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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合璧-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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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没打算乱开杀戒,就算师哥死了,也不会把庸医大卸八块……
  
  那么,我们的庸医屠大夫究竟去了哪里?当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非也非也,妙手人屠虽然贪生怕死,倒还不至于现在就开溜。
  盖聂躺三年也死不了,赤练才叫人担忧。
  
  一个人抱着宁死也要如何如何的志愿去办事,结果多半就是个死。
  老天爷很少让人美梦成真,却常常让人一语成谶。
  
  “赤练姑娘,留步!老屠有良言相赠。”
  “什么话?请讲。”赤练已经洗净了铅华,素面朝天,反而更标致。
  “盖先生受伤不轻,但并无性命之忧。”妙手人屠压低了嗓音,凑近美人耳际。
  “什么!啊,唉,你啊……”
  “你不用去桑海城冒险,随便哪里转几天就行。”
  “呵,谢谢你。”赤练展颜一笑。
  “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妙手人屠认真地说。
  “嗯,知道了。”赤练敷衍地点点头。
  “我失去过最重要的人,深知失去的痛苦。可是不管我对首领怎么说,他就是不懂。”
  “现在他一定懂得不能再懂啦。”
  “你呢,你懂了吗?”
  “我没有什么人可失去,也没有什么人不能失去我,无所谓。”
  “不,首领会伤心,老屠也会。”
  “会吗?”赤练喃喃地问。
  “会。”妙手人屠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吧,谢谢你。但我还是要去桑海。”
  “赤练姑娘……”
  “他不好糊弄。只有真去城里走一趟,才能应付他日后的查问。”
  “赤练姑娘……”
  “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决不胡乱冒险。”
  “那就好,老屠有个不情之请。”
  “你尽管说。”
  
  “郎师傅跟白凤先生进了城,我一直放心不下。白凤先生轻功举世无双,即使完不成任务,至少能脱身。可他不会管郎师傅死活……”
  “白凤的任务,我不方便插手。”
  “两年了,我在这里和郎师傅假扮家人,不知不觉好像真的成了家人。我俩都约好了,要是哪天核心下令解散这户人家,我俩就相依为命地过下去。他出任务我掩护,我出任务他放哨;他做饭给我吃,我帮他看病疗伤。虽说流沙的惯例是独来独往,大家都对别人的死活漠不关心,但首领也没禁止大家互相帮忙。”
  “嗯,首领向来不纠缠这种琐事。”
  “没想到郎师傅这么快就领任务出了人家,伙房上个月换了新的掌勺大师傅,所以他不会回来了吧?”
  “即使完成任务,他也不会回来了。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他跟白凤做什么去了。首领吩咐我把他的姓名从这户人家的名薄上勾销,就这样。”
  “明明这里有三个梧桐,为什么偏偏挑中他……”
  “或许首领和白凤认为他是三个梧桐里最能干的一个。”
  “原来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啊,难怪他那天看见我,露出了诀别的表情。”
  “你是想拜托我进城打听他的消息?”
  “不,赤练姑娘,你若是有缘遇到他,危难关头扶持他一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梧桐的任务是养鸟传书,几乎没有出暗杀任务的先例。而一户人家总需要郎中坐镇。
  妙手人屠曾经相信,除非这户人家解散,否则调令不会落到自己和郎师傅身上。
  可惜天不遂人愿,相遇的结局总归是别离。
  
  ********************
  
  盖聂醒过来的时候,卫庄正在掉眼泪。
  两个人同时大吃一惊。然后,红眼睛的兔子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丢下师哥在榻上发愣。
  
  由于羞耻,抑或是愤怒?从此卫庄对盖聂不闻不问。
  盖聂不知因果,心中苦闷,愈发消沉。
  
  “没有食欲,倒也无需勉强进食。”这天妙手人屠过来问诊,恰逢盖聂起身用餐。
  “向来没有食欲。”盖聂闷闷地说。
  “那么,会不会有饿的感觉?”妙手人屠诧异了。
  “三天不进水米,就会饿了吧。”
  
  妙手人屠并不认为盖聂会回答说一顿不吃饿得慌。他只是衣食住行随便些,并不粗俗,他是个斯文人。不过,三天?三天这种讲法也未免太粗泛了。
  
  “一两天呢?”
  “唔……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致无妨的意思。”
  
  会饿,但没有食欲。
  这个人刻意锻炼自己的肉体与意志,让自己吃苦耐劳,以便应付各种困境。
  即使处境良好,他也克制着欲念,因为一朝懈怠,就可能前功尽弃。
  这是在危难中生存的哲学,可敬可叹,却未必不可怜。
  
  看着他咳得碗里都是血,漱口换碗继续挣扎着进食,妙手人屠突然有点理解了卫庄当初掀翻餐桌的心情。
  
  “别吃了。”妙手人屠轻轻按住他的手。
  “我与常人不同,你不用担心。”
  “哪有不同?不都是肉体凡胎?我警告过你,肺腑旧伤未愈新伤又起,迟早转为顽疾!”
  “努力进食是因为生存的意愿极度强烈,所以你大可放心。等到哪天我坐在案前食不下咽,你再担心不迟。”
  
  生存的意愿极度强烈,好吧,话已至此,妙手人屠无言以对。
  
  “你不问问首领伤势如何?”
  “我有必要问?”
  “他已基本痊愈。”
  “哦,可以想象。”
  “你不再关心他了?”
  “他需要我关心?”
  
  呵,就算是盖聂,也不是没有怨气的。
  他只是不爱跟人计较,并不是真的心如死灰。
  妙手人屠十分欣慰。
  
  “他悔过了,认错了。”
  “我是个坚强的人,你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妙手人屠茫然地眨着眼。
  “坚强的人不需要善意的谎言。”盖聂淡淡地说。
  “啊,他悔过了认错了,不骗你。”
  “我以为悔过与认错应该由本人亲口表达。”
  “他那个争强好胜的脾气,怎么可能当着你的面认错。”
  “那么,如果我去找他求证呢?”
  “他当然会矢口否认。”
  “嘿……”
  “呃……”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希望你俩早日和好。”
  “他不肯与我友好相处,我百般忍让也无可奈何。不行了,我乏了,只想歇口气。”
  
  妙手人屠玩味着这句双关语,正要深思,见盖聂放下碗筷真想躺倒,急忙阻拦。
  
  “我有个宝贝想给你看看。”
  “改天吧,改天再说。”
  “你这样躺下只怕积食难消。”
  “好,好吧。”
  
  妙手人屠硬把盖聂拖出了卧房,说晒晒太阳散散步对病体有益。
  两个人的宅院相距不远,也就百来步。途中遇到阿强,缠住盖聂问长问短。妙手人屠也不催,只管在一边哼小曲。
  
  好熟悉的调子,啊,是了,是卫风淇奥。
  妙手人屠是卫国人,随口哼哼,自是卫地民谣。
  
  ——荆兄,这是什么歌?
  ——老弟,这是我故乡的歌谣。
  ——如此动情,莫非是思念嫂夫人的情歌?
  ——不,我从来不唱情歌,我不会。
  
  淇奥不是情歌,激情洋溢,热情澎湃,是赞美仁人志士的歌谣。
  
  这天晌午阳光明媚,孩子的笑容无比耀眼,然而盖聂的视野一瞬间就暗了下来,阴云密布,水气弥漫,似乎随时会下雨。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略作小修,不用重看~~~~~




☆、第 14 章

  
  千余年后有莎翁诗云,可否将汝喻为夏日……以澎湃的情感,精妙的韵律,瑰丽的辞藻,盛赞了一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而千余年前的先秦时代,也有卫地民谣广为传唱。
  
  “看那淇水弯弯,绿竹翩翩……”
  
  妙手人屠用方言低吟着故乡的民谣,引盖聂步入药房内室。
  
  ——绿竹起兴,令人联想起男子秀雅清朗的风姿,虚心有节的高洁品行。
  ——这是民谣,这是诗篇,这是天下民谣中至高无上的赞美诗。
  ——自始至终,反复吟咏,不吝辞藻,歌颂着男子的容颜气度与情操。
  
  “温文君子,永记我心田,温文君子,永记我心田……”
  “屠大夫,你歌唱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卫地民谣让盖聂想起了卫国的朋友荆轲。
  他越听越难受,不得不冒昧出言打断歌声。
  
  “盖先生,我歌唱的人,是像你一样的人。”
  
  并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这首歌。
  就算是卫国人,也不会逢人就唱这首歌。
  
  “像我一样的人?”盖聂苦闷地低下了头。
  “看到你,我常常会想起他。严于律己又宽于待人,勇于奉献又从不索取,有他做朋友,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真的?”
  “荆轲先生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啊,谢谢。”
  “如果你不嫌弃,就和老屠交个朋友。”
  “我还以为流沙的人不交朋友。”
  “你是例外。”
  
  妙手人屠笑了。
  这是个笑起来也满面愁容的男人,是个怪人。
  所以盖聂郑重地点点头。
  
  “你看,这就是我的宝贝。”
  
  妙手人屠从枕下掏出一个油布包。
  包袱皮黑黝黝脏兮兮,可见经历过多少风雨。
  
  所谓油布,就是刷了桐油的布,防水耐火,走江湖的人常用来收纳珍品。
  然而妙手人屠哆哆嗦嗦解开包裹,从中取出的只是一块羊皮。
  
  破旧的羊皮上绘着残缺不全的地图。
  皮子灰里发黄,绘图的颜料红里发黄,盖聂认了好久,才勉强认出是魏国的几个城池。
  
  “你看,你看这里。”
  
  绘图的或许是血,退了色的血,红里发黄,黯淡无光。
  地图中央有块指甲大的地方,被这玩意儿满满当当涂着,乍眼看去,好似污渍。
  
  “这是什么地方?”盖聂耐心地问。
  “他牺牲的地方。”妙手人屠庄重地答道。
  “他是遭了秦军的毒手?”
  “是,又不仅仅是。”
  “此话怎讲?”
  “农家的胜七,你应该听说过吧?”
  “交过手。”盖聂目光一凛。
  “啊,胜负如何?”
  “我当时带着孩子,所以只是侥幸险胜。”
  “他死在了胜七剑下,他功夫没你好。”
  
  盖聂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即使胜七不出手助秦为虐,他也会死。因为双方的战斗力实在太悬殊。”
  
  他和他的伙伴统共只有二十人,并不奢求击退秦军五千人的急先锋。
  他们只盼自身的血肉之躯能阻挡铁蹄片刻,多一刻是一刻。
  对于魏国的君臣来说,这些草莽英雄的壮举毫无意义。这座城迟早失守,因此已被国家舍弃。
  
  最后,众英雄截杀了秦军五百余人,让秦军入城的时刻延迟了半个时辰。
  他们没有改写历史,没能拯救祖国,没有影响天下格局。
  他们的牺牲,只对城中、途中、荒野中仓皇逃亡的草民有意义。
  这是他们最初的追求,朴实无谋,所以读过不少书的屠大庆,没有办法表示赞同。
  
  (屠大庆?啊,是的,这是妙手人屠过去的姓名。)
  
  “英雄本色真是莫过于此。”盖聂肃然起敬,扼腕长叹。
  “你觉得值吗?”妙手人屠抬起眼皮,死盯着他。
  “魏国的存亡,与千家万户父兄妇孺的存亡比起来,反倒是不值一提了。”
  “盖先生,你很坚定,你很像他。”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他明明熟读诸子百家的典籍,却是个天真的傻瓜。”
  “小庄也抱怨我傻。”盖聂苦笑着说。
  
  “他行走江湖身无长物,佩剑也化为齑粉长眠于地下。这地图我唯一的纪念物。”
  “或许你可以去实地走走?”
  “我曾经想替他收尸,但他的血肉彻底被秦军的铁蹄践踏成了烂泥,好似覆水难收。于是我年年都去那个地方,抓一把土在手里,想象成他的骨灰……”
  “后来呢?流沙任务繁重,你不能去了?”
  “后来那里长出了麦苗,边上是新建的农舍……”
  “那个充斥着悲壮与哀愁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所以我再也没去过。”
  “烈士捐躯的焦土变成了生机勃勃的田园,你应该为他欢喜。”
  “为他……欢喜?”
  “求仁得仁,你应该为他欢喜。”
  
  可是,可是妙手人屠没有勇气向盖聂供认自己犯下的罪孽。
  
  “他”舍命守护的乡亲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而异邦人在此建起家园安居乐业。
  这景象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屠大庆陷入了魔障,结果把那些农家子弟杀了个精光。
  胜七是农家的人,并不代表普通的农家子弟也该偿命;正如屠大庆是医家的人,并不代表医家全员都有罪。
  
  医家无意包庇凶徒,也惹不起胜七。
  屠大庆走投无路进了流沙,从此只有诨名妙手人屠。
  
  他也想过以死谢罪,然而九泉之下再会,他该如何面对英勇就义的那个“他”?
  他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活下去,成了他仅有的执念。
  
  “盖先生,我……”
  
  如果在这里得到盖聂的宽恕,妙手人屠就可以变回屠大庆,安心赴死了吧。
  盖聂和“他”那么像,那么像,那么像,如果得到盖聂的宽恕,就可以安心赴死面对故人了吧。
  
  “你别再难过了,我做你的朋友。”
  “盖先生,我,我……”
  
  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丑恶的真面目,没有勇气展示给美好的人看。
  
  “你这里有没有酒?我陪你喝两杯。”
  “我还以为你滴酒不沾。”
  “你是例外。”盖聂微微一笑。
  “我这里有特制的果酒,养胃健脾,喝多少都不伤身。”
  “我酒品不好,不能喝醉,两杯为限。”
  “咦?怎么个不好法?”
  “别问了,总之就是很不好。”
  “你你你脸红了……”
  
  妙手人屠不由露出了浮想联翩的表情。
  以至于两杯酒喝得盖聂如坐针毡。
  
  “在他慷慨赴死的前夜,我和他谈论了一夜的正义与理想。我至少说了上千句话,偏偏最重要的那句没有说出口。我总以为时间还有的是,大可日后再说。”
  “什么话?”盖聂轻轻地问。
  “翌日他的死讯传来,我突然觉得,从此以后正义与理想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因为我一生之中最宝贵的时刻最宝贵的人,已经被我在自己浑然不觉的时候,用在了正义与理想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人生可以重来,如果我知道他天亮以后就会牺牲,那天夜里我决不会允许自己留下遗憾。”
  “他不和你商议,不邀你同去,是他不对。”
  “不,他知道我不会赞成,所以特意瞒着我。”
  “即使志不同道不合,也互相珍视吗?”盖聂笑了。
  “你和首领,不也是这样吗?”妙手人屠没有笑。
  “我和小庄的分歧比较大。虽然互相珍视,却很难像你们这样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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