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腐-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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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所以过去种种就让它去罢。〃临渊接过他的话,伸手抚摸着他的乌发,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宫中传来消息,皇帝恐怕熬不过今夜,宣他们俩即刻进宫。两人闻言急忙骑马朝皇宫奔去,等到皇帝寝宫之外已是深夜了。
(三十四)
宫外地上密密麻麻跪了不少人,临渊紫桥走过去跪在了最后面。这时听见太监传唤临渊,说是景德帝要见他。临渊正要站起身,衣襟下摆却被紫桥拉住,〃临渊,我能和你一起进去么?〃紫桥仰头问。
临渊俯身解释道:〃父皇没有召见,你是不能随意进去的。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出来。〃
这时跪在不远处的楚恺之挪了过来,对临渊道:〃二皇兄你放心去罢,我帮你照顾紫桥皇兄。〃
紫桥侧头看看恺之,见他温雅随和,犹豫了一下,便朝临渊道:〃那你速去速回。〃
〃一定。〃临渊拍了拍他的背,又对恺之道:〃那有劳三皇弟了。〃虽然对恺之心存芥蒂,但想着这里这么多人总不会出事,便转身随着太监去了。
进门的时候正撞见陈皇后母子三人出来,见三人面色凝重,便知皇帝病情的确不容乐观。
穿过重重的黄幔子,进了药气与龙涎香弥漫的内间,这些日子里皇帝几乎每日都叫人点上这种君留醉最喜欢的熏香,楚临渊每次闻到,总要暗叹一番。
龙榻上的皇帝已是形容枯槁,全然不似一月前的威严健壮。临渊心中一痛,走到龙榻边跪下,〃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觉得有些突兀,都病成这样了,还〃万岁〃什么。
景德帝虚弱地睁开眼,太医急忙上前喂吊命的药汁。景德帝喝了几口,示意太医以及其他所有太监宫女退下。待房里只余下楚临渊后景德帝开口道:〃渊儿,朕有事想嘱托于你。〃
〃儿臣但请父皇吩咐。〃
〃待朕死后,将朕火化了,到海颜找到君留醉的坟墓,朕想同他合葬。〃
楚临渊一怔,〃……儿臣遵命。〃
景德帝叹了口气,〃虽知道来生难期,却仍然不死心。其实就算有来生,恐怕留醉也不愿再与朕纠缠……渊儿,朕快不行了,有些事临死前想让你知道。〃
〃父皇……〃
〃……别打断我……〃景德帝咳嗽了几声,楚临渊忙上前帮他顺气,景德帝喘息了一阵后接着道:〃 天书……朕要和你说天书的事……〃
天书?楚临渊手一顿,〃天书的内容父皇不是已经讲过了么?〃
皇帝清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苦笑,〃朕只将此事告诉你一人,望你他日能彻查此事。所谓什么天谴报应……什么让海颜复国那全是朕将计就计胡编的。一切都是骗局,世上根本没有天书,那本所谓的天书上记载的其实是事情的真相。那个梦不过是有人用幻术在操纵,天书也是那人伪造的,当然有关天书的谣言也是他一手散播出去的。〃
临渊惊异地抬头,他虽对天书的事一直将信将疑,却从未想到过这会彻头彻尾是个骗局,〃那父皇的病……?〃
〃天书的纸张上沾有剧毒,这就是朕为何一病不起的原因。〃景德帝面色渐渐凝重,〃此事若传扬出去,恐会动摇南楚江山,渊儿你定要保密。〃先前喝的药汁渐渐起了作用,他的精神明显有了好转。
〃是。〃
景德帝面露悲愤之色,〃那幕后之人原来你母后的一个远方表弟,当年你母后既想救紫桥性命,又不舍得将他送人,于是让她表弟将刚出生的紫桥封在白塔塔顶的幻层,常人进塔根本看不见紫桥。案发那夜你母后又偷偷去白塔照顾紫桥,她那表弟乘机将留醉引至白塔,待留醉离开白塔后他立即杀死了你母后,又将她分尸,至于他为何要杀你母后他却未有说明。〃
楚临渊闻言心中既愤怒,又骇然,一个个疑团涌现出来,〃父皇可派人查过那人来历?〃他忍不住提醒。
皇帝面露愁烦之色,〃你母后是独生女,她被害后不久你外公外婆也因伤心过度相继去世了,朕根本无从查起。朕也曾问过陈皇后,她对此亦是一无所知。〃
〃那人用幻梦迷惑父皇,又伪造天书,到底是何动机?〃
〃他这么做一来是想找到体内藏有火璃珠的连城;二来是想趁机毒死朕。〃
〃他找……找……连城作甚?〃楚临渊勉强说出这个已多日不曾说及的名字。
皇帝神情一暗,涩声道:〃是为了让朕亲手杀死他。他恨朕,想要朕饱尝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那被剧毒侵蚀多日的瘦削面容上露出深切的沉痛与悲愤。
楚临渊不解地看着皇帝,见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道:〃……因为连城是朕的亲生骨肉。〃
〃父皇……你说什么?〃临渊身躯一颤,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所有真相加起来都比上不这个让他吃惊。
〃你知道火璃蝶蛹为何会在连城心脏里么?其实他是从火璃珠而生。那火璃珠乃是上古奇物,可淆乱乾坤,颠倒阴阳,留醉用邪术炼化了它,靠着它的灵力这才有了连城。后来火璃珠的灵气在连城的心脏上又重新凝结,由于失去了原本的精纯,便成了火璃蝶蛹。那凶手知道此事,所以才造了那个梦,想要让朕藉着这个线索找到连城,再亲手杀了他。〃
楚临渊呆住,这样的奇事简直是闻所未闻,正想得出神,突然听见床下传来〃啊嚏〃一声。
〃谁?〃他抽出长剑,朝床底疾刺过去。
一个人翻滚出来,堪堪避过他的剑势,随即一个鲤鱼打挺跃到了墙角。
〃梨白!〃楚临渊吃了一惊,收回长剑,〃你怎会在此?〃
梨白挡挡身上的灰尘,嘟囔着道:〃怎么龙榻下还有这么多灰?这些宫女真是懒啊,害我打喷嚏。〃又朝楚临渊笑嘻嘻道:〃我是来找大殿下的,既然他不在这里那我走啦。〃
楚临渊见他说话间神色颇有些不自然,眼角余光不时瞄向床底,心里便有了底。这时听见皇帝喝道:〃渊儿速速杀了他,伪天书之事决计不能外传。〃
〃这……〃楚临渊踌躇起来,景德帝脸色一沉,喝道:〃你想抗旨?〃
楚临渊无奈,扬了扬手中长剑朝梨白道:〃得罪了。〃一剑便朝梨白刺了过去。
梨白身形朝左一闪,手心突然伸出一把闪亮的匕首,朝楚临渊的肩头疾刺过去。楚临渊一脚踢向他的下盘,手中长剑格开他的手臂。梨白虎口一阵发麻,情急之下纵身直直跃向房梁,又一伸脚勾住横梁,人便吊在了空中。
〃啊!〃梨白忽然惊呼一声,身体直坠下来。这时房梁上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止住了他身体下坠之势。那只手腕又一翻,梨白便稳稳坐在了梁上。
楚临渊万万没有料到房顶上还藏着人,想着适才皇帝向他叙述那些秘密时竟有这么多人在场,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又见那隐身之人只用一只手便能自如地摆布梨白的身体,暗暗吃惊于那人的内力之强,于是朝梁上抱拳朗声道:〃不知梁上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梨白咯咯笑了一声,坐在横梁上晃着修长的腿脆声道:〃你不是早就见过我了么?〃
楚临渊眼珠一转,突然反身一剑朝床底刺去,那剑势去得极为突然,将床底密密封住,竟是纹丝不透。梨白不由惊呼了一声,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梁上有人影一闪,转眼到了床边,一阵强劲的气流〃呼〃地吹起,楚临渊手臂一麻,手中长剑便直直飞了出去,插在了墙角的壁橱上,一缕寒光上下颤动着。
待站稳身形,楚临渊凝目朝那人看去,见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俊逸男子,不由微微吃了一惊。他原以为梁上的高人定是垂垂老者,不想竟会如此年轻。而床上的皇帝见了那男子先也是本能地吃了一惊,随即面上露出沉思之色。
这时梨白从梁上轻飘飘跃了下来,落在了那男子身边,〃师父,您怎么来了?〃
楚临渊一听,暗道:〃原来这便是那浮香教教主。〃
木无极蹙蹙眉,用怪责的语气说道:〃自然是跟踪你来的,这皇宫内院戒备森严,凭你那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又怎可能全身而退?〃说话间弯下腰,朝床底那人柔声道:〃快出来罢,床底那么憋闷。〃
床底之人似乎踌躇了一下,这才缓缓钻了出来,青衣上沾了些许灰尘,头发也稍稍有些凌乱,有几缕垂在苍白清秀的额角,显得有些憔悴。
(三十五)
楚临渊身躯猛地一震,〃连城!〃心中万般滋味交集,如是身在梦中,〃你……真是你……〃他又惊又喜,本能地想要上前靠近连城。
〃站住!〃一把剑突然伸了过来,临渊收势不及,胸口被刺了一下。他捂着胸口后退一步,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溢出,滴落在衣襟上。他却似对这疼痛毫无所觉,只是痴痴望着持剑的连城。
〃连城?〃景德帝瞪大眼睛望着站在床边的连城,伸出手想要触摸,却被连城避开。
〃城儿……原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病容上绽放出狂喜之色,〃让父皇看看……〃
〃住口!〃连城怒喝一声,〃我与你并无关系!……你也休想与我爹合葬!〃他一直躲在床底偷听,虽然对昔年之事的细节并不清楚,但大体上已经了解。得知自己身世,他又惊又怒又悲又恨,一时间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十岁之前他并不知君留醉来历,只道自己与他是一对普通的海颜奴父子。在他十岁那年,一夜他与君留醉昏倒在清河镇大街上,被路过的卿如玉相救。后来卿如玉认出了君留醉,他这才知晓自己的父亲竟是那令海颜亡国的罪人。逃出添香楼后年幼的他忍不住责问君留醉,君留醉神情凄楚,沉默良久才告诉他说其实他是捡来的,两人并非亲父子,又说他若觉得羞耻,以后就不用再叫他爹。连城信以为真,但因感念君留醉对他的恩情,不仅与他继续父子相称,反而对他更加孝顺。
此刻得知真相,思想着多年来君留醉又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自己的养父,一时心痛难忍。又想着二十年来君留醉不仅身体上饱受毁容残废的痛苦,良心上也是终日受着折磨,连城心中对皇帝一时怨恨到了极点。
景德帝见连城满面悲愤之色,凄然向他道:〃城儿,你不肯认我不怪你,毕竟当年是我间接害死了你爹。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后悔,你……〃
〃后悔?〃连城冷笑着打断他,〃你说得倒轻巧。〃又侧身朝木无极道:〃木大哥我们走。〃
木无极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柔声道:〃别生气了,身体要紧。〃
一旁的楚临渊细观木无极神情,见他望着连城的眼神中柔情满溢,心中顿觉又痛又涩,忍不住打断两人,〃在下楚临渊,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木无极扫了他一眼,〃区区乃是无名之辈,不提也罢。〃又侧身朝梨白道:〃我们快走。〃
〃请留步。〃这时景德帝忽然喊了一声,朝木无极道:〃朕想起在哪里见过你了,你是留醉的同门师兄弟。二十多年前京城元宵节的灯会上,你与留醉在一起赏灯,那夜与你们同行的还有一个青年。〃
木无极缓缓转过身,瞥了皇帝一眼后淡淡道:〃陛下真是好记性。事隔多年,想不到陛下还能记得区区。〃
景德帝喟叹一声,怅然道:〃只要是与留醉有关的事情,每一个细节朕都记得清清楚楚。〃
木无极沉吟了片刻,道:〃事隔这么多年,陷害二师兄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兴风作浪,实在是老天无眼。其实这些年来区区也一直在寻找那人下落,可惜并无半点线索。〃他沉沉叹了口气,续道:〃听闻陛下身中奇毒,区区略通解毒之道,陛下若不嫌弃,区区愿替陛下看看。〃
景德帝稍稍犹豫了一下,点头道:〃那有劳了。〃
木无极走到床边把住皇帝的脉,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此毒名唤'死魂',天下根本无药可解,而且陛下一直用参汁续命,与毒性相冲,恐怕无法熬过今夜了。〃
皇帝面露一丝苦笑,〃朕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活过今夜,多谢了。〃
木无极站起身,略一沉思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递给了楚临渊,〃此药虽不能解毒,却可续他几日性命。〃
楚临渊面色黯然地接过瓷瓶,朝木无极拱手道:〃多谢。〃然后俯身喂了一粒药丸给皇帝。见皇帝面色瞬间红润了不少,知道他今夜应该不会有危险,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忽然想起一事,便转过身对木无极道:〃有关那本天书……〃
木无极了然一笑,〃区区以项上人头担保决不会泄露半个字,还请殿下放心则个。〃
〃阁下可是知晓那真凶是谁?〃这时景德帝忽然发问,虽是满面病容,望着木无极的眼神却凌厉而威严。
木无极一怔,沉默了片刻后叹息道:〃此事正是区区的大师兄火无邪所为,区区也是十年前才发现真相的。当年我与他决战了三日三夜,最后还是被他逃了。〃顿了一顿,侧身朝梨白与连城道:〃陛下龙体欠安,我们还是早点告退罢。〃
见连城要走,楚临渊心里一急,冲上去一把拽住他,〃不要走!〃
连城身躯一颤,却没有回头,〃放手。〃
楚临渊心口一窒,〃看在父皇病重的份上,你留下来陪他几日可好?〃语气中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
连城甩开他的手,冷冷道:〃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爹被他害死,如今我看在他奄奄一息的份上已经不找他报仇,难不成还要我为他送终?……还是想要杀我灭口,免得我泄露天书一事?〃
〃我……〃楚临渊语塞,一时竟无法反驳连城。眼看连城转过身去,心口突然一阵剧痛,忍不住〃啊哟〃了一声,身子便蹲了下去。
连城闻声忙回身朝他走近了几步,走到一半时突然顿住了脚步。他望着楚临渊冷汗淋漓的面容,神情阴晴变幻了一阵后道:〃这蛊毒的滋味好受么?〃
楚临渊抬起头来,失去血色的唇角渐渐溢出一丝笑意,口中柔声说道:〃……很好……我很喜欢……〃
连城怔怔望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捂住心口后退了几步,〃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连城!〃楚临渊大喊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过去扶他,一人却拦在了他前面扶住了连城,正是那木无极。木无极见触手之处寒气袭人,不由大吃一惊,忙点住了连城的睡|穴,连城便靠在他肩上昏睡了过去。
梨白惶急地问木无极,〃师父,他没事罢?〃
这时门口处突然冲进来几个人,为首那人惊讶的〃咦〃了一声,〃梨白,你怎会在此?〃
(三十六)
梨白身躯一颤,缓缓转过身去,〃梨白参见大殿下。〃
来人正是楚冬阳,他见皇帝召见了临渊这么久,便到门外打探动静。听见楚临渊喊叫〃连城〃,惊讶之下便带人冲了进来。
〃君连城?〃楚冬阳吃惊地瞪着靠在木无极肩上昏迷着的连城,又将困惑的目光投向梨白,〃他竟然没死?〃
梨白微一颔首,目光转向木无极,〃是我师父救了他。〃
〃你师父?〃楚冬阳循着他的目光朝木无极望去,目中寒光闪动,〃浮香教教主么?〃
床上的景德帝闻言一惊,对木无极道:〃……你竟是浮香教教主?〃他只知昔年君留醉逃婚后加入了一个门派,却不知那门派正是海颜国教浮香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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