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绵羊和山羊分开-第4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种又诰突崴赖簦澳悴慌滤廊怂狼暗幕嗥干夏懵穑俊币队瓴挥煞炙蛋岩揭┫淙搅诵≠ㄗ踊持校古伊缴刈×嗣拧*�
被挡在门外的小侉子知道叶雨在撒谎!操心明天老雕就会在荒山顶上鞣制你小子这张人皮!她下堡时越想叶雨色意淫淫的脸就越气,心里骂着,隐约听到不远处的牲口棚传来骡马悲嘶,是担心丢掉它的小马驹的声音,她还听到小儿马不停地吧嗒吧嗒嘴,急切地找骡马要奶吃的声音,包括四伙微弱的哭声。
小侉子赶到绝心旦家时,四伙正被绝心旦把着两腿,在红瓦盆里屙屎,这小子屎量惊人,屙出牛粪大的一堆屎,且恶臭扑鼻。刚才还鼓得像羊奶子的肚子顿时瘪了下去,娃的哭声顿时也停了。
绝心旦口口声声说快死了的四伙被江远澜吓活了,吓得屎都出来了,她还说瘦得只留下一堆骨头棒子的江远澜是四伙的救命恩人,张罗着要焖芸豆小米干饭、香麻油滴鸡蛋、冻豆腐熬粉条给江远澜吃。江远澜还没见过这么热情似火的女人,尤其是绝心旦不由分说,噌噌两下扒了江远澜的皮鞋,抓起江远澜的脚脖子就往炕上撂,她麻利地一边用黍笤帚扫炕铺油毡,一边还从被垛上抽出一个枕木形状的大枕头让江远澜当靠背用。她打开气窗,点了一根卫生香,又从堂柜中取出一碗炒莜麦让江远澜先逗逗嘴,然后便命令小侉子拉风箱。她自己用青盐洗牙,香胰子洗脸,盘羊骨篦子梳头,蘸上桂花油盘了个羊尾巴髻子,在鬓前插了一朵从大同城捎回来的红绒花,又到厢房重换了一件红底开着白茶花的细布罩衣,下穿一条静黑、膝盖上也绣着拳头大的两朵白茶花的厚棉裤扭嗒扭嗒地掀开羊皮帘,再出现在小侉子和江远澜面前时,嫣然一笑,说:“今日早起让四伙毁坏了打扮,头没梳、脸没洗就出街,耻笑死人了。”
小侉子见绝心旦绣在膝盖上的两朵茶花比春天桑干河水的浪花还要生动,喜欢地朝着绝心旦傻笑。绝心旦身材娇美地上炕去擦气窗上蛛网般晶莹的薄冰时,小侉子才猛然发现,绝心旦有四页小窗都嵌着玻璃,而且还拉了一道桃花粉的布帘子,布帘子底下用钩针钩出月牙形的花边。小侉子边拉风箱边琢磨,再回想白马牙家的景物,就明白白马牙为什么要改名叫旦绝心,为什么黄米炕(指暗窑子)盘得没有绝心旦家俏色了。
绝心旦意味深长地望了江远澜一眼,又望了小侉子一眼,笑盈盈地问小侉子:“他是你男人?”小侉子赶紧站起:凑到绝心旦耳边说:“是不是太老了?”绝心旦风情万种地拍了一下小侉子的肩膀,咬着耳朵偷悄悄地说:“谷子长得越老越饱。”“山药蛋也是长得越老越沙。”小侉子补充着说时,鲜明地意识到江远澜那纯朴的、给人以抚慰的声音和气味,江远澜眼睛经常发定,梦游者的神情以及他以罕见的敏锐捕捉自己内心世界的能力,但又笨拙地不会表达的模样已经让她熟悉,亲切,仿佛她早就天经地义,应该死心塌地跟随他了。再等她坐下拉风箱时,她对绝心旦说:“你们家的风箱粘的不是鸡毛,而是漂亮的孔雀毛,火苗金闪闪亮银银地顶掀着锅底开屏。”绝心旦美滋滋地说:“敢情,我这灶膛馋得像只狼,要不,这炕怎么能比羊羔皮还要暖呢?男人最怕冷,对不对?”绝心旦一边在灶前忙活着,一边乜斜眼问江远澜。
冻了一夜的江远澜这会儿正体验着烫脚般舒服的感觉,酒后的困意也像草原野火一样在心中漫延开来,他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拦腰把他抱住,让他难以脱身,他翕动着鼻翅,想示意小侉子这里非久留之地,但问题是随着四伙屙完屎顿时舒服困倦地躺在后炕尾睡熟睡香,小脸红成一朵山丹丹花之后,绝心旦也欢喜得像鱼闻到了香饵味儿似的,围着灶台灵活游走的同时,又和小侉子说起了大伙、二伙、三伙三个根本就没出生,她自己为什么要杜撰的心思。绝心旦眼睫毛又黑又密,弯卷卷的,眼睛就显得迷离恍惚,她的眼睛迷得小侉子抻着脖子,凝神地望她,就忽视了江远澜的存在,江远澜的示意就没人搭理。
绝心旦抱来一堆用红柳、香艾、野兰、山蔷薇、黄刺玫、照山白、香薷、薄荷、侧柏等芬芳植物浸泡了半年的羊毛绳编织的香薰球给江远澜暖手,那一堆香薰球每个有网球大,色彩却不同,馥郁袭人。绝心旦还倒了一碗自酿的黍子酒让江远澜驱驱寒气。俗话说风从干来,虹从雨来,江远澜哪里见到过如此乖巧可人的女人,一颦一笑,一姿一态都如燕蹴莺翻,景逼三春,心情反倒一下寂静了下来。他告诉绝心旦他是不会吃小米的,除非是焖芸豆大米干饭,他还可以考虑是否晚走一个时辰。“你咋寻下这么个怪人?”绝心旦回过蛮腰身子,问小侉子。“怪人稀罕,”小侉子实说后,绝心旦问他怪在哪儿?不问也罢,小侉子便把江远澜三次去北京都没把发箍买回来和情愿饿着,只吃大米,每天至少工作十六七个小时在研究数学题的情况大概地说了一下,绝心旦边听边哏哏笑,毫不避讳江远澜的熠熠发光的眼睛怎么低垂下来,怎么无奈,怎么不好意思。绝心旦对江远澜说我这儿正巧有一升大米,是我银川的表妹探亲来时留给我的,我正不知道这小米的哥哥——大米咋吃呢,巧了,可遇到流水的高山了。
“吃了早饭,我们再上路好吗?”小侉子笑意盈盈的脸抬起来向江远澜征求意见时,透过玻璃窗看到铺满朝霞的东方还有两颗明亮的星星,那两颗星星像两只美丽的蓝蝴蝶在原地飞颤。江远澜内心矛盾,心跳得快极了:他借着晨曦看到小侉子发际周围尤其是额头上有一层茸茸的金色的毫毛,她那红艳、饱满的嘴唇是那样温柔地对他说着话,他想即便我死了,她没有死,她也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寡妇。即便她死了,我活着,她也是一具光彩照人的尸体吧?他想女孩子的年龄真是比生命更宝贵,你瞧她永远是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她累过吗?他想问她,但又想还是不问的好。自己坐在炕上休息,而小侉子忙不迭地却拉着风箱,砸着煤块,包括那两朵毛茸茸的“锅刷子”都动个不停。于是,他颔首点点头,在答应小侉子请求的同时也想用最后这点功夫考虑一下数学。
认识一个人,便可以改写整个人生。同理,一个证明同样也会改变一个迄今未经证明的数学命题的意义。一个数学定理的新证明会改变定理的意义吗?问题的要害也许不应该提出数学概念的不稳定性,而应该针对数学概念中抽象的人的因素。把命题看作是形式系统中的一个站(Station)。譬如,在那里有个乡村,但我们不知道有什么道路可以通向那个站。路可以找到一条又一条,但乡村是同一个乡村,站也是同一个站,既然我懂得存在无限多个素数这个命题,你知道这个命题的一个证明,而我不知道。那么对于你我来说,这个命题具有相同的含义吗?(是不是存在无穷多对素数n和n+2(“孪生素数”)?……江远澜一拍脑袋,整个脑袋就像拨浪鼓猛摇了几下,然后像鱼儿打挺下了炕,焦虑多少天后的顿悟让他趿上鞋就出了窑,小侉子和绝心旦都以为他尿急了,小侉子还借这功夫伸出手腕上的手表一边向绝心旦炫耀,一边说是江远澜送的,这可是一块全钢的上海表哎!
饭菜都热腾腾地上了炕桌了,还不见江远澜回来。绝心旦抱怨读书人拉屎太耽误时间,小侉子忍不住了,便出窑,站在门槛喊:“江老师!江老师!”喊了半天,无人回应。小侉子出窑,把倚在门框边的绝心旦往前推——“哎,哎,你的男人上茅房,怎么让我去呢,”绝心旦说着,笑得两个奶子扑颤扑颤个不停,小侉子蛮劲儿上来,用脑袋顶住绝心旦后腰往前推,并十分有把握地说:“他肯定忘带手纸了。”
绝心旦起初告诉小侉子茅房没人时,小侉子还不信。再等她追到村口的大柳树下,只见一个蝇豆大的人影儿已经走出三四里了。
有三位眼睛都灰得像无烟煤,在结满白霜的眉毛下呆滞地转动着的拾粪老汉挎着粪筐,腋窝下夹着粪铲,穿着老羊皮袄,喘着粗气靠在大柳树边歇息,小侉子上前忙把江远澜的模样形容了一番,问老汉们遇见没?一个老汉说从岔沟过来没遇见。一个说心思在恍惚,听到有一只羊告诉他:人的心比羊的心更让人怜悯。最后一个老汉说遇见了,还让捎回话来,让无论如何告诉你:改日自杀。
忘却的纪念
古希腊数学家最偏爱用直尺和圆规画出平面图形,这与打铁的离不开锤、打仗的离不开枪同出一辙。那一日,江远澜突然间想到了旷日持久、尚未解决的数学难题后撒丫子就跑,他心中是百舸争流、千帆竞发的豪情,一如高斯发现了F×2=17也是费马素数的喜悦。高斯将自希腊时代以来在正多边形作图问题上第一个,也是惟一的突破性进展看成自己的墓碑,请求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一个正17边形的心境这会儿让江远澜体验得淋漓尽致,他终于完成了德国数学家克莱茵(Felix Klein)教授关于函数论的一个最抽象的问题:确定在给定的黎曼曲面上,是否总是存在着具有已知特性的函数的另一种证明方法,而非仅仅是克莱因选择的电导率。
此前,江远澜一直不敢正视希尔伯特提出的著名的二十三个数学问题以及希尔伯特于1954年邀请J贩敕诺伊曼提出的那个“一个现代数学问题的清单”。他深知迄今为止都没有人能够提出一个比得上希尔伯特的清单的清单。而此刻,江远澜有了改写这一清单的勇气和信心,为了不受任何人的打搅,他找到了和他同爱数学的郭局长,要求郭局长把他锁在云林寺中,过一阵子隐蔽的生活。
江远澜离开晓井村的翌日,小侉子收到北京来的电报,小侉子的双亲出狱平反,官复原职,要求小侉子即刻回京,有要事相商。小侉子向支书告了假后就来到了喜城,那是一个很少有的晴朗寒冷的日子。小侉子打着眼罩看了又看向四周射出彩虹般光柱的太阳。她想和江远澜见一面再走,她还给他带来了一篮子新鲜鸡蛋,三十张油皮(腐竹皮)。但江老师的小屋像废弃的砖窑一样冷,好在绝心旦说她和江远澜像两块火镰石一碰就溅火星的话,也像火镰石一样不断地在她的心中迸溅出火花,当殷红的晚霞正在暗淡下去的时刻,当喜城车站旁的白杨上,像挂了许多烧焦了的黑羊毛团,栖满了乌鸦的黄昏,小侉子再一次登上了列车,没能见到江远澜的伤感使她双眼一动不动地透过玻璃窗去看那如血的夕阳。
清末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喜城与天镇两县的谢姜二位县令商定,在喜城修葺房院,开设两县罪犯习艺所一处,议定两邑每年认摊经费银200两,由斗捐解决。最初有地下室式狱房8间,民国时增为16间,从1907至1949年的42年时间里,共羁押2210人。其中女犯123人。解放后,喜城县委、县政府接管了旧监狱,并由公安局办公地在桥北、西街后桑园设立了看守所,喜城的狱犯似乎有不外跑、不自杀、不暴动、不行凶的优良传统,更有甚者认为此处是另一个意义上的世外桃源,譬如江远澜。
江远澜来到县公安局“投案自守”的那天,正是公安局女局长包芬芳每月一次亲历政务的日子。面目青灰,人轻得像个稻草人的江远澜跌跌撞撞朝包芬芳走来时,包芬芳被他的“我有罪”的喊声吓得晃了晃,被打了一下似的。她定神后注意到江远澜想跑但是又没有力气跑了似的喘着粗气,摇晃地走过来时,就像顶着大风走一样地吃力。包芬芳注意到江远澜上衣口袋有一把牙刷和一支钢笔,手里拿着足有一寸半厚的用白纸白线装订好的一个本子,包芬芳对高颧骨,大眼睛,鼓额头,厚嘴唇的江远澜打心眼儿里觉得讨厌,她觉得他跟猩猩似的,尤其那两条细得像羊腿一样的腿衰弱得站都站不稳。
包局长问江远澜:“你的罪在哪里。”江远澜马上说:“制造一件事端会使我产生激情,开创一条思路会使我省心,我把北京知识青年小侉子,不,不是小侉子,而是唐小丫给强奸了。”包局长一听,腾地就站了起来,前一周,她刚参加完北京知青慰问团来喜城慰问北京知青的活动,刚刚把胶鞋草帽水壶肥皂挂面固体酱油芝麻酱天源酱菜等等慰问品逐一送到每一个知青手中。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安抚已经插队六七年了的北京知青,偏在这当口,出了这么大的一个刑事案,包局长马上找来书记员、侦察员,与她共同审理江远澜的案子。
江远澜面无惧色,更无愧色,但说出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人的灵魂是非常安静的,他喜欢自己单独地行走,一会儿又说你们根本就不了解人的灵魂。再后来,像等着挨打似的低着头,问啥答啥。等橙黄色的,撒了一层绿宝石似的晶莹寒霜的探照灯照得整个监所如同白昼时,包局长终于弄明白江远澜是跑到受害人插队所在地晓井村干的坏事。包局长让手下把江远澜先拘起来,关进单独牢房,包局长凭多年的经验知道其他狱犯对“强奸犯”有格外
“普遍热情”的关照。
江远澜视而不见地茫然注视着前方接受审讯时,脑海里闪过的小侉子的留言条:我回北京几天,爸爸妈妈已从狱中出来。此致。敬礼。小侉子。尽管摆在那张留言条下面的一篮子鸡蛋及油皮应该说明问题,但拿到留言条后,他马上感觉到了她留给他的痒酥酥、烦乱乱的痛楚如浪拍长堤,那一夜,以至之后的几夜,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有种痛苦的排遣不去的不祥的预感:他觉得小侉子太天真了,她天真得邪恶,她天真得凶狠,她天真得尖锐,她几乎就是一匹壮实、年轻的小绵羊,被套在阴谋的爬犁上,欢快且毫无戒备地上路去死。
他甚至觉得是小侉子暗示他这样做的。
经过狱中走廊时,他发现其他狱室的狱友都紧掩着光板或挂面的羊皮袄,像羊似的,东一堆西一堆地扎在一起,他经过时,突然横冲上来一个狱友,从他身后猛地揪住了大衣襟儿,用喑哑的嗓音向他乞要烟卷儿。那人的长手同他的长手一样瘦骨嶙峋,只是乌黑,他竭力压抑住内心的胆怯和惊慌,挣脱后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押解在江远澜身后的两名公安一个穿着翻毛高皮靴,另一个穿着毛烘烘的钉了橡皮掌的毡鞋,一个无声,一个踏得呱唧呱唧直响,就让江远澜感到有一只狼伴同一个人押在他的身后,他真是从一道沟壑向四面无窗的暗狱走去。
能够获得数学上的激情并且获得突破性进展,让他更加高兴也更加难过,复杂的心绪让他像踩在尖锐的玻璃渣子上生活。自己去晓井村自杀失败让他的确物我两忘——他多么渴望物我两忘地就这么做题、做题、还是做题地做到死,但是,是烟囱哪有不冒烟的,哪怕她是冬天清晨最不起眼的一缕清烟。那天夜晚,他是上街去买烟的路上忽然又想起她的。青石板路的两边积攒着一片片薄冰,冰面上还有冻结的草屑、枯叶,他从草屑、枯叶的命运想到了自己与她同样的命运。他默默地走,越走越快,他看到月光下,有一道道白色的流火在闪烁,继而,它闪烁得像第四数轴中的抛物线冉冉升到第一数轴上来了,一切都是反的,一切都是负的但反得像红莓果一样诱人,负得像从伙计到了伙伴,江远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