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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春之城-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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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飞没有说话。两人沉默起来。风吹过湖面,波浪鳞鳞,按照复杂的数学规律在岸边反射、衍射、慢慢衰减、又再次兴起。
  
  难得有几只鸭子在附近悠闲的戏水。他们正好剩有半个面包,本来想带回去当夜宵,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喂鸭子玩。面包没了,鸭子散开。
  
  齐飞手托腮棒,看着鸭子游远,感慨起来:“其实鸭子和人的DNA差不多,据说百分之八十相同,但是外表看居然如此不同” 。高悦失笑:“什么外表看很不同。内里更不一样啊” 。齐飞扭过头来,说:“其实内里差不多,生物机器而已” 。高悦笑:“你今天真是好深沉。说话我都听不懂。你跟鸭子差不多” ?齐飞认真的说:“比如有外星人观察地球生物,鸭子和人,都是传宗接代的一种有机体,我们其实都是DNA的奴隶” 。
  
  高悦糊涂了:“什么意思” ?齐飞说:“DNA需要营养,我们就吃饭;DNA需要繁殖,我们就冲动。最后DNA透过后代长生不老,而我们过几十年就死了,不过是DNA无尽生命里很短的一个载体而已” 。
  
  高悦从来没想过这些,觉得是歪理,想反驳,却一时无处下嘴,说:“你这也太消极了,那你说我们在聊天,是你和我聊天,还是俩DNA在聊天” ?齐飞转过头去,继续看着湖水,说:“当然是我们聊天,有点私下的想法总可以” 。高悦想了一会,忽然自己乐了。齐飞问:“乐什么”?高悦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歧视丑男,原来是我的DNA在歧视,我只是身不由己”。
  
  聊了一会玄学,高悦奇怪地问:“你成天看无聊武侠小说,哪来这么多怪想法” ?齐飞笑了,说:“武侠小说其实很有趣,我有时候看着,心里就瞎想这些” 。高悦从侧面,看着齐飞白皙的皮肤和翘翘的鼻子,忍不住上去抱他,抚摸他的身体,嘴里说:“我的DNA开始控制我,我的手要捏你了” ,他摸着齐飞某处,笑道:“看来你的DNA也不老实” 。齐飞笑得很灿烂,翻过身让高悦抱得更舒服点。高悦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齐飞让他亲。高悦觉得世界真美好。
  
                  游园惊魂
  忽然背后一声大叫:“你们两个干什么” ?高悦大吃一惊,怀里的齐飞整个身体也吓得一哆嗦。两人回头一看,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站在小路的路口,冲着他们义愤填膺地怒目。高悦尴尬地把齐飞从怀里推开,站起来嘴里狡辩:“我们闹着玩的” 。大妈瘦瘦小小,立在路灯下一脸正气,怒道:“把衣服穿好,跟我到办公室去说” 。齐飞忙说:“我们是大学生” 。大妈简直是正义女神附体,冷笑:“大学生怎么啦,跟我走” 。高悦眼睛尖,一眼就看到拐弯的地方有两个年轻人正快速赶来,明显跟大妈一起的。他们好象戴了红袖箍,也许没戴,高悦根本没有时间看第二眼。齐飞还傻呼呼地想解释,高悦猛地一拽他,低声说:“快跑” 。
  
  齐飞愣在原地,高悦拉着他就往反方向窜。反方向根本没路,人急了象猴子一样,几下蹬着大石头越过一排矮树跳到大路上。树枝把脸、手挂得生疼。两个赶来的年轻人一看,立刻从矮树的另一侧转过来抓人,嘴里很凶地喊:“站住,不许跑”。
  
  高悦在齐飞后面跳到地上,一个踉跄,他看齐飞在等自己,猛推他一下,边加速边说:“跑掉一个就行,快点” 。齐飞不知道,高悦以前在圈子里就听说过有人以暴打同志为乐,然后公开身分、通知单位、勒索罚款。如果这些人真是这样,被他们当众揍、侮辱,当真要斯文扫地。
  
  他心思如电转,一瞬间想:两个人只要走了一个就好办,剩下一个死不认帐,对方没有证据。最好跑掉的是齐飞,这孩子老实,高悦比较老练。
  
  赶来的两个年轻人速度很快,眨眼就离高悦只差几步,高悦的速度还没全起来。他看齐飞已经出去好几米,知道他的跑步速度比自己快,心下稍微安定。不料齐飞居然慢下来,回头看高悦跟上来没有。高悦气得牙痒,没办法,使劲追上去。似乎胳膊被人抓住,他因为往前冲,动量很大,拼命一挣就挣开。
  
  晚上公园里没人,高悦跑开来,两耳生风,什么都顾不上,连齐飞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学生的身体素质毕竟比社会上人好不少,十几秒内距离拉远。高悦看到前面一个叉路,脑子稍微冷静一下,看到齐飞其实一直在前面,忙叫:“右边” 。往左虽然是公园大门,但是高悦想门口人那么多,肯定冲不出去。右边是公园深处,人少,也许有机会。
  
  路上就几对散步的老头老太,不构成威胁。高悦和齐飞跑得飞快。他的跑步成绩其实一般,但是那天简直象野狼一样不知疲倦,出去很远速度不减。他看到路边古城墙下有破旧的仓库,这里两人以前来过,还讨论过城墙的结构。齐飞对他嚷:“城墙” 。
  
  古城墙有很多缺口,他们沿着爬上去。回头看,赶来抓人的到了城墙下,也许觉得追不上了,骂咧咧地停步。
  
  高悦和齐飞不敢大意,沿着城墙跑跑走走很久,天已经全黑透了,才找了个缺口的地方下去,穿过一个垃圾场荒地,终於脚踏实地,融入小巷之中。
  
  小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高悦背靠小巷的墙,发觉自己心跳得象要爆炸,简直几米之外都听得到,腿软得象面条,耳朵嗡嗡叫,喉头发甜、发干,恶心,想吐,但是干呕一丝吐沫都没有。齐飞似乎好点,但是也不行了。他看高悦想坐下休息,拉住他,说:“慢慢走,你这样猛坐不行的” 。高悦一句话都懒得说,扶着齐飞的肩膀一瘸一拐走,
  
  小巷的出口是条大马路,车水马龙,灯火通明。马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说说笑笑,逛街购物。两人从黑暗的巷子里狼狈地出来,看着这样的盛世繁华,恍如隔代。
  
  齐飞想赶快回学校。高悦实在走不动,哀告:“坐一会,我真不行了” 。他们进了一家小吃店,买了些点心茶水。过了很久,高悦惊魂方定,理智、思维回到了躯体之内。他的手、腿控制不住地抖。齐飞也一直不说话。
  
  高悦后怕地说:“幸亏跑掉了,要不然闹到系里、学校,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再通知家长,我们就完蛋了” 。齐飞平时神气活现,那时却闷闷不乐、几乎哭了:“别说了,如果我妈知道,我就毁容” 。齐飞的父母分居,他妈一个人把他养大很不容易。高悦理解:“是啊,就算要跟家里说,也绝对不能这么被动地让他们知道” 。
  
  高悦又说:“我跟你讲,你以后在外面机灵点” 。齐飞点头。高悦接着说:“我让你走,你等我干什么,幸好这次我们俩都跑了,要是全陷进去,说不定被打一顿还要罚款、丢人” 。他接着解释自己的逻辑:“我们俩只要走了一个,另一个就算被抓住,也可以死不承认,他们反正没有对证” 。
  
  齐飞从来没想这么多,表示同意:“确实是这样” 。过了一会,又不忿起来:“其实我们为什么要跑,就是打架,我们两个对他们两个,还不一定谁输呢” 。高悦以前在圈子里听说过一些故事,虽然也是一知半解,但是正色教育齐飞:“你别糊涂,老一些的人传授经验,说遇到这种情况,能跑就跑,跑不掉就抱着头忍着,别还手。你见嫖客、□被抓,哪个不是老实捂脸低头?严重起来可以劳改的” 。齐飞被吓住,没说话。
  
                  权益运动
  高悦觉得自己话太重,安慰齐飞:“其实就算我们被抓住,也不是没办法。如果实在秀才遇到兵,抵赖不掉,我可以说是老姜单位的人或者他表弟,拉下脸求老姜出证明捞我们出去,老姜应该会帮忙”。齐飞听了,脸色好一些。
  
  高悦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和齐飞一样窝火。他平时没心没肺,老子天下第一,那天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下贱,属于贱民,是可以在大街上给人追打的。
  
  回学校的路上,他和齐飞话都不多。他看着车外热闹的世界,想:不管一个人多有正义感、多有道德,在大街上无故打人、抓人就是不对。一个人,无论多么□、下流、多么反动、多么没出息,都应该有坐在公园里不挨打的权利。这个世界就应该这样。
  
  晚上回去高悦草草洗了脸睡觉。第二天早上,他才起身,大叫一声又栽回床去,左侧的腰疼得全身不能动。同宿舍的麻子跟高悦交情最好,赶快过来问。高悦趴下,麻子掀开他的背心一看,吃惊地说:“你腰上怎么黑了一大块” 。高悦心知肯定是昨天挣扎中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的,居然一直不知道。他不愿意把事情搞大,强笑着大事化小:“昨天在食堂撞了一下柜台,受伤了” 。麻子说:“不象撞的,好大一片黑” 。高悦实在没心情敷衍下去,沉着脸说:“就是撞的。我休息一天就好” 。麻子迷糊地走开。
  
  高悦躺了半天,好容易爬下床上厕所,发现肩膀、背酸痛,双手脱力、发抖,腿也一样,撒尿只能坐在马桶上。他给齐飞打电话,齐飞说他还好,虽然也肌肉发酸,但是没那么严重,看来确实是身体比高悦棒。听说高悦的腰伤了,着急得不行,破天荒逃课过来看。高悦在齐飞面前不逞强,趴在同宿舍老八的下铺上直哼哼。齐飞团团转,一会说要冷敷一会说要热敷。高悦看他没了分寸,只好说:“给周安他们打个电话,看在不在” 。
  
  周安就在同宿舍楼,赶来看也吓了一跳,问明事情经过,又惊又怒,简直不可思议。高悦无可奈何地说:“我以前也当传说听的,谁知道就轮自己头上” 。齐飞说:“我想起来了,那两个人手里拿警棍的,可能高悦是被警棍打的” 。高悦混乱中对那两人看了零点几秒就掉头跑,天色又黑,别说警棍,衣服、面貌都一点印象没有,连到底是两个人还是多少人还是听齐飞说才肯定。周安没时间管这些细节,赶快送高悦去医院。高悦也是倒霉,一迈步腰就钻心地疼,齐飞背他,窝着更难受。后来还是常山来,说看到门房有个平板车,去拿学生证压着借来,才把高悦推走。
  
  还好,肾脏和其他器官没毛病,就是肌肉受伤。贴了膏药以后第二天就能自由行动。晚上孟巍然、小刚和新认识的一对叫小八、小九的同学也来探望。一屋子同志坐着同病相怜,小刚和小八都是暴烈的脾气,破口大骂。高悦苦笑而已,又把自己想的一些体会跟他们讲,主要就是两人中一定要跑一个,绝对不能同时被抓。其他人听了都点头,唯有周安,他父亲是警察,对灰社会的了解比这些书呆子多些,摇头说:“没用的,你以为是学校开班会啊,可以赖掉的。只要他们抓到你,你的罪名就落实了,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 。
  
  高悦非常后怕,看来小聪明真遇到事情还是没用,他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跑一个总比不跑强,被抓的那个被打死,也不能说出另一个人来” 。周安摊摊手:“也只能这么想了,其实如果真闹到学校,说你高悦是同性恋,肯定大家知道另一个人是齐飞,说我周安是同性恋,想都不用想另一个是常山” 。高悦点头,心里一阵无力感,茫然不知所措。
  
  周安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社会对同志的误会减小。现在你看无聊小品、相声里,把同性恋和二尾子、变性人、神经病混同一谈,哪天这个错误改正了,哪怕国家立法同性恋犯罪,社会压力都会小很多” 。高悦同意:“听说帝京、魔都一些大城市有人公开出柜,也没见就活不下去” 。孟巍然说:“家里压力还是大,如果我对家里实话实说,我觉得我和我妈两人里一定要死磕到上吊一个事情才算完” 。
  
  高悦感同身受,慢慢说:“其实公开出柜的人算是给我们这些人当了活雷锋,我想他们的生活也肯定有苦涩的一面。比如我这样不愿意公开的同志,就不敢跟他们交朋友” 。周安看着高悦,说:“总要有人从头做起,慢慢的,总会越来越好。美国七十年代开始同性恋维权,上街游行,报纸的大标题是:精神病上街了。现在不是同性恋也能结婚了,也能公开了”?高悦道:“别提这个,要游行的话,比我们更有理由要游行的多的是,我们排队尾的”。大家一笑。
  
  讨论以后,高悦第一次开始考虑社会责任问题。他的性格本质上是自私的,喜欢躲在别人背后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这次事件使他体会到:如果大环境不好,个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受迫害,好比烂了根的树上不可能有长久的绿叶。作为一个同志,对这个群体的权利应该做一份贡献,包括努力生活、保持健康、支持别人的运动。
  
  那年六月,世界很多城市举行年度泛同骄傲游行。高悦他们当然没有那个条件,但是在周安和高悦的组织下也做了一些小事情。小刚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他们在晚上没人的时候一起做了几张小海报,主题是:同性恋和基因、同性恋的生活。当时他们什么都不懂,里面一面说同性恋如何无辜,一面嘲笑变性和性错乱。高悦画图写文字,齐飞打下手,当小秘,给予高悦大师级别的侍候。海报复印了好多份。周安专门跑到校外的复印中心,把海报夹在一些不相干的资料里复印。他们象地下党一样秘密工作,非常刺激、兴奋。
  
  海报安静地贴出去,颇吸引了一些人的关注,然后无声无息被人扯下来。高悦发现这是个装高尚的好办法。今后无论同性权利在中国发展、开放到何种地步,他都能骄傲地说:当年我也是添了砖加了瓦的。
  
                  毕业
  大约离毕业三个月的时候,高悦收到了一所美国大学的录取信。这是他从小学时代就向往的学校。他一遍一遍看着录取通知和奖学金通知,心里真的象有朵花在开放,开了一遍又一遍。
  
  信是一个上午来的。高悦从方睿等已经接到录取信的人那里知道,如果是拒信,应该是薄薄的一小封,里面一张轻飘飘的拒绝通知。如果是录取通知,会很厚,里面有正式通知、生活指南、奖学金文件、签证材料,等等。高悦捧着厚厚的大信封,拆信的时候尽量装酷。看完信,第一个跑去找方睿报喜:“我们俩学校不算远,以后还当同学”。方睿也非常替他高兴。
  
  晚上周安、孟巍然、小八等人还有另外两对新加入小圈子的同志一起庆祝。作为习惯,庆祝词给高悦、齐飞两人一起。高悦的心情已经从刚知道消息的得意中慢慢平缓,半炫耀半认真地抱怨手续问题、文件问题、签证问题,很多事情非常繁琐,小刚说:“齐飞,你以后也去高悦那个地方留学吧”。齐飞笑笑,没说话。
  
  聚会后,高悦和齐飞沿着校园的路散步。很多年以后,高悦都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阴天,下才过雨,地上一洼一洼的泥水。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从热闹的餐厅出来,和齐飞在一起,夜风吹过来,高悦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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