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染--人体素描-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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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志国哆嗦着嘴唇瞪住吴爸爸,忽然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伸手往口袋里抓去,抓了一把零钱在手上,“谁要你们的钱,啊,你把儿子还……”边喊着边扬起手来,一把钱飘飘荡荡地撒了一地,众人不由得随势都把目光转了过去,却见那一把零钱里竟然搀着两张一百的大钞,蒋雷刚要张口叫他把钱收回去,却见韩志国忽然直扑下来,两只手大张着往前一抓,就把那两张钞票牢牢又攥在了手里。
蒋雷一愣,下意识回头向吴桐望去,却见他也一脸茫然,显是没想到这一出,两人相对望了一眼,都蹲下去扶,韩志国抬头望望众人,手指动了动,到底再也张不开了,他张嘴“啊”了几声,终于老泪纵横地趴伏在了地上。
吴妈妈见状叹了口气,也俯下身和着儿子,蒋雷一起把韩志国掺到了沙发上,“老韩,你啊,唉……”
吴妈妈抬头向丈夫望了一眼,便高声喊道:“斌斌,出来扶你韩伯伯回家!”
吴斌方才虽然迫于父亲的威慑,不敢探出头来,但早伏在门背后听了个全乎,心里对这位韩伯伯鄙夷到了极点,差不多想要出去踹上几脚,这会听母亲居然叫起自己来,不由得撇着嘴倚在门框上,“妈,我到点了啊,要迟到了!”
吴爸爸冷瞥了小儿子一眼,“送完再去上学,我等会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吴斌没辙,又兼父亲发话,只得嘟嘟囔囔地与母亲一起,扶起兀自在大哭大叫的韩志国。至于韩志国,他被蒋雷那句话戳到了心窝子上,他一个月养老金不过600不到,吴桐每月寄钱虽不多,不过几百,但也确实解决了他不少问题。因而他心里虽感窝囊,但却也无论如何再骂不开口了,只好就台阶而下,放软了身子任二人将他扶出门去。
见韩志国出门,吴爸爸这才指指吴桐,“你坐下!”
蒋雷望了吴桐一眼,忙开口道:“吴伯伯……”话还没说出口,吴爸爸一挥手,“我跟他说话,你先进屋去!”蒋雷无奈,见吴桐也向他点头,只得转身带上了门。
吴爸爸呆了半晌,忽然转向吴桐问道:“你每月都给他寄钱?多长时间了?”
吴桐低着头,轻声道:“两年了……”
“寄多少?”
“没准,多也超不过一千……”吴桐顿了顿,抬起头来,“爸……再怎么说,少迪死我也得负点责任,如果不是我叫他走……”
吴爸爸叹了口气,凝望了儿子好一会,目光细细浏览过他削短的发梢,额上的伤疤,交握的手指,忽觉眼前一阵模糊。
“爸爸?”吴桐见父亲良久没有吱声,不由得抬起头来,不想竟然迎上了多年不见的和蔼的目光,这目光吴桐只在小时候见过,自从他上初中之后,父亲每日只是虎着脸呵斥他,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你这孩子,唉,这好几年,唉……”吴爸爸没再说下去,忽然抬起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吴桐已经猛地哭了出来。
等吴妈妈回来时,就见儿子捂着脸呜呜痛哭,父亲坐在旁边,轻轻抚摸他的肩背,吴妈妈长叹一声,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虽然哭了一场,但父子二人均心里痛快,吴爸爸匆匆洗了把脸后,拿网兜拎了两个鸡蛋就要出门,吴妈妈跟在后面急匆匆给他递上外衣,吴桐蒋雷也站起送到门口,吴爸爸才提上鞋,忽然转头对吴桐道:“你市里的工作忙不忙?来的时候请假了没有?”
吴桐一愣,“啊,我跟老板请假了。”
“你要不忙……”吴爸爸侧了侧头,略有点急促地又道:“你不忙就多住几天,”说罢又沉了脸,“要好好工作,要单位忙明儿就回去!”
吴桐万万没想到居然从父亲嘴里听到这话,一时激动得喉咙发哑,吭哧了几句,这才忙着点头,吴妈妈轻轻捶了丈夫一拳,笑了出来,“小桐,你要忙,我们就看你去!”
蒋雷见吴桐眼圈又红了起来,已讲不出话来,便笑着接道:“吴桐已经不知怎么美了!”(方言:不知有多高兴的意思。)
吴爸爸点点头,转身正要出门,忽然吴桐开口叫道:“爸爸,”抬起头,吴桐正色道,“我想去看看韩少迪……”
吴爸爸望了望儿子,缓缓点头,“嗯,你也该去看看……你跟你妈商量吧。”说罢低头看了看表,忙忙火火地出了门。
“妈?”见母亲倚在门边发呆,吴桐不由得叫了一声,吴妈妈颤了一颤,这才惊醒似的回过头来,“小桐,你要去看那孩子?什么时候去?”
“他葬在哪?”
“唉,你知道五里坡那边有个丧葬所吗?那孩子骨灰盒就放那儿了!可你们没钥匙也进不去啊!”
吴桐摇摇头,低声道:“我就想给他烧点东西,不用非拿他遗骨的,那东西是他的,我想烧给他……”
“那就去吧,你们打个车去,可能3,40块钱吧,”吴妈妈怜爱地对儿子道,“明天再去吧,我出去买点纸钱,你给那孩子烧点吧,老韩那么大岁数了,也不能常去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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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了,天还这么阴……”蒋雷拎着吉他下了车,走在前面的吴桐回过头来,闻言也抬头望了望天,“我妈说今天晴转阴,可能有雨。”
“说实在的,我这可是头一遭祭拜去呢。”蒋雷快步追上了吴桐,笑道。
“怎么,你以前难道没上过坟?”
“没,连棺材都没见过!”蒋雷笑着道。
“棺材么……”吴桐轻声道,“我特小的时候见过一次,是家里的祖奶奶,就是我爸的奶奶,后来烧纸的时候,那灰直往我身上扑,我妈他们都说是是祖奶奶惦记我,可把我吓得够呛!”
蒋雷喷笑出声,伸手搭上了吴桐的肩,吴桐瞄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却加快脚步甩开蒋雷,进了葬仪所的大门。
到底是葬仪所,没人闲得无聊来这儿遛弯,连工作人员也都一个个见不着人影,吴桐往大门边的小房里张望了几眼,却不见人,两人只好径自走了进去,蒋雷忍不下好奇,问:“这里随便进的啊?”
吴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以前也没来过,找个人问问吧!”
两人说话间,已转过一个弯去,远远就见“骨灰存放处”的小牌钉在墙上,蒋雷遥遥一指,道:“哎,那不是吗?”
吴桐则四下里望望,闷声道:“怎么没人?那怎么进去啊?”
“我瞧那门开着呢!瞧!那不是开着呢么!”蒋雷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房前,举步就要进门,倒是吴桐犯了嘀咕,一把拉住他,轻声问道:“就这么进去?行么?”
“要不呢,这也找不着人,进去吧,也不是要偷要抢,进去跟别人道个歉,然后找韩少迪不就完了。”
“哎,哎,什么这就完了!”蒋雷的话才出口,屋后就转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来,这男人穿了一身深蓝的工作服,高高的挽着两个花套袖,宛如从70年代钢铁工厂里直蹦出来的一般。
蒋雷一呆,忙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刚一下没见着您,差点就犯错误了,对不起啊!”
那人见蒋雷态度诚恳,便也缓下脸色,道:“这地方能随便乱闯的?你们祭拜啊?”
吴桐点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道:“请问韩少迪的骨灰是在这间屋子里吧?”
“喝,这统共那么多骨灰盒,我哪能个个记着,不知道,韩什么?不知道!你们没拿本,看看啊!”
蒋雷愕然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还要拿本?”
“那当然,没本,你随便把骨灰拿跑了怎么办?”
听这话蒋雷不由得哭笑不得,“我没事拿那个干吗啊?”
“那谁知道啊!没本不能进去!”那男人把手一挥,答的斩钉截铁。
“请问……”吴桐略犹豫了半晌,才续道,“我们实在有点困难,来得也不容易,就想给朋友烧点东西,能不能……”
那男人把眉头一皱,正要答话,屋后忽又传来“踢塌踢塌”的脚步声,一个男声滑着腔叫道:“秦大爷,怎么了!我收棋了啊!”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踢郏判吡斯矗卮笠媸纸庸腥说堇吹难蹋吡松溃骸罢饬饺耍疽裁挥校拖虢ツ霉腔遥姓馐侣穑俊�
那男人听了这话,便抬起头来,眯缝着小眼斜了蒋雷一眼,却把目光凝在了吴桐脸上。
吴桐心里着急,有带着些心酸,毫没留心这个,倒是蒋雷略有点不舒服起来,一眼又一眼地横那男人,谁知他却只作看不见,只是盯住吴桐不放。
“您通融……”吴桐正待再求,忽听那男人大声叫道,“哎,你是那个……你是吴老师家的,吴桐吧你是!”
蒋雷吴桐均是一愣,吴桐这才缓过神来细打量那男人,越看越觉得眼熟,他的姓名就在嘴边打转,愣是就说不出来。“你是……”
“咳!咱们初一的时候可一个班来着,你不记得啦!二子!”男人指指自己,咧开了嘴,“嗨,你上这干吗来了?”不等吴桐回答,二子又恍然大悟似的道,“哎,对了,那个谁可不葬这儿!是吧,秦大爷?”
“我哪知道!姓韩的是干部,我得记他?”秦大爷把烟叼在嘴里,随着话音,从鼻子里喷出浓浓两团烟雾来。
“喝,您不知道,这个韩,韩什么来着,当时可跟明星差不离,那时候四里八乡的小姑娘,谁不惦记啊!”
秦大爷啐了一口,对吴桐道:“行,行,进去自己找吧,别呆久了,过会就出来!”说着,吧嗒着嘴径自去了。倒是二子又凑了上来,眨巴着小眼笑眯眯地道:“这老头脾气硬了点,可有个好闺女,也在这儿上班,等回来带给你瞅瞅!”说着将两人引了进去。
这间骨灰存放所不过四十多坪,亮堂堂四扇窗户,阳光打进来,倒照得屋里分外明亮。靠墙几个铁质的大柜,分为无数小格,每个都镶着个玻璃小拉门,门里各放着不同的骨灰盒。二子顺着墙边溜了一圈,嘴里哼着:“我记着在这儿来着,见过的,”说话间已是找到了端端正正地捧了韩少迪的骨灰盒放在了供桌上,转身还待罗嗦,蒋雷那边一撂吉他,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儿子眼睛转了几圈,打了个哈哈便也识趣地走了出去。
“这,就是韩少迪么?”蒋雷这还是第一次见韩少迪,韩少迪的骨灰盒是个深棕色的小匣子,正面嵌了一张照片。蒋雷蹲下仔细看了几眼,照片中的人留着清爽的三七分头,带着个眼镜,看起来颇有几分书生气。
“吴桐?”直起身来,蒋雷回头见吴桐兀自站在门口发呆,忍不住开头叫他。
“哎?”吴桐一颤,扬起头来,脸上带着种惶惑的神气。
蒋雷心中怜惜,伸手欲磨挲他的肩膀,手还碰到他的衣衫,就已被吴桐一巴掌打了下来。
蒋雷呆了呆,强笑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我先出去溜溜!”
吴桐张嘴望着蒋雷,面色转为哀求,蒋雷看懂了他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没事,你跟他说说话吧,我和他也不熟,出去溜一圈就回来。”说着,还扯出一丝笑容来,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虽耳听蒋雷出了这屋,吴桐还是独自站了半晌,这才缓缓蹲下,伸手抚摸那只骨灰匣,良久深深低下了头。
蒋雷出了屋子,略踌躇了片刻,便远远地走了开去,他高中的时候曾因好奇,抽过一阵子的烟,但并不上瘾,自从上大学后已不再抽了。但这会,他还真想要上一支。
“哎,这么快啊!”
蒋雷循声望去,见那位诨名“二子”的男人拎着个绿漆铝制水壶站在几米开外,笑着冲他招手。蒋雷本来对他没什么太良好的印象,因为他看吴桐的目光太探究,太好奇。但此刻,蒋雷忍不住走过去问他:“有烟没有?”
“有,有,不过就这个,你凑合抽啊!”二子笑着掏了个揉得皱巴巴的烟盒递在蒋雷手上,是包八喜,蒋雷抽了一只才夹在手上,二子已经伸手替他打着了火。
“怎么着,就留他一个在那屋里啊!”二子把壶放在地上,一副想要长久攀谈的意思。
蒋雷使劲抽了一口,这才笑道:“嗯,我觉得有点气闷,出来溜达溜达!”
二子把嘴一撇,显是不信,却也不再多问,自顾自道:“当年那个姓韩的啊,那个帅啊,你不知道,我们那会甭管男的,女的,都穿家里发的工作服,一水的土灰,那叫一个俗!就那姓韩的,我记得他那会穿个什么牛仔裤,那裤腿都拖地上了,显着腿长!”二子咳嗽了几声,又道,“喝,那帮子小姑娘们,都憋着赶着地追啊,谁也没想到……”说到这儿,二子嘿嘿一笑,又咳嗽了几声,止了口。蒋雷并不接他的茬,只是笑眯眯听着,倒把二子看得毛了,应付几句提着壶忙忙地踮了,蒋雷又抽了几口,蹲在了地上,把烟按在土里使劲捻了几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蒋雷……”还没等他站起来,吴桐冷不防这一声,几乎把蒋雷吓了个激灵,“数猫的,走路没声?”
吴桐微微一笑,揽过蒋雷的胳膊,“走吧,把那吉他给他烧了去,这都2点了该回去了……”
两人劈了吉他胡乱烧给了韩少迪,蒋雷又给他上了柱香,这才出门打车往回赶。吴桐一上车就趴在后座上一动不动,蒋雷心里担心又不敢叫,数次回头,恨不得探手摸摸他才安心。倒是那出租司机挺明白,直说:“拜完人伤心了吧,唉,你说这个事,节哀顺便啊!”蒋雷无奈,也只好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车将开了有一个多小时,外面已经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蒋雷摇开车窗,远远雨雾里影影绰绰地现出一座建筑物来,蒋雷沉思了片刻,忽然从前座探过身去抓住吴桐的胳膊摇晃,“起来,起来,咱们去个地方!”
吴桐满脸通红,抬起头来,一副睡眼惺忪地样子,“去哪?”
“别问了!”蒋雷着急上火地甩下50块钱,车一停稳就跳了下去,那司机还待喊:“哎,下雨!”见蒋雷二人并不答话,扯下外衣披在头上就融进了雨雾中,司机呆了片刻,发动车子,抛出一句话来:“操,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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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不说话?”吴桐收回接雨水的手,笑着把水珠往蒋雷脸上抖去。
蒋雷无奈地胡噜了一把脸,略带“哀怨”地望了吴桐一眼,吃死人的醋这么丢脸的事自己居然就做了出来,但绝对说不出来。
吴桐见蒋雷不言语,便笑着转过头去,把身子又往房檐下缩了缩,径自抬头望着从头顶泻落的雨丝。
蒋雷独自郁闷了半晌,忽觉得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腿。“……”正要张口说点什么,蒋雷才偏过头就把话咽回了喉咙里,吴桐微仰着头,略扬的下巴勾勒出漂亮的弧线,额发半湿反而显得越发黑了,只右额角剃出的青色头皮上,浅浅一个肉色的长疤。蒋雷愣愣望着吴桐,看他嘴角带笑,弯着眉眼的那份轻松,看他凹下去的双颊,竟猛地想起吴桐拨弄着吉他讲起韩少迪时漠然表情;想起这段日子他偶然提起过去时,只浅浅三言两句,就把过去几年一带而过。蒋雷忽然觉得眼眶一热,忙伸手紧紧捏了捏眼角。
“蒋雷?”
听见吴桐的声音,蒋雷抬起头来,见吴桐俯下头来,伸手探向自己,黑发长长地垂到了眉上。“哎,吴桐!”蒋雷猛地揽过吴桐,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搂在怀里,全然不顾打在他背上的雨水。
“蒋雷?”吴桐又问,他试探地抬了抬手,半拥住蒋雷的脖子,身上却是一动不敢动,认识蒋雷近半年,他从没见这人掉过眼泪,今天这是怎么了?
“吴桐,”蒋雷把脸压在吴桐的颈肩上,闷闷地道。
“嗯?”吴桐边低声应着边拍了拍蒋雷的背。
“咱们好好在一块!”
“嗯,”吴桐笑了笑,觉出蒋雷的手臂松了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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