缺少风情,他却一直觉得她很有味道。尤其一双天真清透的大眼睛,总让他想起蜀地的熊猫,娇憨可爱,老想把她抱在怀里揉一揉。
  元辉殿后面即是慈庆宫。天启与她并肩而行,又问:“你当日为何跑到房顶上?”
  “陛下,你好像问过我。”
  “啊,新婚时好像问过,你怎么回答的?”
  怎么回答的,张嫣也忘了。她当时扯了谎,现在可以说实话了:“我看见一个红衣女孩坐在上面,一动不动的,很好奇,就上去看了看。”
  “是鬼吗?”
  “是八妹。”
  天启愣了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八妹一直很孤僻。”
  张嫣默默无言。
  他好像很有感慨似的,又道:“汤若望说,他们称那些善良纯洁的小孩子叫小天使。卢象升偶然说过一句话,八公主小的时候,善良得令人感动。那应该称得上小天使了,想想都让人欣慰,一个纯真的小女孩长成一个美好的少女。即便我不能见到我妹妹,也为她感到庆幸。可惜她进了宫,进宫毁了她啊。”
  说着已到那座宫殿旁,天启仰头看看,喃喃道:“她到底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我也上去瞧瞧。嫣儿,你要不要上去?”
  张嫣倒是挺怀念这里,可是看着那立得陡峭的木楼梯,还是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去摸肚子。
  “屋里有楼梯啊,哎哟,我的小妻子!”天启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你上次该不会爬的木梯吧?”
  宫里久不住人,没有点灯,现在这个时刻有些昏暗。天启挥手让跟着的人停下,拉着张嫣进去,说:“你知不知道,这是父皇当年住的地方,你那天竟敢爬上?可能父皇冥冥之中选中了你这位儿媳,好让我遇见。”
  恰恰走到楼梯旁,张嫣正打量房内的书架,忽然发现他不走了,站在第一阶楼梯上,回头注视着她,目光深情又悲哀。
  “怎么了?”
  还没问完,他一步踏了下来,一手揽过她肩膀,一手扣住她脑勺,覆唇上来。
  张嫣本想笑的,却无法笑出来,睫毛颤动时,她看到皇帝的脸上滑下一滴泪水。她不知道这个敏感的人被什么勾起了情潮,她感到他的吻热烈专注,好像燃烧了他胸膛里的所有感情。
  终了,天启缓缓地离开她,一时没有说话。好像凄美的歌声落下后,余韵在绕梁。
  张嫣笑道:“你避开他们,拉我在这里做坏事。”
  天启这才抽离,拉着她上楼,淡淡笑道:“不是身体不允许,更坏的也做了。”
  楼顶钩心斗角,好在有一处平台,正好观夕阳。天启便和她站在那里,看着西方通红的天空。张嫣道:“八妹胆大,她就坐在那瓦上,也不怕掉下来。”
  天启趴在白石柱子上,微微地笑了笑。
  张嫣笑看他,“你更胆大,糊个纸就在天上飞。”
  天启笑道:“你也挺胆大的,被我带走,竟然一声不吭。你不怕掉下来?”
  张嫣抬头看着天空,缓缓道:“你这样小看我。有些事做来虽要冒风险,可是不尝试,其中的精彩又怎能知道?我不想平平凡凡地过一生。你们只当我进宫是遵父命,是怀有抱负,那些都是次要的。按理说我是一个弃婴,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不应该再希求什么。可是,既然生而为人,为何要甘于平凡?能让一个女人平步青云的,就是选秀了。如果我是男儿身,一定勤学苦读,为官做宰。”
  天启凝视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那么,你是为了什么?名和利?”
  张嫣摇摇头,笑道:“人也分三六九等,有人,也有人上人。只有站在高处,才能领略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其中承受的苦难和得到的幸福,也非寻常人可比。这就是人生的修行。我想要活得更精彩,为此,也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陛下,你也称百姓为蚁民。这不就是他们的悲哀吗?同样生而为人,却如此卑微渺小。何必要跟他们计较呢?”
  她的一番话不能不引发天启的思考。他撑在栏杆上,垂头看着下面,道:“你想说什么?”
  张嫣走近他,覆住他的手,柔声道:“陛下,没有人敢无视朝廷。对他们来说,皇权如此高高在上,膜拜还来不及。小民百姓想要的不多,一点垂怜都让他们感恩戴德。同样的,一点伤害都让他们变成惊弓之鸟,从此对朝廷失去信心。民虽愚却淳朴,他们都是平日里受了周顺昌的恩惠,出于私人之义才动手的,并非蓄意反抗。即便是暴。乱,也不能以暴制暴,应该安抚才是啊。”
  天启吞吞吐吐:“朝廷的面子……”
  “只将带头闹事者处之以法就行了。”张嫣道,“这样,既保全了朝廷面子,也不波及更多的人。”
  天启叹道:“还是朝廷妥协,只怕苏州人的气焰更涨啊。”
  “凭它涨,能涨到天上么?”张嫣笑道,“陛下示以皇恩,才能彰显一国之君的气度。大明的刀箭是用来对付鞑子的,怎可用在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
  天启直起身,满眼爱意地看着她,笑道:“是我病糊涂了,听你的。”
  张嫣嫣然一笑。
  天启揽过她,并肩看夕阳。


☆、信王
  黑夜笼罩着乾清宫,只有窗户透进零星几点月光。皇帝已睡着,呼吸均匀清浅。张嫣爱怜地看着,伸出手,轻柔地摩挲他的头发。如果有可能,她愿意折损一半寿命,换回他的健康。
  帘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今夜当属王体乾值班。明天是魏忠贤六十大寿,他回家准备去了。因为这事儿,皇帝今儿晚上很不高兴。他病着,魏忠贤却回去贺寿。
  张嫣掖好被子,轻轻地走出暖阁,到正殿另一头,始唤:“王体乾。”
  王体乾一惊,赶忙转身,弯腰快步过来行礼,“娘娘。”
  张嫣转身踏出殿外,王体乾跟上。
  月色清冷,殿外静谧。张嫣缓缓道:“王体乾,你可知本宫病愈的事?”
  “娘娘所指的是……”
  张嫣朝僻静处又走了两步,“此前我被人所害,不能生育,现在这个病已经好了,为陛下诞下皇子是迟早的事。”
  王体乾暗惊,忙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张嫣笑了笑,又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看得出来陛下在冷落魏忠贤。”
  王体乾道:“奴婢愚笨,只知道看折子念折子,于这种事上未曾留意。如果娘娘说的是真的,对娘娘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张嫣又是一笑,扭头看着他,“王体乾,你忠心耿耿又足智多谋,只是看折子念折子不是太亏了?魏忠贤出身无赖,不识一字,何德何能压在你上头?你可是从内书堂出来的啊。”
  王体乾恭谨笑道:“这是娘娘赏识奴婢。不过陛下既然对厂公委以重任,说明厂公自有其过人之处,奴婢们多有不及啊。”
  “可是,外面已经骂惨了他。况且,没有陛下的扶植,他什么都不是。”张嫣扬起头笑道,“何不弃暗投明呢?”
  王体乾心里打了个突,上前一步,低低道:“娘娘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要我再说吗?”张嫣缓缓笑说。
  王体乾转动着眼珠,一时无言。
  “我不用你明着背叛他,你照往常行事即可。用着你的时候,我自有吩咐。成吗?”张嫣目视他,轻轻问。
  顿了那么一会儿,王体乾拱手道:“奴婢这个职位就是娘娘给的,自当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娘娘有什么吩咐,以后只管说就是。”
  张嫣微微一笑。
  她笃定王体乾会答应,这个野心勃勃的老狐狸,肯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次日一早,皇帝发热,下不了床了。好在没什么重要的事,他让司礼监和内阁商议着,该票拟票拟,该批红批红,完了念给他听一听就行了。
  太监们退出时,他问:“忠贤呢,怎么没来?”
  王体乾禀道:“皇上忘啦?今天是厂公六十大寿,现在想必在府中招待客人呢。奴婢们和几位阁老处理完事务,也要去给他贺寿呢。”
  张嫣低头看天启脸色,越来越冷,她不禁微微地笑了笑。
  说完,天启讥讽道:“比给朕祝寿跑得还快呢。”
  王体乾笑容僵住,连忙把头垂下。
  天启仍不解气,满口怨愤:“朕在这病着,他还有心思贺寿?那朕是不是也得给他贺一贺啊?”
  眼珠一转,他道:“王体乾,走的时候跟朕说一声。朕要送厂臣一份大礼,你帮朕带去。”
  王体乾暗叹倒霉,支吾着答应:“哎……哎。”
  太监们退出后,天启躺在张嫣怀里,可怜巴巴地盯着帐顶。
  葛九思进来说:“陛下,信王千岁来了。”
  天启眼睛一亮,精神振奋起来,“快让他进来!”又忍不住笑对张嫣说,“五弟很久没来了。”
  张嫣抚摸着他头发,温柔地笑了笑。她知道,信王近来很少踏入乾清宫,一是避嫌,二是养母李庄妃刚刚薨逝,心情悲愤。庄妃端正直烈,不屑魏忠贤和他那些宵小,日常生活没少吃亏,常年怀抱忧愤,可能因为这早早去世了吧。
  信王虽年少深沉,见忠贤必称“公公”,但是他骨子里对魏忠贤的轻视和厌恶还是掩藏不住的。
  帘子掀开,一身红色常服的朱由检垂头踏了进来,跟他哥哥一样,清瘦的脸,清瘦的身材,不过气色更好,脸庞因宽阔的额头和沉着的眼神显得更加坚毅。天启一向散漫,虽是哥哥,脸上却总带有一种天真的稚气。
  “由检。”天启伸手,亲热地招呼。
  朱由检快走两步,在床前不远处站住,拱手行礼:“皇兄,皇嫂。”
  天启忙道:“快,给信王搬个凳子来。”
  葛九思搬来杌凳,朱由检拱手再道:“谢皇兄。”这才端端正正地坐下,抬头凝视天启。
  一瞧之下,心酸不已,说不出话来。
  天启也默默地打量着他,目光慈爱,须臾语重心长道:“弟弟何故这么瘦,要保重身体啊。”
  朱由检百感交集,一刹那间心生悔恨,不该为了自保刻意远离皇兄,冷了手足之情。皇兄对他多么情真意切啊。
  “皇兄也是,国家大事全靠你,要赶快好起来。”
  天启点点头,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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