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车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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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严重吗?”
嘉园不高兴地说:“你这人能不能正经点儿?”
“那我抽空找他。”
“什么抽空,今晚你干吗?”
我喜欢嘉园这种武断。我们好像到了那种非常亲密、无话不说当然也可以凶声恶气说话的地步。她的凶恶是包糖的纸。你剥去皮儿,就能尝到内含的甜。
26
26暗算(1)
网络真是创造奇迹的点金术。那篇揭露红金内幕的文章竟然被人民网转贴了!报纸跟风也快,包括我那家报社在内,第二天省城有四家报纸全文转发了该作。于是有关部门明察暗访,红金驾校停业整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每天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武警支队朋友处学艺归来。我一上出租车,就戴上棒球帽、墨镜,甚至怀念非典时期,因为那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捂上口罩。车到我家所在的小区,我总和早期电影上的台湾特务似的,鬼鬼祟祟地先从车窗四下望风,见无闲杂可疑人员,才下车回家。
白天练车,晚上习武,转眼间桩考的日子到了。考试那天,省车管所派来两名考官,考试就在驾校的标准库区进行。我们这辆车排到下午三点才考。嘉园、罗佳、高工和我都是一次通过,陈娇、胖子不幸落马:陈娇是移库二进时车镜压了外线;而胖子是最后一倒入右库时挂了中杆。
段教练马上对症下药,现场指导,让陈娇二进时掌握好车头左角跟中杆的宽度,保持二十公分,这样就不会出问题了。对胖子,则没这么耐心:“你慌慌什么?二十八拜都过了,就差最后一抖嗦了,你偏偏挂杆!”胖子额上滚出豆大的汗珠。我们都劝他不用紧张,递水让他喝:“你技术没问题,输在心理上。”胖子喝了水,又在罗佳的指导下,作深呼吸、放松运动。“挺管用的,”罗佳说。“高考时我试过。”
再补考,陈娇顺利过了。胖子有点儿悬,还是最后一倒,老地方,左车镜紧擦着中杆进了库。胖子下车时腿都软了,“妈呀,终于过关了!”考官给他判了合格。
终于有一缕笑浮在段教练严肃的脸上:“你们还算是幸运的!听说十月份就要上电子桩了;电脑监控,一丝一毫都不能差!像小葛这般没出息的,没准儿会紧张得尿裤子。”大伙儿都笑翻了。葛咏脸涨得像京戏里的关公,大红大紫。想忍又忍不下,爆发道:
“教练,你再这样说,我——我就不跟你学了!”
见胖子真恼了,众人都不再笑。段教练也有些尴尬:“开玩笑的,还当真了。”还是我出面打了圆场:“实话实说,教练,你这玩笑稍微有点儿过了啊!——算了,胖子,别这么小家子气。”转移话题问教练,明天练什么?
“当然是练路——明天谁也不许迟到啊,八点钟准时出发。”
次日清晨,说是不许迟到,我偏偏起晚了。慌得没吃早饭就下楼往外跑。一出小区大门,迎面飞快地开来一辆皮卡车。我当时反应还算快,迅速后闪,但车还是刮着我了。我仰面朝天向后倒去,头重重地磕在水泥路面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反正我苏醒了。身体仿佛在水里漂着,脸上方有个瓶子浮标一样晃呀晃,还有管子垂下来,好像我是一条上钩的鱼。我瞧见几张陌生的脸,有人穿白衣。“你醒了?”一张年轻熟悉的面孔出现了,我认出他是传达室郭大爷的儿子。刚才出大门时,我还跟正停摩托车的他打个照面、相互一笑呢!——原来小郭今天休班来看父亲,正赶上打120,请急救车来救我。
我随车去了医院,神志已完全清醒了。一问才知道肇事的汽车早已逃之夭夭。警察也赶来了,问了我几句话,说车牌没记下,估计查起来比较困难,可能见我离死还很远,办案的热情立即下降。警察走了,我头又痛起来,还发晕,就闭目休息。心里说,这几天的擒拿格斗算白练了!人家根本不和你玩原始的,直接就是机械化!
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忍着疼痛打手机向教练请假,说自己病了。教练夸我组织纪律性强,不像个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又打电话给部主任,让他派人送医疗费来。上午十点多,嘉园打电话问我怎么了,我告知实情。她声音一下子变了,问,你没事吧?我安慰说只是轻伤,胳膊上擦破点皮,没关系。我没敢告诉她我头晕目眩,正准备作脑CT检查的事儿。嘉园稍安,下午又打电话,我告诉她CT片子出来了,脑袋没事儿。她还埋怨我上午瞒她。我虽然浑身疼痛,头晕得像装了直升机的螺旋桨,心里还是挺高兴。甚至回想起小时候上学累得要死,偶然感冒请假赖在被窝里吃鸡蛋面的幸福往事。嘉园真的很在乎我呢,看来是。
傍晚嘉园来家看我。我告诉嘉园当时的情景。她庆幸地说,幸好你躲闪及时,要是撞个正着,你就飞起来了,肯定跌得七零八落,像失事飞机。我忍着痛笑道,不过我终于不用练武了。她反驳,不练你身手会那么矫健?能一下子躲过正面打击?还不谢我!
我想想说,倒也是。嘉园说,那些下黑手的人真卑鄙!我说,塞翁失马。我要不遭黑手,哪有机会让美人垂青。说着握住她的手不丢。嘉园两眼笑笑地望着我:
26暗算(2)
“差点儿牺牲了,还这么贫!我看哪儿都不该伤,只该伤你的嘴儿。”
“嘉园,你真好!你不怕我爱上你?”
嘉园抽出手:“这算什么,火线求爱吗?——对了,我一直纳闷着,你好好地学着车,怎么想起来去暗访红金的?”
我告诉她前因后果,包括神秘电话、和段教练的谈话等等。说着情绪低落起来:
“教练那儿好像也挖不出什么了。这事窝在心里好难受!五年了……说实话,本来娜娜的影子越来越淡了,我也希望她能在天堂得到安宁。”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看来真正的凶手不是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究竟是谁,那个神秘人物知道,可他就是不说。我很迷惘,害怕黑夜,害怕睡眠,我已经无法面对梦中的娜娜了。”
“我估计他还会给你打电话。”她坐在我身边。“他不也是个马路杀手的受害者吗?我想他一定也在受着痛苦的煎熬——就像我父亲那样,终日坐在轮椅上,妒忌地望着窗下两腿健康的路人……”
嘉园眼里水光闪动。我轻轻揽着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身子微微抖动。
“你还爱父亲吗?”我想起上次关于她父亲的谈话,想起她那位风骚妖冶的继母……
“我不知道,很复杂。也许只是可怜吧。我有时会想起小时候的事儿,他对我很疼爱,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推开门叫我,小丫头,该起床上学了。我那时感觉,他就是金光闪闪的太阳。”
“现在这轮太阳慢慢陨落了。”
“我有时感到很孤独。我不缺朋友,但知心的几乎没有。有些是商人,见面只谈钱;还有一些官员,仗着自己有点儿小权力,瞅人时就色迷迷的。我知道那些男人想的是什么。不过有时候,还不得不与这些人打交道……”
“嘉园,我希望能成为你的知己、你心灵上的朋友。”
嘉园抬头冲我一笑,又温顺地把头埋在我胸前。时光甜蜜地流逝着,不知今夕何夕。
有人按门铃。嘉园一惊,起身去开门。一时回头笑道,乔东呀,你幸福死吧!——又来了两位大美女!原来陈娇、罗佳到了。
两人先关心地问我受伤的情况。说了几句话,陈娇抱歉说,刚才急着看我,忘了买东西了,问我想吃什么,让小罗去跑腿儿。反正楼下不远就是超市。
我说算了,你们来了,比吃什么都好!嘉园笑道,果然秀色可餐!师哥要辟谷了!陈娇替我做主了,拿出几张百元票子,打发罗佳去买进口水果。又看我胳膊上的擦伤。我说,我担心早上摔傻了,这会儿脑子里像开轧路机。陈娇摸摸我的头,甜甜地说,师哥,你再傻也比我聪明。嘉园说:
“师哥当时要不是躲得快,肯定后果比现在严重。”
陈娇愤愤道:“太可恶了!报案没有?”
“有人替我报了,没用。因为后果不严重。警察也顾不上管这种小事儿。”
“肯定是红金的人干的!”陈娇自言自语。我说,我也这么分析,但没有证据。嘉园一脸忧愁,担心我今后还会出事。陈娇忽然问嘉园:
“知道该找推摆平此事吗?”
嘉园一脸迷惘,突然眼睛一亮:“华总?”
陈娇点点头:“对,就找他。不过我不好出头——师哥忒帅了,他百分百会吃醋多心。你出面吧,最好现在就去找他。他刚和我通过电话,说他中午喝多了,让我回去陪他,我没理。这会儿一准还在家里抻懒筋呢。”
嘉园同意。陈娇随即打电话给保姆,叫她马上给华总煮咖啡喝,又交代:浓一点啊,好醒酒。又说自己做完面膜就回家,不准他乱跑儿。嘉园笑道,咖啡能醒酒吗?陈娇道,管他呢,我不想让他醉梦三套地见你们,什么事办不了。说话间罗佳买了一大包水果和营养品上来了,我连声说谢谢。陈娇笑道,甭客气了,你赶紧养好伤上车,比什么都好,省得姐妹们学着车还挂牵着你。拉上罗佳告辞走了。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嘉园也说,看见了吗,其实陈娇还是挺善良的。
27
27花儿开在脏土上(1)
我穿好衣服,跟嘉园下楼。头疼,腰疼,腿也疼。嘉园扶着我,看我皱眉咬牙的神态,问我,能坚持吧?我说,没事儿,轻伤不下火线。嘉园笑了,悄声说:
“我真喜欢你这点儿,有男人味儿!要是一个上海小男人摔打了,不知会怎么娇怪呢!”
我忍着痛说:“别攻击上海人啊,现在上海人可不比从前了,也很大气。今年五月份我去上海出差,头一回见面的朋友,就请我吃鲍鱼。”
“那比你大气:你至今还没请我吃鲍鱼来——连泥鳅也没有。”
“不知道吃鱼会叫人更聪明吗?我可不想犯低级错误。”
“老土了吧!——海马不是马,鲍鱼不是鱼。连这都不知道?”
唉,真败给她了!直到下了楼,我也没想出词儿应答,干脆不搭话茬儿,装伤病员勾紧她的腰往外走。
打上车直奔名士苑。路上,嘉园先和华总通了一个电话,简要说有个好朋友,遇上点事儿,想请他帮忙。华总什么话也没问,就说你们来吧。
在欧式铁栏环围的住宅区大门外,下了计程车,随嘉园往里走。夕阳把整洁的草坪、茂密的花木和幢幢楼房染成金黄色。置身于漂亮的花园洋房间,想着这座城市众多简陋脏乱的小区,感慨像雨后的蜻蜓在胸间乱飞。几年前,我曾在报上看过名士苑的楼盘广告,每平米高达八千五百元,一幢小楼就价值二百多万。当时还怀疑是否卖得动。现在想,真是幼稚!没人管这些住户是怎么敛的财,靠正当生意还是歪门邪道。人们只认钱,你腰缠万贯,你就是成功者,就应有尽有。心里感叹,同下岗职工弱势群体存在一样,一个富人阶层的存在也毋庸置疑。
来到一座停着宝马车的楼房前,嘉园按响了门铃。进了门,华总听罢嘉园介绍,上下打量我一番:“哦,你就是乔东。”
我做出毫发未损的姿态,腰杆儿挺得笔直,微笑着递上名片。华总扫了一眼名片,又看我,眼神里有一种锐利明亮的东西,是兴奋、恼怒还是别的,我一时说不清。嘉园提醒,别让客人站着啊!华总脸上立即堆出热情的笑,大声让座,又吩咐保姆泡茶。嘉园先去客厅窗边跟他说了一番。华总点点头,过来对我说:
“刚才孟小姐和我谈了你的遭遇。既然关系都不错,我可以帮你过问这事。虽说不干警察了,社会上方方面面的关系还是有的。”
“那就拜托了。”我客气道。
“没关系。嘉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况跟陈娇都还是同学嘛。”华总一副很义气的样子。“你等会儿啊,我去打个电话。”
一会儿华总从隔壁打电话回来,说:“已经托中间人跟伤你的人捎话了,让他们不再找你的麻烦。中间人说,人家有要求:城市猎手必须尽快在网站上道歉,说有关红金驾校的文章全是瞎掰,图片也是移花接木。”
我当即表示:“可以就此罢休,但不可出尔反尔。”
华总一摊手:“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局面僵了。嘉园来到我身边,低声道:
“你先下楼好吗?我跟他谈。”
我出了洋房,坐在花坛的石头矮墙上等待。一种屈辱的感觉袭上心头,我问自己,为什么要来?当然陈娇、嘉园全是好意,她们关爱自己;自己也不想再出意外。可用这种不恰当的方式解决问题又是自己从未想过的。这就是现实,复杂粗糙而残酷的现实。从少年时代就熟悉的“有困难找警察叔叔”的信条,遇上了真实的挑战。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望着坚固堂皇的洋楼和泊在楼前的高级轿车,恍惚间它们化作了一块巨石,愈显得冷冰冰的,一副强大的不可一世的态势。我能对抗得了吗?
残照已化作绛红的云霞,天色渐暗。晚风拂来,花坛里的月季、玫瑰和大丽花摇曳着,展现着最后的美艳。一个人坐在黄昏的风中,精神一散弛,伤痛又发作了。我忍着疼痛,忽牵挂起嘉园来。我不清楚花儿般的嘉园怎么跟华总谈,会不会牺牲什么。我的心隐隐作痛。我爱嘉园,我知道她也在乎我。我宁肯自己被黑恶势力打死,也不愿让她为我受一丁点儿委屈。
门一开,嘉园出现了。巧得很,小区的路灯、地灯这时也都亮起来。这似乎是个好兆头。果然,她快步走下台阶,告诉我,问题解决了!我问她怎么说的,她微笑道:
“我告诉华总,贴所谓道歉的文章已经晚了,没任何用处了:该查的已查了,整顿令也下了。我说,乔东答应不再继续写此类报道,就是很大的让步了。他听了我的。”
我本来想说“谢谢”的,又觉得不能表达此刻的复杂心情。结果来了句: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什么也别说。”
“就这样,没事了?”
27花儿开在脏土上(2)
“没事了。华总这人,黑道白道都有瓜葛。他答应替你了结此事,应该就安全了。你也就此罢手吧。”
“这不是向邪恶势力低头吗?”
“社会上不合理的事多了。哥哥,别想一口吃个胖子。再说你文章上网了,红金也给整顿了,你已经达到了目的。”
“是。但这块土地还会滋生红金、绿金的。”
“那没办法,这不是你我能够改变的。”嘉园轻轻拢了一下在灯照下重新容光焕发的花朵。“你瞧,花儿都开在肮脏的泥土上。我想,生活还是美好的,用不着太悲观。”她问我,咱们学车时除了学往前开,还学了什么?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倒怕是“脑筋急转弯”不敢答了。反问她还学了什么。她笑道:
“笨蛋,倒车啊!——任何事情都是有进有退。有时候,你退一步两步,是为了将来往前跑得更长更远呢。”
此话蛮有哲理的,我钦佩地望着她:“哲人啊!”她故意道:“螫人?还采蜜呢!”把手递给我,“咱们回去吧?”
“等等,”我拉着她手站起来,恍然悟到什么,“我明白了:其实这篇文章也伤了华总的利益。就是说,他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