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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陈忠实文集-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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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快回!”志科听到这儿,就对广生气冲冲地说,“等了二十天,还是咱的石头不合格!”
  “甭急!”广生说着,又问女同志,“没见厂里去人到我们那儿了解嘛!”
  “党委忙得……大事都办不完……”
  “这是小事?”
  “在你们队里,是大事。在厂里,比起来……”
  广生的心里很难受,他急促地说:“我想见见厂长……”
  “厂长让我给你解释……”
  “我想和他亲自谈谈!”
  “他忙。”女同志说,有点不耐烦,“大小事都找厂长,得多少厂长呀!”
  广生再也反不上话,他退出门来。
  “这下……死心了吧?”志科说,“我早就……”
  “死心!我饶不了他!”广生气哼哼地走出厂大门的时候,说,“上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啊呀!广生叔,你真是个咬透铁锨!”志科笑着说。
  “这是逼上梁山!”广生也笑了,劲头更足,“我想,党纪容不得程科长的这号作风!”
  俩人正走着,听见后面有人喊:“等等!刘广生同志!”回头一看,办公室那位中年女同志快步走来了。俩人收住脚步。
  “吕厂长叫你俩去!”中年女同志走上来说。
  广生和志科相对一盯,愣着。
  女同志告诉他俩,说公社打来电话,河湾西村的农民睡到汽车底下了……把程科长围住不放……
  广生吃了一惊,自己不在家,怎么出了这个冷祸!
  “吕厂长通知了保卫科长,俩人等着你呢!快,吉普车在院子等着!”
  “不是说吕厂长忙吗?”志科问,“现在倒有时间了!”
  女同志白了志科一眼,没有说话。
   
五

  吕厂长把广生和志科拉着坐在他的两边,亲切地又是抱怨地说:“你咋搞的哟!让你的社员垫我的汽车轱辘!队长同志?”
  听见这样亲切的话音,广生心里感动了,他侧身看着两鬓斑白的吕厂长,倒说不出话来。
  “有问题好商量嘛!闹啥子?”吕厂长说。
  广生咳一下嗓子,把事情的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唔!我上当了!程科长,不老实!”吕厂长说着,一只胳膊亲热地搭在广生肩膀上,“给我也搞点子大米,我给你再把合同订上!哈哈哈!这些乌龟王八!”
  广生心里一热,涌起一股豪壮的感情,不由地看看志科,小伙子也提起精神来了。
  吉普车离开公路,沿着宽阔的防洪大堤,在浓密的树荫下飞驰。笔直的小叶杨,垂吊的柳条,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一闪而过,老远就可以看见,河湾东村沙滩上,堤坝上,围着黑压压的人群。
  车在堤坝上停下。广生钻出车门,一眼看见公社罗书记和派出所姜所长;河湾东、西村的干部和社员一齐向吉普车围过来。
  广生给双方作了介绍,姜所长和罗书记把吕厂长等一行人引到汽车跟前。五辆汽车的轮胎前头,躺着或者蹲着西村的老汉、老婆,把脸歪向一边,谁也不盯,眉眼和嘴角,鼓着多大的仇气和恨劲!
  吕厂长俯下身:“老同志,不敢在沙子地上躺久了!小心风湿……”
  广生看着,开玩笑说:“他知道伏天躺在那儿舒服!要是冬天,摊上工分也不来!”随之对那些躺着蹲着的老汉老婆耍笑:“你几个棺材瓤瓤子,这回给咱西村立下功劳了……”
  罗书记把吕厂长一行人引到离开社员群众的一个坝头上,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汽车压了西村路边的十几株玉米苗儿,社员和司机吵起来了。社员说话不好听,司机组长出口也不文雅。惹怒了西村的社员,司机组长大概挨了两拳,没伤筋骨。西村一个社员也挨了两拳,流了鼻血。俩村的男女社员都涌到沙滩来了,多亏派出所老姜跑得快,才没大打起来。程科长正在东村队长玉民家吃喝,闻声跑到沙滩,被社员围住了。人多嘴杂,出言不干不净,程科长没少挨骂。当然西村社员的气头儿不在那几棵玉米苗儿上头……
  罗书记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方案:
  成立联合调查组,厂方出一人,公社和派出所出一人,河湾大队出一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调查清楚,再由厂方和公社协商解决。
  “好!就这样办!”吕厂长干脆果断,当面指定保卫科长留下来参加联合调查组的工作。
  罗书记站在石头堆上,宣布了解决问题的方案。那几个准备垫汽车轱辘的英雄,立即翻身爬起,拍打着沙子和泥土,混到人群里去了。
  社员们纷纷散伙了。
  程科长从围困中脱了身,来到吕厂长面前,那张阴冷的扁平脸上,眼皮耷拉下来,脸上失去了光……广生痛快地想:
  “要是及早认真解决,绝不会弄到这种地步嘛!不过邪气总归害怕正气,到如今,你程科长能咋!”
                     1980。元。小寨

     送你一束山楂花


一

  末班远郊公共汽车开进桑树镇,夜幕已经笼罩了这个平原上的古老小镇。正是伏天,街巷里拥拥挤挤的房屋门口,坐着或躺着乘凉歇息的小镇市民,消停而又悠闲。
  “票?”女售票员在车窗口喊,“背被卷的——你的车票?”
  他知道是喊他,把背在肩头的被卷放下来,提到手里,转过身来,看见女售票员从车窗口伸出乱蓬蓬的烫发头,一双审视严厉的眼睛正紧盯着他,他说:“没有票。”声音的沉静使自己也暗暗吃惊了。
  “一块钱。”她说得干脆利落,“加罚一张票。”
  “钱没有。”他的声音愈加沉静,沉静得有点阴冷,“要这捆被子吗?”
  “你——”她噎住了,也火了,瞪起眼,声音提高了,“你在哪个单位?”
  “我?”他冷笑一声,依然沉静地说,“刚从监狱放出来。”
  “唔……”中年女售票员眼里掠过一缕不屑纠缠的卑视神色,立时把头缩回车窗里,把穿着白衬衫的脊背转向车窗,车门“咣噹”一声关闭了,公共汽车调过头开走了。
  他把被卷重新挎背到肩上,报复似地瞅着车尾上扑闪扑闪发亮的红灯,转过身,走进小镇。
   
二

  他的一个远门哥哥的箱子里藏着百十本中外古今的文学名著,全是买不到也借不出的稀罕宝贝,他馋涎欲滴,整天围着哥哥家的门楼踅磨。为了讨好哥哥借给他一本书,他自觉替哥哥家挑水,推土,作为读书的报酬。借读过《静静的顿河》和《血与沙》之后,哥哥再不给他开那只油漆成红色的木箱了。
  “不敢再借给你看了,要是别人发现了,说我贩毒,我受得了吗?”
  像狐狸看着够得着而拿不到的葡萄,他简直想给远门同族的哥哥下跪了。没有办法,他太喜欢读书了。他忽然急中生智,恳求说:“那你……把这一箱书……卖给我行不行?反正你也不看。”
  “敢卖吗?这是禁书。”哥哥说着,瞟了他一眼,试探地问,“你能买得起吗?我买这一箱书,花过不少钱哩……”
  远门哥哥比他大不过十岁,读中学时,也是立志要当中国的第二个巴金。“文革”中回到黄家坪,娶了媳妇,生了儿女,现在早已成为方圆十里心灵手巧的一位木匠师傅了。他的这一箱子文学书籍,有的是他上学时省吃俭用买来的,有的则是在学校“破四旧”当中从火炕里偷抢出来的。哥哥现在已经无暇翻阅这些书籍了,他要养育儿女,他要挣工分,他要出门给人家割家俱以挣取一家人的吃穿用费。他意识到,哥哥大约想用这一箱书换得买粮食的钱,就不顾自己买得起与买不起,不失时机抓住哥哥已经流露出来的话柄。
  “你甭管我有钱没钱。只要你卖,钱,我会想办法的。”
  “……”哥哥嘿嘿嘿笑着,达到卖书——化废为宝的目的了,叮嘱说,“千万甭张扬……”
  一月后,他被逮捕了。罪证确凿,偷卖生产队化肥,有买化肥的外村人的证词,他没有抵赖。公安人员在搜查他独身居住的简陋屋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一箱“封资修”的坏书和两本内容“反动”的日记。于是,问题的性质立时转化了,本该拘留教育的小偷小摸,一下子变成“思想反动”的政治案件,判处有期徒刑七年,一切都顺理成章……
  “对你的政治问题,全部推倒,平反。”公安人员说,态度是那样叫人感到亲切,“你今天就可以回家去了。”
  他愣呆呆地站在办公桌旁边,突然抱住头,“哇”地一声哭了,十八岁的乡村青年,哭得浑身颤抖,站立不稳,蹲下身去,眼泪从指缝间涌流出来,滴在脚下的砖地上。
  “小伙子,你的日记,本来能使你成为反‘四人帮’的英雄。可惜……”公安人员遗憾地说,“你却偷了化肥……”
  他止住了哭泣,从地上站起来,平静地对公安人员说:“把日记还我,把书还我。”
  “日记本可以给你,当然要给。”公安人员说,“那些书……已经烧毁了!”
   
三

  小镇上的两家国营食堂早已插门上锁,私人开的小吃铺里生意兴隆,跑短途倒卖的商贩,把装载着鲜瓜熟果活鸡蔬菜的自行车,停放在铺店门口,一边吃着大碗宽叶面条,一边谈着西安城里农贸市场上的交易行情,津津有味。啊呀!农民敢于公开跑生意了……生活显然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他感到新奇而又陌生。他从街巷里走过去,瞅着小铺里那口冒着热气的面锅,搁在桌头的焦黄的油条,咽着唾液,照直走去。
  明亮的两盏门灯下,照出一块白底红字的匾牌:桑树镇文化站。
  他停住脚步,站在那白底红字的匾牌前踌躇片刻,就走进去了。小院里,挂着阅览室木牌的门口,青年男女出出进进,他三步两步跨上台阶,走进门去,自觉放慢放轻脚步,像朝拜的信徒走进庙堂一般虔诚,悄悄地把那一卷被子从肩上取下来,放到墙角的地上。
  生命和活力从心底涨溢起来,面对书籍,他觉得心在胸膛里颤动。他走到阅览室套间门口,那儿正围着许多青年在借书还书,嚷嚷吵吵,挤作一团。
  “我借一套《外国短篇小说选》。”他挤到跟前,恳切地笑笑,“要是不行,先借本上册。”
  “你的借书证呢?”扎着两根小辫的图书管理员,事务式地问。
  “我没有借书证。”旁人有人在拥挤,他急了,说,“打借条行吗?”
  “回去,到你们大队开一张介绍信,领一张借书证。”图书管理员耐心地解释说,已经接过另外一个青年塞进窗口的借书证,到书架上找书去了。她再回到窗口的时候,说,“去吧,这是制度,没有借书证不行。”
  他退出人窝,走到阅览室大厅里,抓起一位小姑娘刚刚扔下的杂志,是《人民文学》,已经翻揉得又烂又破了。《神圣的使命》这个标题吸引了他,他贪婪地读着,不知什么时候眼睛被泪水模糊了。
  “你是哪儿的?”
  他抬起头,女管理员站在面前,两只本来和气的眼睛,现在正审视他。他慌忙说:“黄家坪……”
  “你们公社没有办文化站吗?”她问。
  他这才弄明白,桑树镇文化站是桑树公社办的。他所归属的杨村公社办起没办起文化站呢?他在监狱蹲着,怎能知道呢!他抱歉地说:“要是不准外公社的人进来,那我就走……”“看书是可以的……只是得打个……招呼。”女管理员犹豫地说,显然是临时想到的藉口。
  “看书可以,可不准偷书!”
  一个头发长得盖着衣领的男青年,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一支烟卷,晃悠着一条腿,喷出一口烟,嘲弄地盯着他说。他的胸口像扎进一把刀子,忽地从长凳上站起,攥紧拳头:“你再说一遍!”
  “提上你的烂被卷,滚吧!”那青年愈加得意,对围拢过来的男女老幼读者们宣传,“我认识他。他是山根下黄家坪村的保管员,偷卖队里的肥料,给县公安局逮捕法办咧!你看他那卷被子,八成是刚从劳改场释放出来的……”
  众人纷纷向他投来鄙夷的眼光,图书管理员迷惑地盯着他。他浑身都像被枣刺刷子抽打着,羞愧得无地自容,憎恶地瞅着那个青年。
  “哈哈哈……你可得小心哪!他会偷……”那青年讨好地对女管理员说着,三两步蹦到墙角,拎起他那一堆破被卷,一甩胳膊,扔到门外去了,“贼娃子,装模作样来看书……”
  他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眼里冒火。公安机关已经为他平反,这个混蛋却在众人面前辱贱他。他忍无可忍了,扑上前,挥起拳头,照那张圆脸砸去。
  那青年左手一隔,右拳直捣他的胸膛。他只觉眼前金星迸溅,跌倒在地……监狱里仅够维持生命的膳食,不能供给他打架斗殴的能量,几乎没有还击的能力了。
  他抹一把嘴角的鲜血,不敢看任何人一眼,爬起来,跌跌撞撞逃出文化站,走过桑树镇的背巷,翻过河堤,在沙滩上躺倒了。
  星星在湛蓝的夜空闪的,萤火虫在草丛中忽明忽灭,流水在河卵石上撞出清亮的响声,夏夜是这样静谧而富于诗意。他没有眼泪,只感到嘴里的血污腥咸苦涩。他扒掉衣裤,赤裸全身,一跃扑进河水里,疯狂地扑打着河水,翻滚扑跃……
   
四

  他正在酣睡中,被母亲叫醒了,睁开眼,从西边投射过来的阳光照进窗户来,该是后晌了。啊呀!睡了一整天哪!强烈的西斜的阳光耀得他睡眼难睁,隐约看见小院里树荫下的石墩上,母亲正陪着一位陌生的女子在说话。
  “黄草同志——”
  他跨出门坎,就清清楚楚看见了桑树镇文化站图书管理员的模样,听见她大方地叫他的名字的声音,一瞬间呆住了,发愣了,倒不知该怎么说和说什么了,只觉一股憎恶的火气从心底窜起,顿时冲上喉咙眼儿来了。他没有招理她,掉转身子走到灶房打水洗脸去了。
  “有理不打上门客……”母亲走进灶房,压低声音斥禁儿子的无礼行为,“人家几十里路赶来,就是想看你那个冷脸吗?决去,招呼一声……”
  他扔下毛巾,勉强走到小院里,远远地坐在一块石凳上,冷冷地说:“噢……你来了。”
  “黄草同志。”她站起来,把小竹椅挪到他对面,笑着说,“我来向你道歉,检讨。”
  “唔……”他没有料到,顿时手足无措了。
  “昨天晚上,主要责任在我,请你原谅。”她说得真诚,直率,“我已经作了检讨。”
  她的眼神和说话的口气都是真诚的。她向他赔礼道歉,这就把他当作一个平等的青年尊重了。
  他觉得心里窝聚着的火气开始悄悄飘散,反倒觉得自己狭隘而又窝囊!他慌慌乱乱点燃一支烟,尴尬地笑笑,颤抖着声音说:“过去的事了……没关系……”
  “这是你的日记本。”她从提兜里取出来,送交到他的手里。他接住了。她又取出一张硬质纸印的卡片,说,“你拿这张借书证,可以随时来借书。我今日给你带来两本小说,也不知你看过没有——”
  他接过那两本小说,看也不看,淡淡地笑笑,“我现在……不需要了。谢谢你的好心。”说着,把那张借书证连同两本小说书,一起递回她的手上,摇摇头,痛苦地笑笑,“我再也不读这些书啰!”
  “为啥?”女管理员瞪起秀气的眼睛问。
  “我要老老实实种地了。”他难受地说,“种地,吃饭;吃饭,种地;再啥也不看了,不想了!”
  “噢!你是这样想的。”女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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