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城故事 作者:亦缘(晋江2012.10.16完结)-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天彦华值夜班,白天心不在焉的,晚上一等到九点,就急匆匆地拿了热水瓶去打水。那时樱怡正要往锅炉里铲煤。彦华看到樱怡的手有点肿,拿过铲子帮她把煤铲了。
彦华说:“我送你回去吧!”
两个人一路走回来。彦华说:“批斗的事我听说了,你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樱怡不吱声,隔了半晌才说:“我经历过好几次批斗,被叫成右*派,臭老九,白专。各种罪名都有,革命立场不坚定,包庇反*革*命,小资产阶级情调,等等。有时侯在台上,跪到膝盖疼以至于麻木,腰也酸,一天下来象要断了。有一次一个红卫兵上来踢了我一通,回家看到身上很多乌青。但是那都是皮肉痛,没觉得心里特别难受。昨天,却觉得很羞辱。”
彦华不知道怎么安慰樱怡,搔搔头皮,想了想说:“我能理解你,你一直洁身自好。这种事,过去就好了,别人也不会往心里想。”
那时已经走到彦华的值班室门口了。彦华让樱怡进去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彦华还惦记着樱怡的手,问她要不要用点药。
樱怡摇摇头:“好几次批斗完都这样,绳子绑得太紧,过几天就好了。”
彦华说值班室有一种药膏治手肿很有效,他们去车间经常用。他坚持去抽屉里找。终于找到了,要给樱怡涂上。樱怡伸出手来,彦华很小心地沾了药膏抹在樱怡手肿的地方。彦华抹药的时候,樱怡望着彦华的脸,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万般滋味涌上来,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酸。
彦华一边把药膏盖上,一边说:“这个你拿回去,每天抹两次。”
樱怡忽然站起来关上门,顺手熄了灯。彦华错愣在那里的时候,樱怡走上去抱住他吻他。彦华把头转到一边避开她的唇,轻声说:“樱怡,不要这样。”
樱怡说:“反正我是破鞋了,顶着这个名,还不如做实了好。”
“那是有人冤枉你的。”
“也不算冤枉,已经有过第一次了。我还要为谁守身如玉呢?”樱怡抱住彦华,喃喃地说道:“记得吗?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在田间闲逛。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小丘陵里出不来,你说大不了在外面过夜,你说难道你不想么?其实当时我也想。但是那时候我压抑我自己。难道我们要压抑一辈子么?”
樱怡抓起彦华的手,慢慢地抚摸自己的胸部。彦华呼吸变得越来越短,嘴巴里觉得口干舌燥。
樱怡开始悉悉索索地脱衣服。
她的曲线依然优美流畅。月光下,樱怡的裸体象一座完美的石膏像,洁白无瑕,发着幽幽的光泽。
欲望升起来。彦华紧紧地抱住樱怡。
他们俩绞在一起。他的唇吮着她,她的身子吸着他。
夜幕中,一朵焰花窜起来,火光四射。又一朵焰花窜起来,摇曳多姿,悠然地散在空中。一朵更大的焰花,带着炫目的光彩,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爆出奼紫嫣紅。千万朵焰花升上夜空,五光十色的光华经久不绝,噼噼啪啪的响声经久不绝。
第二十七章
彦华值夜班的日子,如心下班后先去幼儿园接晓晴,然后去陈家接晓雨。陈母看如心一个人带两个小孩辛苦,都会留如心吃晚饭。如果如心去得早,会帮着陈母弄煤炉,烧饭烧菜。这天母女俩在一起剥豆子,陈母向如心问起彦华来:“听说他以前的女朋友在他的厂里?”
如心笑了笑:“妈,你平时不出门,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别忘了,你二妹在彦华的厂里呢。”
“哦,二妹说了彦华什么没有?”如心一边问着,一边眼睛望着晓晴和晓雨。她俩正在一起玩耍。晓雨去房间里抱了个旧的洋娃娃来给晓晴看。晓晴非常喜欢,想要抱一抱那个洋娃娃。晓雨不给,晓晴从晓雨手里硬生生抢了过来。晓雨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如心急忙丢下手里的豆子,跑过去给姐妹俩调解。
等到如心调停完毕,陈母已经把菜洗好,开始炒菜了。她一边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对如心说着话:“男人哪总有荒唐的时候。你爸当年跟那个上海女人好上了,家里都不顾了。等新鲜劲过去,也就收了心,回到家里来。后来叫他去找女人都赶不出去。所以对男人,该放手的时候放一放,反而容易抓得紧。”
晚上如心回到家,想起傍晚陈母莫名其妙的话,前后串起来咀嚼了一会儿,心里不由得浮上一层凉意。
一天晚上,如心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晓晴摇醒,说:“晓晴,晓雨烧得厉害,妈妈要送她去医院。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好不好?”晓晴一骨碌爬起来,大叫:“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跟你们去医院!”如心沉吟片刻说:“穿上衣服吧,我送你去你爸爸那里。”然后如心抱着一个拉着一个,去了纺织机械制造厂。
彦华的值班室门关着,灯熄了。如心去敲门,敲了好一会儿,听到里面有动静,但是没有人来开门。刚好一个保卫科的人走过,问如心怎么回事。如心说:“我要带小女儿去医院看病,想把大女儿放在彦华这儿。可他就是不开门。”保卫科的人说:“他也许去车间了。”如心说:“可是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呢。”保卫科的人警觉起来,说:“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钥匙。”
保卫科的人走开后,门吱的一声开了,彦华走出来,抓住如心的胳膊说:“如心,你听我说……”
如心挣脱他,直冲进值班室,看到了樱怡。
十多年不见了,樱怡脸上那种自信的微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超然的表情。然而每次见到樱怡,如心总觉得自己变得很渺小。在樱怡面前,自己好象永远是个配角。
如心喃喃地说:“我早知道会这样,我早知道……”
这时怀里的晓雨哼哼唧唧起来。如心低头摸了摸晓雨滚烫的额头,脸上显出焦虑的神色。她抱紧晓雨,一掉头走出了值班室。
她走得飞快,象一阵风。身后的一切迅速退去,她简直要跑起来了。但她感觉是有人在替她走路,她的脚好象不是她自己的。
保卫科的人拿了钥匙赶来的时候,只看到彦华在哄晓晴入睡。
……
晓雨在医院里挂盐水。如心坐在边上,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护士看到了,对如心说:“晓雨没事的,她高烧已经控制住了,挂了盐水就会好起来。”如心不吭声,继续泪流不止。另外一个病床前的中年妇女安慰道:“新妈妈吧,看急成这样。我家两儿子,小时候发高烧是家常便饭,来了很多次医院,最后都安然无恙。现在身体好着呢。”
如心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她的头脑里乱糟糟的,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思路来。
她一直听见有个声音在心灵深处说:“你得到了彦华的人,终是得不到彦华的心。”
尘埃落定,这一切终于发生了。
当初听到樱怡来到了芦城,她就预料到她的小家庭生活不再安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当这一天真实地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手足无措。二十多年彼此呵护的兄妹情,六年相濡与沫的婚姻,如心一直对彦华非常信赖。现在,一种强烈的背叛感充斥着如心,令她久久不能释怀。
如心也意识到,从婚姻上讲,樱怡是第三者,但从感情上讲,她自己却是第三者,也许连第三者都称不上。那么爱是什么?彦华与樱怡之间是爱吗?如果是爱,他们当初为什么分手?自己对彦华是爱吗?应该是,她想。那么彦华对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是同情,是怜悯,抑是感动?
那都不是爱,如心伤心地想。
如心又想:婚姻是什么?是一种责任,一种承诺吗?彦华一直在尽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责任。但是当初彦华承诺过她什么?他们的结合,如果不是如心的坚持与等待,应该不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这个结局,还是如心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吞。
想到这里,如心感到一种彻底的幻灭。
第二十八章
如心好几天都没有与彦华说话。晓晴与晓雨这几天特别乖,吃饭的时候也不边吃边玩了。晓晴觉察到家里发生了大事,偷偷地打量着爸爸妈妈,心里隐隐地感到忐忑不安。
彦华向如心陪了很多不是。但彦华不是擅长言辞的人,说来说去只是几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的话。晚上躺在床上,如心背对着彦华。彦华伸手过去,如心把彦华的手推开。再过几天,彦华伸手过去,发现如心的肩膀抽动起来。彦华把如心扳过来对着自己,看到如心泪流满面。彦华怜惜地搂紧了如心。如心偎在彦华的怀里,象个小孩似的痛哭起来。
此后如心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彦华问她什么,她也很会简短地回答一句。
晓晴又开始与晓雨吵吵闹闹,吃饭的时候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几天后便是陈父六十岁的生日。不久前如心提过,陈母希望那天子女们都欢聚一堂,一起给陈父拜个寿。彦华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便问如心给陈父送点什么。如心想不出什么东西。两人商量了一通,彦华提议送个收音机。陈父有个很破的收音机,效果已经非常不好了。如心觉得这个主意好,彦华就跑去商店看,还托了人,想买个高级一点的。
新中国成立后,陈父在芦城的一个粮油食品店里做了一段时间的会计。后来各种运动来了,陈父成了资本家被打倒,曾经被揪出来批斗了一通。陈父除了城东买的几块地和一座四合院,没什么资产。城东的地还没来得及租出去,就全国解放被没收了。四合院也搬进了好几户人家,陈家最后只占了其中一角。所以陈父虽然成分不好,但没什么大把柄。后来批斗不用去了,工作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只落得个传达室里看门人的身份,还是个打杂的,最无足轻重的角色。
陈父生日的时候,陈父刚办了退休的手续,想着自己这一生碌碌无为,颇有些感概。看着子女满堂,承欢膝下,觉得这一生唯一的成果,是养大了这一家子的子女。彦华把收音机呈上去,陈父激动得立刻就要打开装好。彦华鼓捣了一阵子,收音机里放出了《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声音清晰悦耳,没有一丝杂质。陈父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大家围在一起吃饭。彦华坐在陈父的边上。陈父多喝了几盅,拍着彦华的肩,对着几个女儿说:“你们嫁人就要嫁大姐夫这样的。这种女婿我喜欢!”
二妹看看彦华,又看看如心。如心笑了笑,低下头吃菜。
回到家后,把晓晴晓雨弄睡着了,彦华去搂住如心,说:“我们很长时间没有亲热了,你想不想?”于是两人倒到床上去。
彦华在如心体内的时候,如心脑海里抑制不住地想着彦华和樱怡□时候的场景。这段时间这个场景一直在如心脑海里盘旋着,挥之不去。彦华动作剧烈起来,如心脑海里的彦华和樱怡也加快了速度,大汗如雨。这个画面激烈地刺激着如心。如心想要摆脱自己的想象,但彦华和樱怡的画面却是越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如心觉得头越来越大,自己快要崩溃了。她突然停住身子,对彦华喊道:“彦华,你下来罢,我不能继续下去!”
彦华骤然停住动作,尴尬地僵在那里。
第二十九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晓晴七岁了,晓雨也四岁多了。彦华依然每周两天在厂里值夜班。
每年的夏天,大家都会在院子里纳凉,一边吃着井水浸过的凉丝丝的西瓜,一边闲聊。因为彦华与如心的房子在这群大杂院的中间地带,经常成了大伙儿乘凉的中心。大家搬了自家的藤椅或者小凳子来,男人们侃大山,女人们八卦,小孩子们打打闹闹,听故事,看星星。
九点以后,小孩子们被陆续赶回屋睡觉,故事会结束,国家大事的交流也结束,纳凉的话题开始多彩起来。什么东山公园的丛林里一到半夜就闹鬼啦,市委许书记的女儿跟人跑了啦,郭家媳妇与张家的光棍儿好上了啦,卖豆腐的田寡妇守寡多年,生了个大胖小子啦,等等。听到这些,如心想:彦华和樱怡的故事是不是也在这么广为流传着。
志明,就是那个秀娟极力撮合,与如心好过一阵的彦华的篮球队友,也已经结了婚,搬到这一片大杂院子来。吃完晚饭,他经常会踱到彦华家门前,参与到这热闹的纳凉会中。因为住得远一些,他自己不带凳子来,经常到彦华家去借一个坐着,回家前再还到彦华家里。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国家大事。纳凉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
五月底,云南发生了两次大地震。纳凉会上谈到这件事来,有人说:“还好没死多少人。”
然后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死了二十多万人,举国震惊。人们传播着地震时的惨状,女人听了都要流泪。纳凉会上有人搬了个收音机来,大家一边听一边发感慨。
唐山地震后各地有地震逃生演习。芦城也搞了一次。如心他们是逃到大杂院前面小学的操场上去。那晚彦华值夜班,如心拖着两个女儿,拎着事先准备好的地震救生包,毯子,凉席,衣服,往操场上走去。走了一半,团好的凉席散开了,拖到地上。如心弯腰去捡起来,这时毯子又掉了。志明看到了,跑过来帮如心接过一些东西,一起拎到操场上。演习要求在操场上呆一夜。结果夜色暗下来后,一些小孩哭闹起来,有的人就溜回家去了。如心看晓晴晓雨东倒西歪地躺下睡着了,怕夜深了她们着凉,就把她们叫醒一起回家。志明看到了,又帮她把东西拎回家。
九月份,毛*主*席逝世了,大家都别上了小白花。纳凉会的收音机里一直放着哀乐。
女人们互相问着:“你有没有哭?”
然后是七嘴八舌的回答:“我哭了,上次周总理逝世的时候倒没哭。”
“我上次也哭了,哭得比这次还厉害。”
“我朱总司令去世的时候还哭了呢。”
大家轻声笑起来:“你太能哭了!”
然后一个人把手指放在嘴边说:“嘘,这几天不能笑!”
小孩子问大人:“毛*主*席怎么死的?”
大人拍了小孩一下,压低声音说:“不能说毛*主*席死,要说□逝世。”
“为什么不能说死?”
“这是对毛*主*席的尊敬。小孩子不要多问了!”
十月份,“四*人*帮”被粉碎了。虽然纳凉会已接近尾声,还是来了不少人。人们互相说着:“我们厂要去游行了。”
“我们也去,是后天吗?”
“你学会扭秧歌了没有?”
“会一点,但扭得不好看,你哪天教教我。”
“扭秧歌还不简单,我扭给你看。”于是有女人起身扭了几下秧歌。
第三十章
春来秋去,一年复一年。每年的夏天,大家照旧搬了藤椅和小凳子来纳凉。这一年来纳凉会的人没有往年多。不知不觉中,有的人开始忙碌起来,不常见到面了。
志明还是照常来。彦华在的时候,他与彦华聊国家大事。彦华不在的时候,他与别人聊会儿天,有时候也与如心拉会儿家常。
一天晚上,如心把晓晴晓雨弄睡觉后,自己搬了个藤椅躺着院子里。那天她太累了,一会儿就在藤椅上睡着了。睡梦中,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如心睁开眼,发现志明正在摇醒她。志明说:“下雨了,你回屋去睡吧!”如心才感觉到手臂上和腿上有几滴雨珠。志明帮如心把藤椅搬回屋,如心感激地谢个不停。
有时候纳凉的晚上,如心与隔壁的王姐一边打毛衣,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