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文集-第1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饔炙跏肿盎乜诖A跻鞫运俨皇且桓隹膳碌尿鸪岚蚨还且恢获蝮 K獬硕嗄暌岳茨怯行挝扌蔚尿鸪岚蛲渡湓谛睦锏囊跤啊Kǜ戳怂氡ǜ吹囊磺卸ǔ┝芾臁K静患谱约焊冻龅拇垡蛭拇墼缫迅冻龅拇蠖唷K谝淮尉醯煤土跻髯诙悦婷挥形非又辛恕�
酒后的默契是各行其事和忘却前嫌。刘耀明继续承包砖厂一年比一年挣得多。王甲六把老屠夫杀猪刀上的锈痕磨光擦亮,无师自通地干起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祖传营生。那个女人经过一番风流二番惊吓之后也收了心,跟着王甲六压猪腿拔猪毛卖猪肉。两个身上和手上都沾着猪毛油腥气息的肉体互相不能嗅觉,倒显出相对的安静与和谐。
王甲六日子好过了,钱多了,老娘突然仙逝,高血压致使一跤而毙命。王甲六大动响器,八挂五的乐人外加一台木偶戏,公社电影队的电影连放三晚,七寸厚的松木棺材是龟渡王村死过的老人中的最高级享受。他的两个妹妹早已出嫁不提。唯一令人惋惜的是弟弟入赘过继到县城跟前一个无男娃的人家里去了,那时候王甲六正背霉正困难正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毫无办法挽留亲爱的同胞弟弟。现在,当他久久地跪在新堆成的母亲的坟堆前,茫然瞅着和新坟并列的荒草萎萎的老屠夫的旧墓堆时,心里忽然幻起一股黄烟,弥漫过头顶又迷蒙了眼睛。他久久处于一种茫然的无知觉状态。
王甲六醒过来时,看见缀满天幕的星星。星际那么浩渺又那么虚幻,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看去什么都清清楚楚又什么都朦朦胧胧……他觉得自己可怜可笑又十分可憎。他觉得刘耀明可憎、可笑又十分可怜。
第二天早晨。他从帽子上摘下了孝布扔在炕角里,觉得为母亲守孝白布要戴过百日的仪礼也十分可笑。他没有踏上自行车走村串庄去收买肥猪。他想散心了,他想逛他妈的逛一逛了。他把千余元现钞塞进腰里就搭乘远郊公共汽车进西安逛去了。其实他在西安只逗留了半天,看见那些穿着时髦新装的年青男女在大街上勾腰搭背的亲呢动作,忽然想到了小妮!哦!恍若隔世啊仅仅只不过十来年光景。他找到山里去,没有找到王小妮而终于弄清了可爱的小妮的下落,她在新婚之夜就走进了自己的坟墓。他在山里小镇上逛了两三天,竟然绵绵思想与小妮的魂灵陪伴……他再次回到西安城里,进电影院看不完最叫座的时髦电影而提前退场,进豪华餐厅叫来一桌酒菜拨拉不了几筷子又惶然离去……他终于如愿以偿带着一副米黄色骨质麻将回到龟渡王村里来……
王甲六现在给派出所掏厕所。派出所的一切杂事脏活都留给那些被抓进去的倒霉鬼干了。轱辘子客王甲六用铁勺舀挖腥臭不堪的秽物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四十年来的这许多劣迹,而又无可奈何,正像人总想走一条笔直的路而其实每一步都歪着一样无可奈何。他现在等待县公安局拘捕车来载他进拘留所。警长正忙着办理拘捕他的手续。午后,警长回到所里时突然通知他,尽管他属屡教不改早该收监劳改仍然再给他一次机会,今晚在龟渡王村召开村民大会,让轱辘子客王甲六和那一帮轱辘子客向村民但白检讨保证。
轱辘子客王甲六却竟然感到小小的意外。
坐乘供销社的运货卡车,王甲六回到龟渡王村昔日的祠堂前多年的大队革委会如今的村民委员会办公室。一进院子再一进屋子,那个土炕依然盘踞在那儿。那个留下他和王小妮半宿风流一生悔恨的土炕啊!
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昔日曾令他毛骨悚然而今又令他恶心的声音。嘿!刘耀明。刘耀明老了也更老到了,刀条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趋成熟了。刘耀明和警长又和乡长安排着今晚的大会议程。刘耀明推托让别人主持会议说自己老了不行了。警长和乡长一致说他是村长不出面主持这样的大会太不象话。刘耀明根本无法推脱就勉强接受下来了。王甲六蹲在墙角旮旯里,心里呼呼呼往上窜火,刘耀明有什么资格主持批评教育我王甲六的大会?他龟孙子给我回话求和还来不及哩!他忽然从地上窜起来一蹦蹦到警长当面:
“警长乡长乡长警长……我有一句话要说,龟渡王村任何一个安着鼻子安着眼睛的人主持这个大会我都诚心实意作坦白作交待作检讨,只有这个……刘耀明……没资格主持批判我的会……”
警长和乡长一齐瞪起眼睛。
乡长说:“这事你管不着你只顾作检讨!”
警长说:“啥时候了你还不老实!”
轱辘子客王甲六急了也豁出来了:“我宁愿去坐监去劳改你们现在立即送我去县拘留所,可我绝对不愿意再听见刘耀明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乡长似乎听出什么蹊跷,对警长示一个眼色就作出和蔼耐心状:“你甭急你甭躁你说说到底有什么问题?”
轱辘子客想把刘耀明从根到底连兜子翻一遍,忽然想到自己曾经用锈痕斑驳的杀猪尖刀割断刘耀明婆娘裤腰带的犯法的事,他咬着嘴唇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再闷下去就会给乡长和警长造成无理取闹的印象,轱辘子客王甲六脑子一转就改口说:“刘耀明倚仗职权承包龟渡王村集体砖厂,承包租金少得跟白占一样,你是乡长你是警长为什么不管他只抓我王甲六赌博?”
乡长骤然变色训斥说:“刘耀明的问题归刘耀明,砖场承包合理不合理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赌博成性屡教不改至今仍混闹不休看来真是无可救药了……开会开会立即召集村民开会!”
警长也厉色道:“看来你是不想珍惜我给你的这个最后机会了?”
轱辘子客想说什么却说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已经颓然闭起了眼睛,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嘴里嗫嚅咕哝着什么话,谁也听不清,谁也不再想听他胡说什么,只顾忙活召集村民开会。
龟渡王村几年来甚为稀罕的村民大会,说定了最终还是由刘耀明主持。
1988。2。13。于白鹿园
害羞
一
轮到王老师卖冰棍儿。
小学校大门口的四方水泥门柱内侧,并排支着两只长凳,白色的冰棍儿箱子架在长凳上,王老师在另一边的门柱下悠悠踱步。他习惯了在讲台上的一边讲课一边踱步,抑扬顿挫的讲授使他的踱步显得自信而又优雅。他现在不是面对男女学生的眼睛而是面对一只装满白糖豆沙冰棍儿的木箱,踱步的姿势怎么也优雅不起来自信不起来。
王老师是位老教师,今年五十九岁明年满六十就可以光荣退休。王老师站了一辈子讲台却没有陪着冰棍箱子站过。他在讲台上连续站三个课时不觉得累,在冰棍儿箱子旁边站了不足半点钟就腰酸腿疼了。他站讲台时从容自若有条不紊心地踏实,他站在冰棍箱子旁边可就觉得心乱意纷左顾右盼拘前紧后了。他不住地在心里嘲笑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其妙莫名,教了一辈子书眼看该告老还乡了却卖起冰棍儿来了!
临近校门也临近公路的头一排教室是低年级学生,从一边的教室里骤然爆起合读拼音文字的声浪,朗朗的嫩声稚气的童音听起来十分悦耳。听到这声音使人会联想到雨后空谷的草地,青日蓝天上悠悠飘浮的白云。听到这声音使人会释化积郁的心绪,变得宽宏仁慈心地和善。每个男女都曾经发出过这样优美这样纯净这样动人的声音,后来永远发不出这样动人这样优美这样纯净的声音了。年岁递增随之使他们的嗓音一律变化了,有的变得粗暴狂放了,有的变得颐指气使了,有的变得深沉优郁了,有的变得油腔滑调了,有的变得傲性十足酸味十足了。王老师天天都能听到这种嫩声稚气的童音合读或合唱,几十年来的每一天都在这种纯净的声音里滋养。他的面色柔和,纹路和善,明眸皓齿,鹤发银亮,全是稚气童音长期滋润的结果。直到今天轮他卖冰棍儿,王老师就有些惶惶不可终日似地踱起步来。
“王老师好运气!今日轮到你卖冰棍儿天公也凑趣儿!预报37℃,该当发财!”
历史科任老师刘伟正从大门进来,手里摆着几盒烟,穿一件罗筛眼儿背心,两颗男性的黑色乳头隐约可见,脚尖上挑着厚底儿泡沫拖鞋。一副悠然自在的神气,瞧着王老师说话。
王老师嘿嘿嘿笑着,表示领受了慕雅,明知刘伟从外边买烟回来,也明知历史课排不到头一节,还是要搭讪着问:“噢噢!刘老师,你出去买烟了?你这节没课?”问完了立即就意识到全部是废话。
刘伟大约也知道这是废话,可以根本不回答,只顾瞧着他的冰棍箱子,然后摇摇头,嗤地笑了:“啊呀我说王老师呀!你把冰棍儿箱子藏在大门柱里头,外边过路人瞅不见,学生又没下课,你的冰棍儿卖给鬼呀?”
王老师说:“没关系没关系,学生下课了就来买哩!”
“把冰棍箱子摆到大门外头,学生下课了卖给学生,学生上课了卖给过路的人。你把箱子摆在大门里头损失太大了。”刘伟瞅着他,端详着,忽儿一笑,“噢呀!王老师,你是害羞呀?”
王老师一下子红了脸,有点窘迫,却装出根本不是害羞的样子说:“我老脸老皮了还害什么羞!”
“不害羞就好!”刘伟说,“而今可不兴害羞。你要害羞啥事也弄不成,不害羞才能挣钱升官发洋财。凡要成大事发大财者必须先接受一项心理素质训练‘排除羞怯’。”
王老师已经品出刘伟话里是含沙射影,讥锋毕露,这种谈话已经超出他的素有的习惯,就哑了口,不去迎合。他的职能范围是六年级甲班班主任,教授语文课,外兼六乙班语文,扩大到头他的职责只有两个毕业班的103名学生。他搪塞说:“啊呀!刘老师,今日轮我卖冰棍儿,班里的事你多照应一下。”刘伟是他的助手,六甲班的副班主任。
“班里没事,你放心卖你的冰棍儿。”刘伟说,“我倒是担心你的冰棍儿卖不完,化成水,你赚不了钱还得把老本贴进去。我来帮你把箱子挪到大门外头去,躲在门里不行哇!”说着,他把纸烟放到箱盖儿上,腾出手来背起箱子,又招呼王老师挪凳子。王老师一手提一个长凳,挪到大门外头,并排放好。刘伟搁稳箱子,给王老师做起卖冰棍儿的规范动作来:“王老师你瞅着,一只手搭在箱子盖上,这一只手防护住钱带,钱带要挂在脖子上。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歇着,这只脚站累了再换那只脚。眼睛要瞅住过往的人,老远就吆唤一声‘冰——棍儿——’。弄啥就得像啥,教书你得像个先生,卖冰棍儿就得像个卖冰棍儿的架式……”
王老师被逗笑了:“好好好!刘老师,我多谢你启蒙开导,我会了。”
刘伟滑稽地笑笑,摇摇摆摆走进门去了。
刘伟走了,他还是没有勇气按刘伟示范的架式去做,还是在离冰棍箱子一二米远的路边踱步,却不由地在心里品评起刘伟来了。
三十几岁的刘伟是恢复考试制度头二年考中师范学校的,七八年来在本乡所属的几所小学校转来转去最后算是在本校扎住了脚。他有一颗聪明透顶的脑瓜唯独缺少了一点毅力,他多才多艺学啥会啥结果却是样样精通样样稀松。他教高年级语文嫌其浅显无味,教数学又讨厌其枯燥,最终他选择了历史科目,主要是可以不负太多的责任,升学考试或本乡统考不考历史他就没有任何压力。他已经放弃了写小说弹电子琴而对围棋兴趣正浓。他的性格有时可爱有时又执拗得不近人情。他走过的学校没有一个领导喜欢他,但事后却说那小伙子其实不错。他读过不少古今中外的野史,对一切人和事都用历史典故来作证他的看法属天经地义。他不巴结谁也不故意伤害谁,谁要是惹下他他会把中外历史上一切奸党逆臣引来证明你与他们属一丘之貉,领导害怕他又藐视他。他在本校唯一没有犯过错的人就是王老师,所以让他作王老师的副手当六甲班副班主任。王老师有时觉得这人正直得可爱聪明得可爱有时候又觉得这人不成景戏!穿那样裸身露肉的衣服满镇子上跑,老师总得注意点仪容仪表嘛!然而他只顾结紧自己的风纪扣而绝不会去指责刘伟的涣散。
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买了一只冰棍走了,留下一枚五分硬币。王老师接过那五分硬币时手掌里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无论如何,第一个买主已经光顾了,冰棍生意开张了。
二
入夏之前,学校买回来一套冰棍儿生产机器,这是春节后开始新学期一直吵吵嚷嚷的结果。开学后,教师们议论最多是春节期间的见闻,见闻中共同强烈的感觉是在本校教书最可怜了。张老师说他弟弟所在的工厂除了发年终奖金还发了过年所需的一切,鸡、鱼、油、菜、粉丝、黄花、木耳、猪和牛羊肉以及烹调所需的大料都每人一份发齐了,连卫生纸也发了一大捆。胡老师说他姐所在的公司除了发上述吃食外,还发了电热毯、电热杯、气压热水瓶。大家觉得学校毕竟比不得企业于是就与本乡的学校横向比较,这个学校办个皮鞋加工厂给每个老师发了一双毛皮鞋价值三十多块,那个学校买了豆芽机卖豆芽老师们分了说不清多少钱,唯独本校什么也给老师发不出……议论从私下发展到公开,终于进入本校校务会议议事日程,冰棍机器买回来了。
原先勤工俭学让学生“学工”的两间房子彻底进行了清除,墙壁刷新了,冰棍机器安装好了。因为一开始就明确是利润性生产,自然不能指靠学生来担承,于是就得雇民工,于是就有几位以至大部分老师向校长成斌申述自己的种种艰难,要求把自己的儿子或闲在农村的妻子招来做冰棍工人。成斌校长的爱人也在农村,春闲无事,他想把身强力壮的中年爱人弄来挣一点收入,面对好多老师的申求而终于没说出口。他对所有申求者都一律说:“好好好,统一研究之后再说”。成校长和吴主任研究出一个最公道的办法,让所有申求者抓阄。抓阄的结果自然是抓中的高兴抓空的也对校长没有意见,因为校长自己也抓空了。没有后门,王老师没有参加抓阄,他的三个女儿早已出嫁,一个独生儿子正在交通大学读书,令好多老师羡慕。
冰棍生产顺利而且质量不错,招来了附近村镇一些男女青年趸取冰棍儿。没过几天,几个教师向校长成斌提出建议,咱们生产冰棍却让旁人把钱赚了,倒不如让老师们自己赚。在成校长和吴主任进一步研究的时候,体育教员杨小光已经等待不及勇敢地闯过禁区,率先在冰棍厂趸了一箱冰棍儿,放在操场上的树底下,让学生们在炎炎烈日下打篮球踢足球跳绳翻杠子,然后宣布休息五分钟:“每人至少一根冰棍儿,有现钱的交现钱,没现钱的跟同村同学借下,借不下的先欠着以后来校时带上就是了。”他每天有四五节体育课,销售的冰棍可以赚七八块钱。有人立即向校长成斌反映了杨小光向学生兜售冰棍儿的问题。成校长找杨小光谈话,想不到杨小光比校长更理直气壮:“你生产冰棍儿是不是给人吃的?是不是只许外人吃而不许本校学生吃?你看不见那些小贩趸了冰棍就在学校门口卖给学生?这样热的天学生上体育课热得要命渴得要死,纷纷奔大门口去买冰棍儿,我这体育课还能不能上下去?我为学生服务关心学生健康给学生供应冰棍儿有什么不对?我赚了几个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