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城故事 作者:亦缘(晋江2012.10.16完结)-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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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心则是另一种感受。她找不到小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简单快乐了,取而代之的是处处的不自在。那年如心十三岁,听到有些话是要脸红的。晚上与三个男人一起睡在船底,满室男人的气味,让如心想起家里自己简陋清洁的小房间。记忆中的种种乐趣,也并非那么有趣了。沿途的景色是单调的,一成不变的河水,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桥洞。她也象小时候那样拿个杆子去捞水里漂着的东西,玩了一会儿,觉得幼稚而无聊。
第三天,如心忽然发现自己的小便里有血,吓坏了,偷偷地告诉了彦华。彦华开始一愣,然后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如心,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过了一会儿,彦华说:“快收拾东西,我们上岸回家去。”如心也不多问,匆匆与小舅告别,随着彦华上了岸。两人走了很多路,还搭了一辆货车,辗转回到了家。
张母在家。彦华压低声音与张母说了几句话,便走开了。
张母把如心叫到里屋,讲了一些有关女人的话。从那天起,如心知道了做女人是多么不容易。如心也明白,从这天起,她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如心见到彦华都很局促。吃饭的时候匆匆扒拉几口,吃完了赶快躲进自己的房间。刚巧那时候开始彦华要值夜班了,一周有两个晚上住在厂里。两人碰面的机会少了,倒是减少了一些如心的尴尬。
张母给如心做了一些胸罩让她戴。如心洗胸罩总是趁彦华不在家的时候,做贼似的,洗完了挂在自己房间最隐秘的角落。算着彦华值夜班的那天,如心等彦华早晨上班去了,把胸罩外罩一件衬衣,叉到外面去晾着晒太阳。
有一天白天,彦华有事从厂里回家了一趟。出门时天要下雷阵雨的样子,彦华看到屋外挂着两件如心的衬衣,就把它们收进了屋。
下雷雨的时候,如心在教室里想着:这次胸罩白洗了,早知道不拿出去晾了。放学回到家,看到衣服收在屋里干干的,如心呆呆地发愣,想着不知是张母收的,还是彦华收的。
张母回到家,如心问:“妈,你今天白天回家过没有?”张母说“没有”,忙着做晚饭去了。
如心在自己房间里把衣服叠起来,叠了很长很长时间。后来她穿上那两个胸罩的时候,总有一种异样的微妙的感觉。
如心沉默寡言了许多。她偷偷地照镜子,对自己体型的每一点变化觉得恐惧,陌生,神秘,忧愁。她顾影自怜,暗暗咀嚼着她那个年龄的少女特有的哀怨与遐思。那时候如心正在上初中,班里的女生与男生很少说话。大家互相好奇着,偷偷地打量着对方,思忖着对方,但不会鼓起勇气去与对方说些与学习和班级活动无关的闲话。男生喜欢女生,反倒去作弄女生更显得自然一些。到了初三的时候,男生成熟起来,女生也矜持起来,大家不再那么井水不犯河水了,却又彬彬有礼的,似乎想要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可以在以后的记忆里幽幽地绽放开来。
第十四章
岁月静静地流淌。生活的表面平静似水,其实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化着。
不知不觉中,食物供应紧张起来了,买东西都要凭票买,还要排上长长的队。后来排了长队也买不到食物了。彦华在工厂里吃饭吃得好些,家里却很少有像样的晚餐。张母与彦华想了很多办法搞食物,其中之一是打鸟。每逢周末,彦华就拿了弹弓去郊外,同时叫上如心。郊外非常荒凉,田地里光秃秃的,庄稼都被饥饿的人们割了吃了。不时能看到一些男孩在拿着弹弓打鸟。彦华叫上如心是让她帮着看鸟的。
天空中的飞鸟少了很多,打到的次数并不多。如心跟着彦华走了不少地方,倒是见识了芦城附近的景致,如果不是饥荒,风光还是挺旖旎的。这里大部分地区是平原,经常有一眼眼湖泊跃入眼帘。有一次他们走到一个湖边,湖水瓦蓝瓦蓝的,湖中有个小岛,上面杨柳依依,倒影在水中,世外桃源似的。如心转来转去看个不够,笑着说:“以后可以来这里郊游。”回头看彦华,只见彦华背靠在一个树背上,手撑着胃部,脸上痛苦不堪。如心吓了一跳,赶紧去问彦华是不是胃痛。彦华摇摇头,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
如此情况以后又有过几次。如心发现,每次彦华发过类似痛楚之后,情绪都很低落。但彦华不说原因,只让如心干着急。这个年龄的如心,心思是敏感纤细的。有一次如心非常地不高兴了,不去睬彦华,自顾自往前走去。过了会儿,彦华追上去,向如心赔不是。
如心说:“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么突然不开心起来,也不说个理由。你本不是这样的人。”
“这不关你的事。”
如心想着彦华讲这话显得客气而生分,不由得越发生气起来。她继续快速地往前走,一边说:“那你走你的,不要跟着我。”
过了一会儿,彦华追上她,终于说道:“我以前与樱怡来过这里,有些触景生情。”
如心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这一层,不由得心中一惊。彦华与樱怡分手之初,很是颓废了一阵,渐渐地大家看着他好起来,重新变得有说有笑了。与恋爱时的彦华相比,现在的彦华反倒更开朗一些。彦华参加了厂里的篮球队,下班后经常去打球。彦华篮球打得好,厂里不少女青年对他暗送秋波,但彦华都视而不见。时有热心人要为彦华介绍女友,彦华只说自己太忙。现在看来,其实是彦华未忘却樱怡。彦华表面开朗洒脱,是把伤痛深深地埋到心里去了。自从那次在上海见到樱怡与逸枫手牵着手,彦华就出现了胃痛的毛病。每次想到樱怡,类似的胃痛会突然间倾袭而来。
如心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彦华,现在她才意识到她并不了解彦华。想到彦华与樱怡已经分手两年了,还这么念念不忘樱怡,可见彦华爱樱怡之深,樱怡又伤彦华之深。如心很为彦华难受,柔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伤心。你还是慢慢忘了樱怡吧,总有别的女子喜欢你,你何不也尝试着去喜欢别的女子。”
彦华眼里,如心一直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说出这么一番善解人意的话来,倒令彦华刮目相看。彦华想想如心十五岁了,樱怡十五岁的时候已经与自己恋爱了,可见如心也不是小姑娘了。如心都懂这个道理,自己何尝又不懂这个道理,还是该象如心说的,走出过去的故事来。
第十五章
半年之后,彦华有了新的女友,名叫林秀娟。如心第一眼看到秀娟时吃了一惊,觉得她很象樱怡,虽然远不及樱怡漂亮有气质。
开始如心对秀娟有些冷淡。有一次秀娟来,只有如心一个人在家。如心让秀娟坐着,自己管自己做作业。秀娟问:“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如心眼皮也不抬一下,说:“不知道。”其实如心知道。哥哥下班后回家,被几个朋友叫出去了,说过要两个小时才回来。
然而秀娟性格很活泼开朗。秀娟来到张家,与张母说说笑笑,象自家人似的。秀娟对如心很好,时常买些袜子手帕之类的小东西送给如心。开始时如心不要,推来推去的。后来彦华说:“如心你就收下罢。”如心才接下来。
与秀娟好上后,彦华快乐了不少,经常嘻嘻哈哈的,笑容挂在脸上。自从张父去世后,张家总有些凄惨冷清的气氛。秀娟到来后给张家带来了不少欢乐。有时候秀娟与如心说些贴己的话,渐渐地如心有女生的烦恼时也会去找秀娟诉说。慢慢地大家都很喜欢秀娟,完全把秀娟当作彦华未过门的媳妇看待。
如心高三的时候,全国的高考加入了保送制度,优先挑选又红又专,家庭成分好的学生保送去大学。如心的高中成绩不错,本该保送去大学的,不知怎么查到她的生父成分不好,取消了她的保送资格。如心心灰意懒,高考也没去参加。如心对上大学不是很上心,可能樱怡上了大学后与彦华分了手,总让如心对大学生的印象不好。
彦华知道后很生气,责怪如心不该放弃高考。彦华反思自己这段时间只顾与秀娟腻在一起,忽略了对如心的关心。长兄如父,彦华一直觉得自己对如心有些责任,对于自己这么重大的失误内疚不已。
彦华对如心说:“明年去参加一次高考吧!”
如心反问:“你自己不离开芦城,为什么要我离开芦城呢?”
而且如心已把自己安顿好了。刚好家附近的小学在找代课老师,如心找了进去,成了一名临时的小学老师。几个月后学校看她教得不错,刚好有个老师调走,给如心转了正。如心就这样在芦城扎根了。
一天彦华下班后回家。这天本该去打篮球的,因为彦华的短裤破了,只好早早地回来。刚好秀娟在张家,就让彦华把短裤换下洗了。隔了一天,秀娟去把那条短裤找出来,想要补好它,发现破的地方已经补好了。秀娟就对张母说:“以后彦华破了的衣服我来补吧!”张母说:“哦,彦华的短裤是如心补的。这丫头喜欢针线活,补彦华的衣服最勤快了。”秀娟听了却有些不是滋味。
那段时间与彦华同一个篮球队的孙志明经常来彦华家玩。时间久了,大家都看出来,志明对如心有意思。如心对志明的态度,不愠不火,处在一种既不接受也不拒绝的状态。
秀娟暗暗找过如心,问她对志明的看法。如心淡淡地说:“不讨厌。”秀娟问:“你喜欢他吗?”如心说:“谈不上喜欢。”
秀娟突然单刀直入地问:“你喜欢你哥哥吗?”秀娟双眸炯炯,十分注意地望着如心。如心忸怩起来,轻轻地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待的。”说话间,脸上起了红晕。秀娟本想问“你喜欢不喜欢他”,看到如心的不自然样子,就没继续往下说。
彦华终于与秀娟谈到婚嫁。最后定在这一年的九月结婚。
第十六章
转眼又到夏天,彦华与秀娟打算结婚前到省城去玩一趟。秀娟有意撮合志明与如心,就拉上他俩一起去省城玩。
到了省城的风景点,因为想让志明与如心多一些时间相处,秀娟经常拉着彦华走开去。如心想着秀娟要与彦华单独在一起,也是很配合地拉了志明与他们兵分两路。两天后,志明开始拉着如心的手,看得秀娟直朝志明挤眉弄眼。
这一天四个人一起去湖上划船。很好的天,湖水一漾一漾的,波光粼粼。四周的山倒映在湖水里,也是一漾一漾的。划到湖中心,因为风景宜人,平时很不小资的秀娟也有了些小女人样,把头柔柔地靠在彦华的肩上。秀娟的脸上洋溢着安宁与满足,全身仿佛散发着一种幸福的光芒。如心与他们面对面坐着,这时侧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山。
忽然间,彦华的手捂住了腹部,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秀娟一下子跳起来,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如心望着彦华,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晚上回到旅馆,如心和志明像往常一样去室外散步。彦华与秀娟留在房间里。
如心回来后,看到秀娟一个人在她俩的房间,脸色不大好。如心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去关望秀娟。秀娟忽然抬头问如心:“樱怡是谁?”
如心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头脑中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秀娟用手捋了捋头发:“我和彦华在一起”,她顿了顿,然后迅速地说下去:“很亲密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叫我樱怡。樱怡是不是他以前的女朋友?我听说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离开了芦城。”秀娟专注地盯着如心,期盼她说点什么。
但是如心只是用力地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秀娟抓住如心的手,几近哀求地说:“如心请你告诉我实话,我不想嫁得糊里糊涂。”
如心缓缓地说道:“对,樱怡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她搬去了省城,后来考去上海读大学。哥哥没考上大学,他们分了手。”
秀娟放开如心的手,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知道答案了。”
过了一会儿,秀娟又问:“他们后来又联系吗?”
“好象没有。”
第二天秀娟很早起来,憔悴的样子,大概一夜未睡好。秀娟把东西收拾了,对如心说:“帮我跟彦华说一声,我先回芦城去了。我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秀娟提前回了芦城。
几天后,秀娟退回了彦华以前送给她的所有的东西。
这次彦华似乎并不怎么伤心。家里少了秀娟的欢声笑语,冷清了不少。好在大家以前也是这么过的,很快就适应了。
第十七章
秀娟与彦华分手一个月后的一天,如心下班回来,正要走进她的房间,彦华叫住了她。
“今天志明来找过我。说起你叫他不要再来找你了……你,你为什么不与志明好下去了?”本是质问的句式,彦华却吞吞吐吐的,好象该质问的是自己。
如心站定了,转过身来,望着彦华。看得出她心情很不平静。那时侯屋里很安静,只听到闹钟滴答滴答的响声。时间走得很慢,仿佛凝固在某个一瞬间无法前行。
如心终于甩了甩头发,下定决心说:“因为我喜欢另外一个人。”她直直地看着彦华,一直看到彦华的眼睛里去。
彦华没有料到如心如此直白,呆呆地愣在那里,望着如心。
如此对望了一会儿,如心垂下头,低声说:“哥哥,我不是你的亲妹妹。”
彦华突然颓废地坐下来,手深深地插入自己的头发里。他想起以前的很多细节,想起秀娟有时候的旁敲侧击。自己曾经一再地否认。可是事实终于摆在眼前,自己再也无法否认,无法逃避了。
如心看着窗外,幽幽地说:“哥哥,我难道那么不讨人喜欢么?”
彦华使劲地摇头,说:“如心,不是的,完全不是这样。你很好,你样样都很好。你乖巧可爱,你又那么善解人意……大家都觉得你很好。”彦华有些语无伦次。
“可是没有樱怡好是不是?所以你不喜欢我是不是?”
“不不。你和樱怡不一样。哥哥是喜欢你的。可是,可是我不想伤害你。”
彦华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如心的肩,看着如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心,你是我这辈子非常在乎的一个人。我比谁都希望你幸福快乐。你还小,你也许不懂。”
如心抬起脸望着彦华,泪终于流了下来。
“你才不懂,你一点都不懂!小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后来我看着你和樱怡好,然后和秀娟好。我多么希望我是她们!你高兴的时候我也高兴,你悲伤的时候我也悲伤。我为你偷偷地流了多少泪。我还可能爱上别人吗?”如心冲出了家门。
彦华靠在门口,望着如心的背影,无力地垂下了头。
以后的日子,彦华托了很多人给如心介绍对象。亲戚,朋友,同事,同学。
可是如心一次也没去见过人。
三年过去了。张母渐渐病重。老人在弥留之际,把彦华与如心叫到床前,对彦华说:“我快要去见你们的爸爸了,这世上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俩了。彦华,你都三十岁了,你妹妹一直在等着你,你就娶了她罢。”如心伏在张母病榻前失声痛哭起来。
……
翌年清明,天阴阴的。彦华与如心去给张父张母上坟。如心把她与彦华的结婚证书摆在坟头,两个人默默地伫立了很久。
第十八章
晓晴说:“每个人都有他的如心。有人把你的心搅乱,带给你麻烦与痛苦。你的如心就来帮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