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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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你们别看了,也不许对外人讲这件事了,我们能接受吗……志诚,你别生气,我甚至想到了你,譬如,你出了这事,有人给我五万元,我能同意吗?不能,绝不能,别说五万,五十万五百万也不行,多少钱也不行……志诚,我说的是真的,当时,我一想到这些,就感到非常对不起你,后悔不该跟你打冷战,不该在你出发时还吵那一架……对了,其实我那次生日聚会也是跟你赌气,是为了表示对你的抗议才那么做的,可没想到,你……志诚,你别生气了,都怪我,我对不起你,现在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肖云讲着讲着又回到现实中来,并使劲向他的怀中靠紧。志诚没有躲闪,他不知她的话是真是假,但,心里希望是真的……
沉默片刻,她又开始说下去,并转回到矿难事件上来:“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李子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想到,他既然能干出这种事,要是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态度肯定和从前不一样。也猜测他会怎么对付我:阻拦,劝说,收买……我想了很多,就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干,他实在是太黑了,我恨死他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使劲打了他胸脯一下,就好象他是李子根一样。这一下勾起他的温情。当初,在那相亲相爱的日子里,她常有这样的动作,对什么事或什么人生气了,总是把自己当成假想敌打上几拳……他不由又使劲揽了她一下。
“当时,我也想到了你。”她又说道:“也猜到你可能会担心,也想和你联系一下,可又想,等回家再解释吧,同时也想,要是真把这事调查清楚,报导出去,一定让你吃上一惊,对我刮目相看。抱着这个想法,再加上时机不成熟,没有获得确凿证据,也就谁也没告诉,一个人闯来了,谁知会是这么个结局,现在,什么都晚了……”
她说这些,志诚基本都想到了,可听她说出来,还是心有所动:咳,她就这样一种性格,有可爱的成份,可这惹出多大的事来呀,真叫人哭笑不得……可是,什么都晚了,一切都晚了,怒也好,恨也好,悔也好,都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晚了……
她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继续讲着:“路上,我不停地想,如果张家所说的属实:死了几十人,还没见到尸体,可见乌岭方面在保密上下了多大的功夫。既然他们这么保密,肯定不会轻而易举获得确凿证据,要是象以往那样,直接去找李子根和其他上层人物,不但获得不了可靠线索,还会弄巧成拙,因此,我决定化装打入……”
真是患难夫妻呀。你们走的同一路线,采取的同一办法,最后,又落个同样下场。
尽管这么想着,志诚还是想知道具体情况,她是如何化装潜入,又如何被发现的。
她已经讲得非常投入,所以,不用问就继续讲下去:“我经过反复思考,终于打定了主意。当时,我还为自己的聪明大胆自豪呢。还想着,等事情报道出去后,自己还可以另外再写一篇”记者乔装历险记“,一定也会引起读者的兴趣……”
由于讲得投入,她甚至忘记了目前的处境,语调也变得轻松起来。
2
“我赶到清泉后,非常不巧,下了火车一打听,去乌岭的公共汽车刚刚开走。我没着急,想着正好利用这这段时间为自己的行动做准备,就先买了一身廉价衣裤……对了,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这套,你看不见,俗气透了……穿好后我照了照镜子,觉得和平时的自己大不一样,衣服俗不说,由于出来多日,风吹日晒,脸色也比以前黑多了。不过,气质上还不太像农村妇女,这一点是装不出来的,只能给人以城不城乡不乡农不农商不商的印象。只可惜头发太短,发型无法做太大的改变。不过,看上去还是和平常有很大不同,当时,我看到镜子里的形象,想着你突然看见后吃惊的表情,差点乐出声来……”
说到这儿,她用身子撞了他一下,真的笑出声来。看来,她已经忘记目前的处境,陷入到当时的情境中了。
“打扮好之后,我把原来穿的衣服放到寄存处,之后走出候车室,前往站前旅社。
“你猜,我为什么去站前旅社?因为张家说过,大林子死后,他们根本就没到煤矿,而是接到通知后在清泉县的站前旅社拿到的五万元,然后就返回了。他们还提供,当时在旅店有好几个和他们同样的人,受到同样的接待。因此,我怀疑那里是乌岭煤矿的一个据点。所以,决定从那里开始调查。”
志诚一下想起开车那小伙子说的话,乌岭煤矿在清泉有个点儿,专门处理这事。
肖云继续说着:“一进站前旅社,我就看到接待处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二十多岁三十来岁,一边吸烟,一边打量着进出的每一个人。我一进门就被他们盯住了。可我装作没看见,做出没见过世面的外乡人样子,怯生生走到接待处登记,说要住宿,接待处的中年女人就问我从哪儿来,上哪儿去,准备住几天,我就说从长山县张家泡来,想去乌岭煤矿,没赶上车,住一宿再走。这时,沙发上抽烟的两个汉了凑上来,好象挺关心地问我去乌岭煤矿干什么,我就故意吞吞吐吐地说,哥哥在那里打工……对了,你猜我假扮成谁了……就装成张林祥的妹妹……”
听到这里,志诚心里暗暗叫苦,真是太冒险了,太气人了,她居然敢这么做……尽管结局已经知道,可听她讲述的时候,还是为她担心,着急地追问着:“别说没用的了,后来呢?”
“后来,”她的语气中居然现出一丝得意:“后来,一个汉子就自我介绍说是乌岭煤矿的,问我哥哥是谁,我就说了张林祥的名字。他听后和另外一个下巴上长着黑胡茬的汉子交换一下眼色,就要领我上楼……”
“等一等,”志诚突然插话道:“下巴上长着黑胡茬……是不是脸也挺黑的,人挺凶的!”
“是,象个打手。你见过他?”
当然见过,他就是那个黑胡茬。在井底,他供称是别人把她抓来的,其实就是他。也真是有缘啊,你们夫妻全都和他打过交道……志诚低声说:“是见过,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你继续讲吧!”
她迟疑了一下,继续讲下去。
3
“他们自我介绍是乌岭煤矿的,专门在此接待来访家属的,然后就把我带上三楼。对了,站前旅社一共就三层楼。上三楼后,我一眼看见楼梯口有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抱着膀坐在一张椅子里,眼神凶凶的,好象是个看守。两个汉子把我带到一个房门前,就把我推了进去。
“进屋后,我发现这是旅社的一间客房,屋子不大,有四张床,条件一般,气氛也很不好。室内已经有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里边的一张床头向隅而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病厌厌躺在里边另一张床上,眼睛闭着,好象死了一样,还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木木地坐在靠门的床沿上,一言不发。下巴长着黑胡茬的汉子进屋后对抽泣的女人没好气儿地大声说:‘你还有头没有了,哭能把人哭活吗?不是答应给你们钱吗,咋还哭起来没完!’接着又逐个印证几人的身份,原来,那个女人是丈夫死了,那小伙子是哥哥死了,那个老汉则有个孙子死在矿井里了,因为死者的父亲病倒了,娘死了,只好他当爷爷的来了……老汉说着说着还哭泣起来:‘我这是啥命啊,三辈单传,就这一个孙子,这下可断了根了……我一辈子没做啥孽呀,老天爷,你咋这么对我呀,我要是真做孽了,就让我死呀,咋把我孙子整走了,你让我也死吧,让我找我大孙子去吧……’这一来,那中年女人的抽泣也突然变成了哭号,青年也抱着脑袋抹起了眼睛。黑胡茬非常恼火,可怎么也制止不住,这时,门‘咚’的一声被人踹开,楼梯口那个汉子手掐着腰闯进来,瞪着眼睛骂咧咧一通吓唬,说:‘咋的,哭丧啥……这里是旅店,不是你们家,要哭回家哭去。我把话说在前面,谁再哭我可不客气了!’在他的威胁下,老汉的哭声小了,可女人却边哭边抗议:‘有这么不讲理的吗?人死到你们那儿了,不让我们见尸首,还不让我们哭……俺偏要哭!’说着哭声更大了。老汉受到感染,也突然一声:‘我的大孙子啊,你咋先爷爷走了,为啥死的不是爷爷呀……’哭得老泪纵横啊,我看得心酸酸的,眼睛不知不觉湿了。这时,我忽然想起自己是死了的张林祥的妹妹,也借机抹起眼泪来,但是,我无法象他们那样放声大哭,只能边抽泣边诉说着:‘哥哥,你死得冤啊,妹妹连看你一眼都看不见哪,这是什么地方啊,人死了不让看,还不让哭啊,还讲不讲理呀……’”
肖云讲得动情起来,志诚却暗暗为她担心。
肖云继续讲着:“这么一闹,可把他们气坏了,门口的汉子向里迈进一步,居然拉出一副要动武的架式,还是黑胡茬将他拦住,用缓和一点的口吻对我们说:‘得了得了,我知道你们心情,谁家死人不难受……也不是不让你们哭,你们回家爱咋哭咋哭,可在这里对俺煤矿影响不好。’
“我一听更来气,原来,他们怕影响不好,就不许死者家属哭,实在是太过份了。借着这个话茬,我故意哭声更大了,边哭边说:‘这是啥道理呀,俺哥哥是你们矿井砸死的,你们怕影响就不让俺们哭,你们只想着自己,想过俺们没有啊……’气得门口那个汉子又要动手……”
志诚的心又有点悬起来:过份了,有点过份了。
他说的不是那个汉子,而是她,她的表演实在过份了,弄不好会暴露自己。
肖云继续说着:
“后来,黑胡茬又拦住那个汉子,把他推出了房间,然后用温和的口气对我说:‘你就不要说了,我们咋没替你们着想?你打听打听,别的煤矿死人,赔多少钱,有没有俺们矿赔得多……对了,我还没核实你身份……你是谁,是张林祥的妹妹?张林祥已经给过钱了,咋又来了?’
志诚的心继续提着,他意识到,她就要暴露了。
她却继续绘声绘色地讲着:“我说,‘你们给得太少,我哥哥刚三十出头,正是好时候,全家就靠他了,你们给五万元太少。’这一来可惹出事来了,旁边的女人听我这么说,立刻叫起来:”啥,他家给五万,俺家咋就给三万,一样死人钱咋不一样多……“小伙子也急了,老汉也忘了哭泣,说:”是啊,一样死人咋不一样给钱呢,俺也要五万……‘“
听到这里,志诚心里也画了个问号:对呀,为什么别人都给三万,偏张林祥给五万呢?明白了,因为张林祥不是矿难死的,而是他们要杀人灭口,多给他家钱是为了减少麻烦。对,一定是这样。
肖云继续讲着,语气中得意的成份更浓了:“这下子乱套了,那个黑胡茬气哼哼地对我说:‘都他妈你惹的事儿,听见了吧,五万还嫌少,他们都三万!’我说,‘俺不管别人,反正五万不行,俺哥哥一个大活人没了,你们就给五万,最少也得给八万,要不,俺向上级反映,找记者,给你们登报……’”
这……志诚急了,一下打断她:“你这不没事找事儿吗?你就是这么暴露的吧……”
“不是,”她得意地说,“你听我说。当时并没有暴露,黑胡茬听了这话有点发慌,手指点着我说:‘好,好,你反映吧,你要反映一分钱也得不到……我不跟你们废话,你不是找领导吗?现在我就给你们找一个来,让他跟你们谈!’
他说完气冲冲走出去,我们的房间却静下来。那个妇女凑到我旁边,扯了我一下说:‘大妹子,你真敢哪,要八万,太多了,我看,真要给到五万就行了!’老汉也在旁哼哼唧唧地说:“是啊闺女,咱人虽然死了,可也不能太贪,要能给到五万俺就知足了。你想想,五万咱不吃不喝得挣多少年哪?俺大孙子虽然死了,可有五万元俺一家也能活些年了!‘听了他们的话,我心里不知啥滋味,他们认为自己的命就值五万元……还好,那个小伙子赞同我的态度,他也说要八万。不过,他的理由是,出了这种事就得多要点,你要五万,他就给你三万,你要八万,他才能给你五万。他还说,刚才已经看出来了,我一说找记者反映,他们有点害怕,他就要利用这一条跟他们要钱……正说着,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门’咚‘的一声被撞开,三条汉子怒冲冲闯进来,敞胸露腹,恶眉瞪眼,为首的正是楼梯口那个壮汉。他盯着我们几人喝问道:’谁说要找记者,谁说的,谁说的……‘
“他们三个都被吓住,谁也不敢出声,眼睛都瞅向我,三条汉子也把虎狼般的目光射向我一个人,嘴里还说着不三不四的话:‘啊,就是你要找记者呀,对了,听说你五万还嫌少!咋的,你脸蛋长得好看哪,行,赔俺弟兄们睡一觉,钱好说……妈的,你们放聪明点,这里是清泉,你们乖乖听话,钱少不了你们的,要是找事儿,叫你们走不出这块地皮!找记者,好,你找去,有胆量你找去,记者有啥了不起,有几万也买住了,告诉你们,全省的大报俺大哥都赞助过,他们谁不向着俺们说话!’当时,我也有点害怕,可更生气,真想亮明身份和他们干。可又一想,这时不能来硬的,还要继续调查,于是,我就突然放声哭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呀……俺就是想多要点钱哪,难道俺哥哥一条命就值五万元哪……’他们听了这话,好象松了口气,楼梯口的壮汉也换了语气大声道:‘你要钱说要钱的,为啥说找记者?跟你们说明白,你们要是说好的,钱多钱少可以商量,要是说不好听的,后果你们自己负责……跟你们说吧,我们保证不了你们的人身安全。听明白没有,你们要是在这里出什么事可怪不着我们……钱的事你们也不能太过份,死人咋了,中国这么大,哪天不死人?他们出来打工死了,不出来就保证不死了,真要死在家里,谁给你们钱,恐怕还得你们自家花钱发送……你们再打听打听,凡死在煤矿的哪个赔偿超过两万?给你们三万五万还嫌少?放讹啊……告诉你们,钱可以商量,但不能太过份,想看尸体是不可能的……我们的话说到做到,你们不信就试试!’说完,扔下这些比石头还硬的话走了出去。”
还好,没出什么事。志诚略略松了口气,可是,她的讲述马上又让他把心提起来。
4
“不一会儿,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又有两个男人走进来,一个是黑胡茬,另外一个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尤子华。你见过他吗,就是乌岭煤矿办公室主任,我每次来都跟他打交道。当时我就知道要坏,急忙往角落的阴影里躲……”
志诚的心攥紧了。
她仍然继续描述着:“那个下巴上长着黑胡茬的汉子对我们说,‘你们不是要找领导吗,领导来了,这位就是……就是平峦县政府的尤主任,请他跟你们谈谈政策,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说完恭恭敬敬地请尤子华坐在一张硬木椅上,然后抱着膀站在他身边。尤子华大概无论如何想不到我会在这里,也想不到我会变成这副样子,所以没有对我太注意,加上我坐在阴影中,就没有马上认出来。对了,这个人你可能不太了解,他以前在平峦县委办当过副主任,文化水平不低,口才也不错,所以,说起话来也和那几个打手不一样,和颜悦色的……”
志诚眼前浮现出尤子华的面庞。
“正因为他的态度完全不同,所以一出现就引起三名受害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