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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魍花开四季之三 红景天-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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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麽在这里……四姑呢?这里侍候的人呢?”冯子岩咬著牙在床上挣了两下,想要起身,却徒劳无功。
  “起不来的话,就不要勉强。”甄语贤朝他笑了一下,笑得他心惊胆颤,“至於这里的人,现在只有我,和你而已。”
  “混、混帐!”冯子岩不自觉以一种保护的姿势,将身体蜷缩起来,“我明明说过,不许你来这里……”
  “你以为,你说的话便算数了吗?”甄语贤依然是微笑的模样,打量了一番他的卧室,“这地方……师爷是我的人,衙役是我的人,就连你身边侍候的小厮,也是我的人。我愿意什麽时候来,就什麽时候来。想支走你身旁那个小丫头,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冯子岩本就头晕目眩,被他这一激,只觉眼冒金星,勉强支撑著道:“你、你这混帐王八杂种!这、这里还有没有王法?!”
  他并非市井出身,肚子里骂人的话实在有限,翻来覆去就那麽几句。
  “还能骂人……看来你挺精神的,那我就不用担心了。”甄语贤在床沿坐下,伸手扳起冯子岩的下巴,目光中浮现出隐隐痛楚,“子岩,为什麽这样对我?我究竟有什麽地方对不起你?”
  “你、你居然还有脸问这个?!”冯子岩被气得头更晕了,大声朝甄语贤道,“你当然对不起我!你、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最清楚!”
  甄语贤听他这麽说,不由冷笑:“我做了什麽事?我留你在府中安身,替你安葬父母双亲,赠你银两让你上京赴考……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冯子岩?”
  冯子岩终於被气得流出泪,一边哆嗦一边抽噎道:“没错……我是用了你的钱,我是欠了你的……所以、所以你就可以把我当作妓都不如的东西,随意糟蹋作践麽?!”
  甄语贤凝视著他,缓缓摇头:“子岩,你真让我失望……我不知道你居然会这样想。”
  他掏心掏肺的对这个人好,想要在未来有限的生命里与这个人相伴……这个人,却是这样看待他。
  甄语贤沈默片刻後,继而再度冷笑:“既然你认为和我做那种事,是肮脏下贱……那麽,你当初受我照顾,用我银钱的时候,怎麽就没有这种反应?原来利用我安身立命之後,中了举,达到目的,就可以翻脸不认人!”
  其实他明明知道当初的冯子岩未经世事,单纯如一张白纸。然而他此刻的理智已所剩无几,不惜以恶意的揣度去伤害冯子岩。
  冯子岩听他这样说,脸色和唇色顿时一片青灰,哆嗦著唇瓣,半响讲不出话来。
  明明是甄语贤欺骗了他,现在倒来反咬一口。
  不过……他的确欠了甄语贤很多东西,受到过甄语贤很多照顾,这笔债,是怎样也无法逃避的。
  他开始痛悔,痛悔自己当初没有听母亲的话──
  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无条件一直依赖。
  既是欠下债务,总需偿还吧。
  ……
  冯子岩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片刻之後,再度睁开眼睛望向甄语贤:“是的……我受过你照顾,用过你银钱。那麽,你要我怎麽还?”
  甄语贤听他这麽讲,心忽然冷下去。就是上回被冯子岩捅了一刀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冷。
  “对现在的我来说……还你两三倍的银钱,也不是问题。不过,依甄家之富,想必根本不在眼里。”冯子岩咬著牙,继续往下道,“至於在危难之中收留我们母子俩,安葬我父母的大恩……也就只有我这条性命,可以用来偿还给你了。”
  他并非不畏惧死亡。然而一辈子活在甄语贤施舍的阴影中,活在甄家的势力下,想必也没有什麽意趣。
  甄语贤听他说要偿还欠债,心里恨他对自己没有半分留恋情意,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冷笑道:“好……很好,你既知道欠我的,就好。”
  说完,将冯子岩的小衣一把扯掉,贴上那赤裸炙热的瘦削躯体。
  冯子岩闭眼咬牙忍耐,粗重的喘息著,并不抵抗。
  甄语贤见他这般态度,越发恼怒,於是压住他,埋首咬啮起他细致的锁骨、胸侧的细小乳粒。
  这种情形下,尤其冯子岩还病著,甄语贤并非真的想要对冯子岩做那种事。他只是想让冯子岩知道,对他说那些欠债还债的话,会有怎样的後果。
  他不是认为被这样对待,是下贱淫秽吗?看他冯子岩,能忍到几时?
  冯子岩睫毛微微掀动,右手悄悄摸上了枕畔。那里,放著一柄用来驱邪的,开了刃的锋利小刀。
  冯子岩嘴唇颤抖著,握住刀柄,将刀刃横在自己的脖颈上,狠了心,蓦然用力割下去。
  对,趁现在气愤填膺,一次了断就好。若做得不干不净,恐怕将来会失去勇气,一世受甄语贤轻视嘲笑。
  冯子岩感觉到刀锋轻易便深深入肉,接著,滚烫的血在眼前喷溅开来。
  随之,发热的身体开始迅速冰凉。
  冯子岩闭上眼睛,思想渐渐沈沦於黑暗。
  这一回,终於可以不再欠他。
  ……
  血溅得满床满帐都是,而甄语贤身下的冯子岩,嘴里吐著血沫。他脖颈处的一道鲜红伤口就那样翻著,隐隐露出里面被割断的筋脉和大血管,脖颈以下全是血,几乎成了个血人。
  甄语贤同样浑身浴血,抱住身体迅速冰凉的冯子岩,呆在原地。他颇通药理医术,知道这种伤势已是不可救治。
  “子岩!子岩!你怎麽能这样做!!”他呆了片刻後,忽然疯了一样将冯子岩紧紧拥入怀中,如孤狼嚎叫般,大声唤著冯子岩的名字,“子岩!不许死!!你没有欠我的……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再来打扰纠缠於你,我会在你身边消失……只要你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门口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施主此言,可当真?”
  甄语贤抱著冯子岩,满眼含泪的转过身,只见一个鹤发星冠的老道朝他走过来,走到床畔朝他微微稽首:“只要他能活过来,施主便不再纠缠於他,纠结於情?”
  “道长、道长请您救他!”甄语贤抱著冯子岩,扑通一声,便朝著老道跪了下来,泪水顿时流了满面,“是的,只要他能活过来,我绝不再纠缠打扰他!”
  对他而言,冯子岩的伤势已无法可救。此时任何人出现在他面前,流露出能够救冯子岩的意思,他都会当作救命稻草抓住不放。
  老道点点头,叹道:“第一世施主要带他走,容不得贫道阻拦,这一世施主又要贫道救他,甘愿放弃一切纠缠……施主心里,究竟想要的是什麽呢?不过,能得施主此言,贫道就可以安心了。”
  说完一拂衣袖,转身离开。
  甄语贤抱住冯子岩,怔怔的看那老道远走,不知所谓。
  再低头打量冯子岩,只见冯子岩虽已在怀中昏死过去,然而脖颈上只一道浅浅割伤。自己身上的血,以及冯子岩身上的血,只是一些血渍,并非适才所见血人模样。
  床帐之上,更不见那些恐怖的大片喷溅血迹。
  刚才的一切,如同幻境。
   
  **********************
  
  甄语贤处理了冯子岩脖颈上的割伤,替他换下被血渍弄污的衣裳之後,便离开了府衙。
  他离开的时候,冯子岩尚未醒来。
  回甄家的路上,他思绪虽然仍旧繁乱如麻,究竟不再似适才那般惊慌害怕,终於渐渐回想起那老道是谁。
  那老道,分明就是当初冯子岩他娘去世时,在灵堂拦阻自己的打醮道人。当时……他就似乎说过,要让自己远离冯子岩。
  说冯子岩,会为自己带来不幸和伤害。
  如今细细寻思,这老道绝非平常人。
  袖著手迈进甄家门坎,就见管家前来迎接,甄语贤望向他,若有所思的开口道:“甄福,去年冯先生他娘过世的时候,那群打醮道人可是你请来的?”
  管家错愕片刻後点头:“是,是我请来的。”
  甄语贤深深吸了口气:“你在哪里请来的?”
  “城郊白云道观。”
  “我去换身衣裳。甄福,你现在就准备车马,带我去那里。”
  ……
  半个时辰之後,甄语贤便乘坐车马,带著两个家人到了白云观。
  此时还称得上天寒地冻,所以并没有人来道观上香。冬日下午淡薄冰冷的阳光,斜斜映照在道观门前的积雪上。
  甄语贤身著皮衣貂裘,迈进道观的大门。
  老道就站在门侧,甄语贤一进门,便望见了他。
  迟疑片刻後,甄语贤朝老道开口:“道长……可是一直在等我?”
  老道点点头,微微躬身:“是的,贫道一直在等施主。”
  也不待甄语贤再问,老道便转身朝内室走过去。
  甄语贤明白老道的意思,嘱咐身旁两个家人道:“你们在这里候著,我随道长进去。”
  说完便迈开大步,跟上老道。
  ……
  随老道步入内室之後,老道让甄语贤坐了,随之在旁边的柜子上取下一个布包,将布包摊在桌子上,在甄语贤面前打开。
  布包里面,是一些碎片,镜子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映出甄语贤面容的一部分,却都不完整。看上去,就像是被零碎分割的拼图。
  “这面镜子,已经碎了。”老道坐在他对面,叹了口气。
  “是的。”甄语贤点头。
  他虽然在点头,其实完全弄不明白老道说这话的意义。
  一面镜子,碎了便碎了,还要如何?
  “这面镜子,是因你而碎。”老道望向他,“它的能力,只限於映照世间万物的彼时彼刻,你却用它窥探前生,造成它不堪重负。”
  “……道长的话,我听不懂。”甄语贤不耐烦听他弄玄虚,索性直接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我只是想知道,当初道长为何要说,子岩会给我带来伤害不幸?适才在府衙,子岩的卧房内,又是怎麽回事?”
  “是道长真的救了子岩,还是子岩根本没有受那样严重的伤,道长弄的幻术?”
  老道人缓缓摇头:“真也罢,假也罢,我救他也好,弄幻术也好……施主有必要再执著追究吗?”
  “那是当然!”甄语贤拍案而起,神情激愤,“你为何要我放弃子岩,为何要我远离他,更逼我说出那番话?”
  甄语贤完全忘记了,那番话是他自己在情急恐慌之下,先说出来的。
  老道人抬眼望他,长叹一声:“说到底……施主还是不愿放手麽?”
  甄语贤不说话,只是望著老道。
  桌面上破碎的镜子,映著甄语贤破碎零散的倒影。那倒影若拼合完整的话,所映出的人究竟是甄语贤,还是戴世庭?
  或者,是那个美丽率性的红衣少年?
  前世今生,面目全非。但一心未泯,竟然仍是执意追逐。
  然而镜面已碎,他自己再也望不见前生。
  老道和他对视良久,方才悠悠开口:“多说无益,贫道只跟施主说一件事……冯子岩那一刀,是真的想要置自己於死地。如果施主再与他纠缠下去,相必知道会有怎样的结局。”
  甄语贤沈默著,缓缓坐下。
  是的,真也罢假也罢,救人也好,幻术也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还可以再回头去找冯子岩吗?
  还可以吗?
   
  **********************
  
  冯子岩睁开了眼睛,看见许四姑坐在他的床畔,用沾了温水的湿毛巾,小心翼翼擦拭著他的额头。
  “老爷,您醒了?”她温柔询问。
  他点点头,伸出手去抚摸自己的脖颈,那里缠著一圈白布,传来隐隐刺痛。
  心里不禁觉得沮丧难过──
  到底还是被救了回来……这一次,甄语贤又该如何嘲笑讥讽於他呢?
  回想起发生过的事情,回想起那些喷溅的鲜血,和坠入冰凉深渊的死亡感觉,他开始觉得害怕,而且是异常的害怕。要他再对自己下一次手,怎麽也不可能。
  却不知为何,身体似乎已经退烧,轻快爽利了许多。
  冯子岩翻身从床上坐起,望向许四姑:“我睡了多久?”
  “有多半个时辰了。”许四姑顿了顿,又接著往下道,“甄大当家刚离开这里不久……老爷和甄大当家之间,发生了什麽事吗?”
  听许四姑这样回答,冯子岩用手撑住额头,低喃一声。
  他跟甄语贤之间发生的事,又怎好跟别人讲?
  “老爷,还是觉得不舒服吗?”许四姑担心的凑上前去。
  “没、没有。”冯子岩掩饰的别过头,不敢看她。
  她善体人意,站起身道:“既如此……请老爷好好歇息吧,奴先去弄些清粥小菜,待会儿端过来给老爷。”
  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冯子岩望著她纤细婀娜的背影,不知怎地忽然开口:“等等。”
  她转过身望向他,眉目间带著些许困惑。
  冯子岩看著她美丽的脸,觉得胸中的想法终於渐渐成型:“四姑,我想扶你为正室,我们尽早成婚……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错愕片刻,继而朝冯子岩绽开一个灿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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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子岩成婚那天,是初春的时候。本城的名士商贾,皆备了礼物前来道贺。
  唯独,席间没有见到甄语贤。
  冯子岩一直不擅长饮酒,在席间被人灌得七七八八。等到酒席散尽,送道贺的人离开了,他连洞房都没有力气去,在深夜里独自站在府衙门前,对著大石狮子吐得一塌糊涂。
  吐了,反倒觉得好受些,神智也清醒过来。他用袍袖揩去自己唇边的余沥,直起身子。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甄语贤。
  甄语贤与他,相隔著足够的距离。然而在代表著吉庆的彤红灯火下,又能够将彼此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形,愣愣的站在原地,望著甄语贤,完全不能动。
  甄语贤看上去瘦了很多,脸色惨白憔悴。然而望向冯子岩的目光,却是一如皆往的坚定明亮。
  冯子岩实在无法忍受他那种执著目光,将眼睛别过去了一阵子。
  当他再度望向甄语贤的方向,却发现那儿只是一片空旷街道,不见甄语贤的人影。
  是酒後幻觉,亦或是甄语贤真的来过这里?
  冯子岩分不清。
  
  (待续)




《魍花开四季》之红景天(八、九、十)

  八
  
  就这样,转眼间四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冯子岩再也没有见到过甄语贤。
  在这期间,他换了师爷,换了堂前衙役捕头,几乎将衙门里管事的人换了个遍。而断案和治理地方,虽不见得很顺利,也没有遇到什麽人为阻碍。
  ……唯一无法面对的人,就是已经成为他妻子的许四姑。
  他们虽然名为夫妻,实际上一直是分房而睡。她於他,与其说是妻子,不如说是打理他生活的管家。
  冯子岩很愧疚,但也没有办法。因为甄语贤的关系,他无论从精神还是肉体上,完全不能接受和别人肌肤相亲。
  甚至晚上做春梦的时候,梦到的对像只有甄语贤。每每醒来,都觉得格外羞耻。
  他恨甄语贤,越发的恨。
  然而做了四个多月的知府,他开始知道甄家是怎样的势力。
  从外表上来看,只是纯粹的商人。然而生意做到他们这种程度,是不可能和官府朝廷没有勾结的。
  况且,甄家的名声还出奇的好,算是半商半儒,在天下士人当中都有一定的名气,提起来无人敢轻慢。
  像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小小知府,只能求甄语贤不要再找他麻烦,为他设置障碍,就算是谢天谢地。
  只能努力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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